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书先生的摊子,支在城南的老槐树底下。一张矮桌,两把凳子,县城的信,一半从他这儿过。
二牛在凳子上坐着,坐了半天了。
写吧。先生把纸铺平,蘸了墨,等着。
写……二牛张了张嘴,村里有人打听山里的事。
先生下笔,写了几个字。二牛凑过去看,认得几个,认不全。字是好字,话却不对。他伸手把纸拽过来:划了吧。
先生看了他一眼,把纸撤了,重铺一张。
官差进过山?二牛又说,就写,官差进过山……
进没进过?先生问。
二牛顿住了。
他不知道。他寄回村的那封信,落款是深冬的,如今什么节气了。官差进没进过山,他哪知道。他只知道,州里在查南边山里会武功的人,还有好药,这事他拿得准。可官差到没到过那片山,村里那头是什么光景,他两眼一抹黑。
他坐了一会儿:算了。
先生把纸收了,也不问。二牛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桌上,起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:明儿我再来。
先生应了一声。那把凳子空着,立在槐树影里。
第二天,柜上的人喊他:周把式,有你的信。
信是药商的车队带进来的。信皮磨毛了,边角卷着,像揣在怀里走了很远的路。药商一年进一回山,信在柜上躺了多久,没人说得清。他总在外面跑,信到了,人也常常不在。
他把信纸抽出来,展开。
官差来过,走了。村里没事。你顾好自己。
他读了一遍。
你别回来。
又读了一遍。
你当年说,家里总得留个眼睛。如今这双眼睛,搁外头了。
第三遍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官差来过。走了。他寄信的时候,官差已经来过了。他在县城里坐立不安,担心官差进山,担心练功的事露了馅,风声递了一封又一封:原来官差早来过,又早走了。村里没事。
悬着的那口气,这才松下来。他怕的那些事,一件都没落到村里。
可官差来过这几个字,看得他后脊梁一阵发凉。官差进山,大概就在他寄信前后。他递风声,风声送到的时候,事都办完了。这一趟,他什么都没拦住;可那头的风声,也没走漏。两头都没出事,是两头都有人撑着。
他握着信纸,半天没动。
你别回来。
他懂这句话。刘小石是怕他回来,一身本事往村口一站,官差前脚走,后脚人回来,那些眼睛不都看过来?这话也是护他,怕他听了风声,心里没底,贸贸然往回赶。
心里头一热,又一酸。他一个走镖的粗人,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放在心上过。
如今这双眼睛,搁外头了。
眼睛。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。走那年,庙里的小会,他说过:家里总得留个眼睛。这话是他自己说的,如今刘小石一字不差地还给他。
他认了这个位置。
那天夜里,他在镖局后院站了很久。
月亮升起来,又偏过去。他蹲在磨刀石旁边,把那把走镖的刀抽出来,擦了一遍,又收回去。擦完了,他拿刀尖在泥地上划,划出几道线来,横的竖的,七道,是庙里墙上的走法。
划完,他看了一会儿,用脚抹了。
回去,是把官差往村里带。留下,村里就多一双眼睛。他在衙门里有了名号,人人都知道周把式力气大,活儿稳。他要是这会儿回村,一进镇子,就有人问:周把式老家在哪儿,那片山里还出什么人物。
他这一身本事搁在县城,像一根桩,插在村外的路上。
他稳,山那边才稳。
这两个字,他头一回觉得重。他后头还连着人:他爹,春喜,刘树根,铁蛋,庙里的香火,药田里的苗。他在外头看见了什么,风就往村里吹什么。他站不稳,那头就跟着晃。
第二天一早,他又去了城南老槐树底下。
写吧。这回他不用想,我说,你写。
先生铺纸,蘸墨,笔悬在纸上。
我在县城,盯着官府的动静。二牛说,有风吹草动,我托人捎信。
先生写。他又想了想:再写上,你别回信太勤,省得惹眼。
先生写完,把纸转过来,念给他听。话是直的,字是好的。二牛听着,点了点头,把铜板数在桌上。
这信,走药商的车队。他把铜板往前推了推,掌柜的一年进一回山。托他带给村里。
先生应下,问:落款写谁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