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把式蹲在地头,看了一天。晌午,他起来,绕着坡走了一圈。走回来,又蹲下,捡起一块土,在手里捻开,试土里的潮气。
第二天,他领着人开沟。
垄沟顺着坡,斜着开,一道一道,不冲地,也不积水。
有人问:咋不直着开?
直着开,水下来,一趟就冲走了。斜着开,水走得慢,就留住了。
开沟的人,一锹一锹,沿着线走。沟底的土,拍实了,水才走得顺。
开沟前,老把式拿水试了试。一桶水,顺着斜沟,慢悠悠地走。走到底,水渗完了,沟底还是湿的。
沟开好,水引上去,顺着沟,慢慢渗进土里,干干净净的。
行。能浇。
老把式把锹往肩上一扛,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转回身,把那道沟看了一遍,才下坡。
苗,齐了。
山坳里绿了一坡,风一吹,坡上起了浪,一层一层,滚到坡顶,又滚回来。
坡顶那一片,最先绿。绿一点一点,往坡下走。走到坡脚,一坡就齐了。
有人蹲在坡上,看了很久。有人薅了一根苗,端详半天,又栽回去。
锄草的人,也齐了。坡上,一垄一垄,人蹲着,慢慢地锄。锄下的草,堆在垄边,晒干了,就是柴火。
锄草的人里,有老有小。小的锄得慢,大的锄几垄,转回来帮小的。
有人把这话带下山:苗齐了。
齐了?
齐了。齐刷刷的,一坡。
茶摊上,有人添了碗水,搁着,人站起来,望着山坳那个方向。
分粮的秤杆,没动过。可山坳那边,隔天就换一个样。
粮仓的粮袋,一天比一天瘪。山坳的苗,一天比一天高。瘪的粮袋没人看,高的苗,天天有人看。
有人在地头,掰着指头算:再有两个月,收秋。
有人把这话捎回家。饭桌上,孩子听了,把粥喝得比平时快。
庙里,郝闲看着那片绿。
风从山坳吹过来,带着土腥气,和一点青苗的味儿。
他望了那坡绿,好一会儿。山坳那一片,以前是荒地,后来是人,现在是苗。
他见过苗,见过荒草。这一坡,是他看着,人一锹一锹开出来的。
人换了一茬又一茬。庄稼,种了收,收了种。
阿黄趴在庙门口,晒着太阳,肚皮一起一伏。
青黄不接的日子,还没到头。
粮仓里,粮袋空着。锅里的粥,还是稀的。
有人从粮仓门口过,往药田那边看了一眼。药田的粮,还没动。谁也没提。看过的人,心里踏实些。
可夜里,有人提着灯,去山坳。
有人问:谁在山坳?
看苗的。
问的人,住了口。
灯在山坳里,亮了很久。那点光,在坡上,慢慢地移。走过一垄,又一垄。
坡上的苗,绿着。夜里,绿看不真切。可那点光,不急着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