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色转深那天，坡上的人，一个一个蹲下去看。捏起来，搓开，闻。

收工的时候，有人又捏了一把土，搁在鼻尖闻了闻，拍一拍，揣进怀里。

第二天上山，有人把那把土掏出来，攥了攥，又揣回去。

这话带下了山。茶摊上有人问：深了咋样？

深了，就是有地气了。

没人再往下说。可收工下山的人，步子都轻了些。有人走慢两步，又回头看了看坡。

茶摊上，来了个逃难的人，歇脚喝茶。

他背着个包袱，包袱的系带，磨得发亮。他说，他从南边来。

春喜娘给他添了碗水。他喝了一口，说起路上见闻。

南边见过镖局的老师傅，带着几个伙计，在给人护院。

茶摊静了静。

哪个镖局？

说不清。老师傅，手上的功夫硬。

那镖局，还在？

在。护着个大户人家的院子。

话头落在地上，没人捡。刘小石坐在边上，端着碗，碗沿抵着嘴唇，半天没喝。

他搁下茶钱，走了。那逃难的人喝完水，把碗放下，也没再提镖局的事。

夜里，他躺下，又坐起来，伸手到枕底下，把两封信按了按，躺下。

窗外，那条路，黑着。棚子里有人咳嗽一声，又静了。

他睁着眼躺了一阵。老师傅，手上的功夫硬。这句话，在黑暗里过了一遍。他没再往下想，翻了个身。

窗外，那条路，还是黑着。

山坳那边的动静，从早到晚，锹磕石头的声响，一声接一声。

庙里，郝闲听着。他记得那片山坳，从前是荒地，草都长不齐。如今，那里头，天天有人。锹声停下来的时候，是歇晌。响起来的时候，是又开工了。

这村里的人，把荒地一锄一锄开成田，他见过多少回，记不清了。

阿黄趴着，耳朵动了动，算是听见了。庙门口的阳光，一天比一天暖和。开春了。

粮仓里，粮见了底。

最后几袋，码在角落。管账的老汉蹲在粮袋边上，把空了的袋子，一只一只摞起来，摞得整整齐齐。

定量的数，从开春就没动过。粮袋一天比一天瘪，秤杆上的数，一天也没少过。

粮见底的事，村里人不用问也看得见。领粮的人，一眼就数得出，粮袋还剩几袋。谁也没多提，日子照过。

有人问管账的老汉：还能撑几天？

老汉把空袋摞到最高处，没答。

管账的老汉看了那几袋粮半天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，锁上门。他在门口站了站，往山坳那边看了看。

锅里的粥，一天比一天稀。坡上的锹声，一天比一天密。

有孩子问：娘，啥时候能吃干的？

娘答：等收秋。

山坳那边，地还没开完。苗还没种。粮，只剩下几袋。

离收秋，还有好几个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