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下来。
背下来了。
不许忘。
不忘。
孙子背了两遍,困了,揉眼睛,打哈欠。刘小石拍了拍他的脑袋,让他娘领回去睡。
刘树根坐在门槛上,听见了。他愣了一愣。
破庙里的东西,不要乱碰。他练功练了快二十年,练的就是庙里墙上的东西。太爷爷留下这话的时候,怕是指着庙里的别的什么。可这话传到他这儿,他怎么听,都像在说他。
他不知道自己练的东西打哪儿来。二牛哥说过,墙上的线是老辈人画的花样。可太爷爷留下的话里,没有一句提过这些线。线是后来露出来的,还是本来就画在墙里的,没人说得清。他只记得那年暴雨,墙皮掉了一大块,线就露出来了,二牛哥说,那是庙里本来就有的东西。
他算不算乱碰?
他想起自己十岁那年,偷着进庙跟二牛哥练功,被他爹撞见。他爹在门口站了很久,没进来,也没喊他。后来二牛哥走了,他接着练,爹没拦过。
爹把这话教给孙子,是说给他听的,还是真教给孙子的?
他没问出口。他爹也没说。爷俩一个在屋里,一个在门槛上,都沉默着。
郝闲在庙里,看着这一切。
戳蚂蚁的,拄拐了。拄拐的,走了。
九十八岁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这孩子来的时候,是流民里半大的孩子,跟在刘铁身后,蹲在砖缝旁,戳蚂蚁,戳了一下午。那会儿,破庙还是破庙,他还以为自己是这世上唯一醒着的东西。
后来的事,他都是一样一样看着的。这孩子长大,娶亲,生子,接了他爹的担子。山匪来那年,是他张罗着把老人孩子领进庙里。官差来那年,是小石带头说,山神爷的规矩。老槐树议事那年,三股人吵得不可开交,是他最后拍板:练可以,别出山。那时候他八十多了,脑筋还清楚得很。
去年秋天,他还坐在院里晒药草,说等开春,把庙前的路垫一垫。
他这辈子进庙,从不许愿。他说,求人不如求己,这话他信了一辈子。
他记得的,是这孩子的每一个样子。十岁出头的,三十岁的,九十岁的。他一样一样收着,一样一样送。
又送走一个。
他数了数,庙门口那棵老槐树,又长粗了一圈。人一茬一茬地换,树不动。
阿黄趴在供桌前,正当年的狗,睡得很沉。它不知道今天村里埋了人,照样吃,照样睡。一只蝴蝶从窗缝飞进来,在供桌前绕了一圈,阿黄耳朵动了动,没追。蝴蝶绕着它飞,它连眼皮都懒得抬。香火它早就学会了不扑。
狗又换了一茬。人也是。
下葬后的第七天,刘小石独自进了庙。
他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,上了柱香。然后他走到墙前,站住了。
墙上的图,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从前还能看出线的走向,如今要凑近了,才辨得出几道影子。他记得十年前,刘树根跟他说过,这图自己会淡,跟灰没关系。如今十年过去,再淡下去,就只剩轮廓了。
他看不懂这些线。他从来不练功,可他看得出来,这些线是有来路的。二牛靠它们练出一身本事,树根靠它们守了半辈子。断刀搁在供桌上,一百年还是断刀。线不一样,线记不住,就没了。
他伸手,在墙上摸了一下。手指擦过墙皮,什么也没带下来。线是画在泥里的,泥还在,线没了。他缩回手,在衣襟上蹭了蹭。
他想起太爷爷的话:破庙里的东西不要乱碰。
又想起二牛的信:图的事,千万别露。
太爷说得对。庙里的东西,不能乱碰。可庙里的东西,也看不住。墙上的线,早晚有一天看不清。趁着树根还记得,得把线记到人身上去。
他没告诉树根,他这辈子没练过一回功,看不懂这些线。可他信树根。树根说记着,就是记着。
树根。你过来。
刘树根在门口,闻声站住:
这墙上的线,你记得多少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