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牛看着他。
我留下看家。你出去闯,回来带我们。
二牛伸出拳头,在他肩上擂了一拳:你看家,我出去闯,回来带你们。
刘树根没躲,也没说话。
他蹲下去,把那七根线又看了一遍。
二牛站在他身后,忽然明白过来:这庙里的功夫,往后就是刘树根的了。他带走的是他自己,留下的是这面墙。
走的前一夜,二牛在庙里练最后一晚功。
他把七根线看了一遍又一遍,伸手,指头沿着线槽滑过去,一道,两道,七道。然后行气。气在身子里走得稳当,一圈,一圈。明天天亮,他就要离开这面墙了。
他忽然想到,出了山,这气就调不动了。
他停下来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爹说,人挪活,树挪死。可他的功夫认地方。他带得走力气,带不走这面墙。
底子认人。他攥了攥拳头,我出山那天试过了,力气在,气调不动。慢点练,也是练。
他把这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,念得笃定了一些。
他练完功,蹲在墙根,没走。
他对着墙,问了一句:是你吗?
庙里静悄悄的。风从破窗进来,绕一圈,又出去。
郝闲在供桌后头听着。
啧,跟谁说话呢,这孩子。他想,我欠你的?
他没有回应,也懒得回应。
二牛等了一会儿,自己笑了。他站起来,对着墙,认认真真鞠了一躬:不管你是谁,谢谢你这图。
他走到供桌前,跪下,磕了个头。
供桌很旧,木纹都磨亮了,上头放着那把断刀,刀口齐崭崭的。他看过很多回,那刀口是断给全村人看的。
他磕完头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又看了断刀一眼,走了。
郝闲在供桌后头,看了一会儿。
倒是个实诚孩子。他想。
这孩子问墙,磕头,道谢,一步都不差。
天没亮,刘小石到二牛家。
他站在院门口,先没进。院里,二牛他爹在生火,灶膛的光映在墙上。
刘叔。二牛爹招呼了一声。
刘小石点点头,没说话,指了指里屋。
刘小石走进去,把一包铜钱放在桌上。
二牛已经醒了,坐在炕沿上。
路上别说是山里人。刘小石顿了一下,混不下去就回来。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二牛看着桌上那包钱,愣了半天。
钱用旧布包着,扎得紧紧的。他数了数,够他和大壮到县城的盘缠,还有富余。
他爹进来,看见铜钱,也愣了一愣:刘叔这是。
他嘴硬。二牛说。
他爹没接话,把包袱又摸了摸:路上小心。
知道了。
二牛别过脸去,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睛,很快又放下:爹,你甭操心。
他爹背着手,出去了。走到门口,又停住,背对着屋里:你爷爷那辈,是从外头走进来的。咱家跟外头,不算生分。
他走了,院里半晌没动静。
二牛爹蹲在屋檐底下,把那包铜钱看了又看:刘家对咱,有恩。
我知道。二牛点头,我记着呢。
记着就行。他爹背过身去,出门在外,心里有本账,人就稳当。
出发那天,二牛他爹一夜没睡好。
半夜,他起来,摸黑把包袱重新缝了一遍。针脚歪歪扭扭的,走线走着走着就偏了,他拆了,又缝,缝了,又拆,最后就着那歪针脚缝完了。
他把包袱放回桌上,又看了半天。里头装了两双鞋,一包干粮,还有一截止血的草根,是他从药田里挑出来的。
二牛在天亮前醒来,看见桌上那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包袱,拿起来,看了看针脚,又放回去。
他爹背对着他,往灶膛里添柴。
二牛蹲下来,把包袱背到肩上,走到门口:爹,等我挣了钱回来。
灶膛里的火苗晃了一下。
挣不挣钱的,平安回来。他爹说。
天没亮透,二牛和大壮背着包袱,走旱路出村。
露水还没干。村口老槐树下,刘树根和春喜站着,没人说话。春喜怀里抱着个陶罐,看见二牛走过来,把陶罐塞给他:米粥,热的。路上凉了也顶饿。
二牛接了,没说话。
刘树根站了一会儿:家里有我。
二牛点点头:
大壮凑过来,也要接一碗。春喜瞪他:没你的!
大壮嘿嘿笑,还是把碗接了。春喜瞪了他一眼,又给他塞了两块饼。
二牛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的方向。
庙缩在树影里,安安静静。那面墙还在那儿,墙上的线还在那儿。
那图还在墙上。等我回来,我还会练。
他说得很轻,像是说给谁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春喜在树下喊了一声:挣了钱,记得回来盖房!
二牛没回头,抬起手,晃了晃。
他转回身,大步往前走。走出几十步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不再回头。
大壮跟在他后头,走了半晌,问:你咋了?
没事。二牛加快脚步,走快点,天黑前赶到镇口。
两个人沿着旱路,越走越远。山影在身后慢慢退下去,退成一道灰蒙蒙的线。
三代阿黄趴在庙门口,看着两个人走远,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,又趴回去。
狗不懂离别。
郝闲在庙里,听着脚步声远了。
他没去看。他听着风声,把这事放下了。
他忽然想,这后生会回来的。他带着那面墙上的东西回来的。
他没再想。风把破窗吹得吱呀响了一阵,他把意识收进庙里,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,庙里来了个人,给供桌添了炷香。
是刘树根。
他蹲在墙根,把那七根线看了一遍。看完,他伸手,在墙根那道砖缝上摸了摸,把土块按实了些,才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