割得快的人,割到前头,放慢,等着后头的人。一把一把,谁也不落。
歇晌,人坐在谷捆上,把草帽摘了,扇着风。直直腰,捶捶背。
有人望一眼坡顶:还剩一小片。
今儿收完。
收完,明儿就能摊晒了。
后晌的日头,没有晌午毒。割到坡顶,太阳偏了西,最后一垄,几个人抢着割。
有人割到头,把镰刀往地上一插,喊了一声:到头了!坡上坡下,都应了一声。
日头偏西,最后一捆谷子,码上担子。
头一担新谷,挑进村。打水的人看见了,桶搁在地上:新谷?
新谷。
担子挑过井台,挑过茶摊,一路到了粮仓门口。
粮仓门口,围了一圈人。
有人抬手,摸谷穗,掐了一粒,在掌心里搓了搓,吹掉壳,嚼了嚼。
是新的。
真是新的。
谷粒鼓,出米多。
尝谷的人,把壳吹掉,又嚼了一粒。
孩子们踮着脚,看那担谷子,从门口抬进粮仓里。
有胆大的孩子,伸手,摸了一下谷捆。谷粒扎得他一缩,笑了。
后头,一担一担,跟着进了村。粮仓门口的空地,码起一排谷捆。谷捆靠在一起,穗头朝里。
管账的老汉,守在粮仓门口,数着担数,点一遍,看一遍谷捆。
一担,两担,三担。数到后来,他不数了,弯下腰,把那担谷子摸了摸。
账本翻过一页。翻页之前,他先把手指头,在衣襟上擦了擦。落笔重,一笔是一笔。记完,他吹了吹墨,晾着。
从收秋这天起,记新账。
有人问:药田那份,还留着?
留着。药田的粮,还是没动。
问的人点点头。药田那几袋,码在粮仓角落,单独码着,谁也没挪过。
粮仓的门,开了又关上。门口堆着的,从空袋,换成了满袋。
这一冬,够了。
庙里,郝闲闻见谷香。
山坳那边来的风,新谷的气味热烘烘的,往人鼻子里钻。
谷香这东西,他闻了多少回了。还是这个味儿。
阿黄凑到粮仓门口,闻了闻,又回去趴着。
傍晚,家家灶上,米比往日多了一把。
水汽从锅盖边上冒出来,饭香飘了一条街。孩子扒着锅台,看锅里翻着的米,眼都不眨。
娘,今儿吃干的?
吃干的。
管够不?
管够。
孩子捧着碗,扒了一口干的,嚼了嚼。
米在嘴里,一粒一粒,有嚼头。他咽下去,又扒了一大口。
娘也端着碗,碗里,也是干的。娘吃得慢,碗里的米,还是热的。
孩子看了看娘碗里的,又看看自己的,咧嘴笑了。
隔壁,也有孩子笑出声。有人端着碗,蹲在门口,吃得呼噜响。
灶膛里的火,烧得旺。省了半年的柴,今儿敞开了烧。
这一天晚上,家家都是干的。
第二天,天没亮,晒场上,就有动静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