收粮食的日子到了。
晒场是新垫的,秋收前,村里人把场子夯了一遍。晒场上,粮食摊开晒。有人翻粮,有人拢粮,一趟一趟走。日头毒,翻粮的人,眯着眼。粮食晒在场上,半天翻一回,日头落山前,拢成堆,盖上草帘子。
孩子在地边捡掉落的麦穗,捡一把,攥一把。有人喊:别踩了粮食!孩子应一声,绕开走。有个孩子,把麦穗举到老人跟前:给您。老人接了,放在草绳盘上。
粮仓门口,筐一只摞一只,码得整整齐齐。筐有大有小,装粮的大筐,装菜的小筐。编筐的后生蹲在筐边,篾条在手里上下翻,削下来的篾屑,堆了一圈。有人夸他手巧。他应着,把筐沿又收了一圈。
今年的筐,他编了大半。有人问他:筐够使不?
够。还多编了几只,留着明年用。
分粮的桌子前排着队。一户一户,过秤,记账。排队的工夫,有人说:头一回见着收这么多粮。
地多了嘛。
新来的人分粮。数着分到的粮,往肩上一扛,走路都直了腰。扛粮的人路过茶摊,有人问:分了?
分了。
今年够吃不?
够。明年地多了,更够。
开春那两个月,粮紧。紧归紧,药田的粮,到底没动过。
庙里,郝闲坐着。
粮仓门口的粮袋,码得比往年高。他看了一阵。他记得头一茬粮食,是刘铁那拨人种下的。那时候,收下来的粮,一担就挑完了。如今,晒场上堆得满满的。
他又听见了一声哭,是从新棚子那边传过来的。
早些年,这村里一年到头,听不见几回孩子的哭声。这几年,隔三差五就有。
阿黄抬起头,听了听那声哭,又趴下去。
庙门口,风停了。
黄昏,茶摊。有个走南闯北的货郎,歇脚喝茶,带话。他的扁担,一头挑着货,一头挑着空筐。
南边,还在打。北边,也乱。就你们这一片,太平。
茶摊静了静。
有人问:那咱们这儿,能一直这样不?
老住户接话:好着呢。
有人添了碗水,递过去。货郎接了,喝了一口。他掏出茶钱,搁在桌上。春喜娘没收。她往他碗里,又添了一回水。
有人又问:那南边往咱们这边来的人,还多不?
货郎想了想:多。都往你们这儿走。
茶摊上,没人再接话。风从官道那边吹过来,吹得茶碗里的热气,斜了斜。
货郎喝完茶,挑起担子,往北走了。
夜里,刘小石屋里。
枕底下,两封信。最上头那封,压了三年。他拿出来,又放回去。信皮上的字,他认得。头一封,是药商捎来的。第二封,是逃难的人捎来的。信到的时候,捎信的人说,二牛走的时候,腿上带着伤,走得慢。
他摩挲了摩挲,吹了灯。
窗外,棚子那边,婴儿又哭了一声。
他听了听。哭声停了。
屋里黑着,他睁着眼。外头的风,吹着窗纸,一鼓一鼓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