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缝里长草,草根深,那个地,能开?
能开。老周说,石头多,捡就是了。工夫,我们有的是。
眼下地里还冻着。开山坳,得等开春。
那就等开春。老周说,眼下这冬,先靠定量撑过去。撑过去,春天就有地了。
灯芯啪地爆了个花,屋里亮了一下,又暗回去。
铁蛋他爹在自家屋里,没出门。他家的灯,比往常灭得早。
刘小石开口的时候,屋里的人听着。
他说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口粮定量。孩子先保,下地干活的人先保。剩下的,分着吃。
秤杆上的事,秤杆说话。一碗水端平。
第二件,药田的粮,留到最紧的时候。不到那一步,谁也不许打主意。
第三件,开春,开山坳。地冻着,人不能歇着。
他说完,半晌,屋里只有火盆里炭火的响动。
有人看着火盆,有人看着自己脚上的鞋。
定量,定多少?
够吃多少,定多少。
那要是,还是不够呢?
不够,再想不够的办法。先过冬。
粮紧,是咱们的粮紧。
他停了停。
人,照收。
散会的时候,火盆里的炭,烧成了灰。有人出门,在雪地里站了站,回头看了看屋里那盏灯,才走了。
屋里只剩刘小石一个人。他把账本收起来,压进柜子里,锁上。
第二天,粮仓门口排起队。
领粮的人,一人一份。过秤的时候,眼睛盯着秤杆。
秤杆平平的,秤砣稳稳的。没人多要,也没人嫌少。
管账的老汉坐在秤杆后头,手冻得发红,称一份,记一笔。记的格子,比从前密了。
有个老住户,排在队里,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:定量了。后头的人把步子往前挪了挪。队伍里只听得到雪落。
有人把领到的粮袋掂了掂,扛回家去了。
新来的那家子,也排在队里。汉子领了一份,站在秤杆边上,看了好一会儿,才往家走。
孩子跟在大人身后,抱着半袋粮,小跑着,雪地上留下一串小脚印。
庙里,郝闲听着。
雪落了一夜。他听见粮仓那头的算盘声,也听见雪落下来的声音。夜里的村子,偶尔有一声门响,又静下去。
他躺在那张老床板上,听着这些声音,跟往年下雪的夜里,一样。
雪里的村子,热闹过,冷清过。冷清的时候,一晚上听不见一声门响。热闹的时候,棚子里的灯,亮到大半夜。
如今,门响是稀的。棚子里的灯,是密的。
雪压着屋脊。庙门口的石阶,白了。
阿黄趴在供桌前,耳朵上落了一片雪。它没动。
雪在它耳朵上,待了好一会儿,才化了。
它打了个哈欠,又睡了。
黄昏,雪小了。
村口外头,又站了一家子。
汉子,妇人。妇人怀里抱着孩子,裹得严实。三个人,满身的雪。
他们站在村口,没往里走。隔着雪,两边人静静站着。
汉子往村里望了望。望的是那排棚子,是粮仓门口那盏还亮着的灯。
他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,看颜色,是刚洗过又赶路弄脏的。
刘小石从屋里出来,走到村口。
他看了看那汉子,又看妇人怀里的孩子。
孩子睡得沉,裹得严实,小脸露着一点,红红的。
汉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刘小石没等他开口。
进吧。屋里暖。
那家子跟着他进了村。汉子走在头里,妇人抱着孩子,走在后头。
棚子里,有人听见动静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那排棚子,一间接一间,窗纸上映着灯。
汉子走几步,停一下,回头看看那排棚子,又看看粮仓门口那盏灯。两回下来,步子才走实了。
雪地上,添了三串脚印,一大两小,往棚子那边去了。
雪还在下。
粮仓的灯,还亮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