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7章 歇够了(1 / 2)我的无敌领域无限大首页

病病歪歪的,又挨过三个秋天,刘秋实又能坐起来了。

秋日的日头底下,他靠在椅背上,晒着太阳。拐杖靠在椅边,手搭在膝盖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院里扫得干净,晒着两笸箩药草,风一过,药味淡淡的。他闻了闻,像在辨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想。

这些药草,是他看着刘石头种的。他闻了一辈子药味,如今不用睁眼,光凭味道就知道晒到几分。日头挪过去,他就跟着挪椅子,挪不动了,就喊一声,儿孙出来搬他。

前两天,他还跟刘小石说,等开春,要把庙前的路再垫一垫。他管了六十年的村,管惯了,改不了口。

村里人路过,远远看他一眼,见他坐着,就都放心。他活到这个岁数,坐在院里,本身就是个定心丸。

那天晚上,他睡下了,就再没醒来。睡梦里走的,无病无灾。

刘小石守在床边,看着爷爷的脸。脸上没什么苦相,像睡熟了一样。

爷爷……

刘石头跪在床前,跪了很久。他八十五了,跪下去,扶了半天才起来。

我爹这辈子,管了六十年的村。他跪着,声音发闷。

这话不是虚的。刘秋实十岁出头跟着刘铁逃进山,半辈子种地,半辈子管事。村里人吵架找他,地界扯皮找他,药商来了,也是他出面定规矩。他这一辈子,把逃难的人,活成了这村的人。

棺材是早备下的。山里人到了岁数,都提前备棺材。爷爷这口,是前年刘石头亲自挑的料,放了一年多,漆了两遍。

刘小石张罗丧事,按老规矩办。白布,灵棚,村里人轮着守夜。

守夜那几夜,刘小石坐在灵前,添香,换烛。爷爷教过他不少事,认药,看人,村口的老槐树什么时候该修枝。他一件一件想,想到爷爷管村子那年头,县里来人催捐,爷爷带着人把账算得明明白白,来人挑不出毛病,走了。他想,往后这些事,就是他的事了。

有一夜守到后半夜,他忽然想:爷爷这辈子,头一回进这庙的时候,庙还是破的。爷爷这辈子,是跟这庙、这村一起过来的。

出殡那天,老槐树下站满了人。坟挨着刘铁的坟,爷俩埋在一处。那棵歪脖子老槐树,刘铁来时就在了,如今又送走他儿子。出殡的纸钱一路撒到坟地,风卷着,落在田埂上。黄土一锹一锹落下去,刘石头站在坑边,看着。他是刘家第三代,送走了太爷,送走了爹,往后,送人的事,就是下一辈的了。

三股人都来了。守成派的老人拄着杖,在坟前念叨,秋实啊,你走得急,村里的事你放心,小石能办。药田派的后生放下药篓,锄头倒插在田埂上。练功派的人也来了,站在人堆边上,不吭声,上了香,磕了头。春喜娘也在人群里,她男人走得早,这些年家里的事,没少受刘家照应。

平日里各过各的,这一天,都来送同一个人。

阿黄没出庙。庙里的狗,不送人。它趴在供桌前,看着门口的人来了一茬,又走了一茬。

陈铁柱也来了。他是陈老四的孙子,三十岁上下,站在人群里,规规矩矩地上了香,磕了头。

我爷爷说,刘家是这村的顶梁柱。他对刘小石说。

刘小石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这话他听着熟。他爷爷在世时也说过,说陈老四是头一个进这庙的人,打猎的,腿脚利索。老辈人之间的情分,到他这一辈,就成了两家的孩子互相认个脸。

刘树根站在练功派那堆人里。他爹隔着人群看他一眼,没说话。铁蛋也在练功派那边,跪得规规矩矩。他爹站在守成派那头,爷俩各跪各的。

丧事办完,刘石头把刘小石叫到跟前。

院里搬了两把凳子,爷俩坐着。刘石头抽了一袋烟,才开口:

往后,村里的事,你说了算。

还是老规矩。刘小石说,地里的药,庙里的规矩,一样都不能坏。

刘石头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刘家三代,到这一代,担子算是交出去了。

刘小石应了一声。爷爷在的时候,村里的事再难,回来还能跟爷爷说一声。往后,这话说给谁听?

刘石头站起来,拍了拍烟袋:我老了,地里的活还干得动。别的事,别来问我。

春喜端了两碗水进来,放在凳边,又出去了。

刘小石送爹到门口。看着老人佝偻着背走远,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,才回屋。

那天夜里,刘小石把孙子叫到跟前。孙子五岁,还不懂什么叫死,只知道太爷走了,家里人都哭,他也跟着哭了一鼻子,哭完就忘了。

爷爷教你一句话,你要记一辈子。刘小石蹲下来,看着孙子的眼睛,破庙里的东西不要乱碰。地里的药,是山上的给的。

孙子学舌:破庙里的东西不要乱碰。地里的药,是山上的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