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了一会儿,回屋了。
粮仓门口,刘小石把戥子收起来。
粮,盘一盘。公账上记着。
有人应了一声,把戥子接过去,一粒一粒数着斗里的粮。
刘小石把戥子接回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老戥子,用了多少年了,秤杆磨得发亮。
他站在粮仓门口,看了一会儿村口。有人数了数新来的人头:这几日,添了十几口了。
地够种不?
够。荒地还多着。
那行。
有人又问:村长,照这个来法,粮够吃不?
够。今年收成好,公账上还有富余。
那往后呢?
刘小石想了想:往后的事,往后再说。先把人安顿下来。
棚子那边,有人让出半间屋,有人送来两件旧衣裳,有人抱来一捆柴,搁在棚子门口,就走了。没人多说一句话。
没人来问他。他也没再开口。
庙里,郝闲靠在门边,看着。
从庙门口看出去,村东的棚子连了片,井台边上水桶挨着水桶。挑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,桶磕着井台,一声一声,没停过。他数过村子头几年的炊烟,一根两根,都记得清。如今,他不数了。
他的地方,又大了一圈。他不清楚是怎么回事。他也没想过要弄清楚。
他听着村口的人声。吵。新来的声音跟老的声音,混在一起。
吵着吵着,天黑了。人声散下去,三三两两,成了鼾声。
庙门口那条狗,被人群挤得往台阶上挪了挪,又趴下了。有人打它跟前过,它头都没抬。
新棚子那边的火,一片一片的,亮着,亮到半夜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回身。
夜里,茶摊的灯还亮着。
有个从县城方向逃来的人,说起县城空之前的事:有人看见镖局的车队,往南走了。
茶摊上,没人接话。有人把手里的碗放下。有人想问什么,张了张嘴,被旁边的人碰了一下,没问出口。
那人又说:车队走得急,粮食都没装完。
那镖局的人……还回来不?
回什么。城都空了。
茶摊上,又静了。水在锅里响着,没人说话。
有人把碗里的茶喝完,没再要。有人把碗搁下,走了。
春喜娘收了碗,擦了擦手,进了屋。
刘小石搁下碗,走了。
屋里黑着。他没点灯,靠墙坐了一会儿,躺下了。
躺下没一会儿,又坐起来。窗推开半扇,往官道那头望。
他摸了摸枕底下。上一封信还在,纸角都压平了。
信上的字,他念过很多遍了。
信,怎么还不来。
那头什么也没有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窗合上了。
村东那片火光,还亮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