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村口到县城,走旱路要五天。
二牛给自己定了个规矩:每天夜里打坐一个时辰,不管多累。
第一夜,他和大壮歇在路边的破窑里。窑是烧砖的旧窑,半截塌了,漏着风。大壮裹着衣裳,倒头就睡,鼾声震天。
二牛靠着墙,坐定,行气。
气像冻住的水,调不动。
他耐着性子,一点一点地引。引了半个时辰,气才动了一线,走到小腹,又凝住了。他再引,再凝。一个时辰过去,气终于在身子里转了一圈,细细的,像线头,握在手里,随时会断。
他收功,吐了口气。
在家里,他一个时辰能走五个周天。在这儿,一个时辰,勉强一圈。
可到底是转起来了。
第二天赶路,大壮问他:昨夜里你坐那儿干啥?
练功。
在外头也能练?
二牛想了想:慢。练一晚上,顶在家里两刻钟。
大壮咂咂嘴:那还练个啥?
练得慢,是练不得吗?
大壮被问住了。
这功夫认地方,可底子认人。二牛把话咬得很清楚,我试过了,力气在,气也还在,就是聚得慢。
他把这话跟大壮说了,夜里打坐时,又在自己心里过了一遍。
五天的路,他走了四夜,夜夜坐满一个时辰。
第二夜,他在树底下坐,气转了一圈半。第三夜,两圈。第四夜,两圈半。
他记着呢。一天比一天强一点,就说明这功夫没废。
在外头,练得慢,不是练不得。
路上的人渐渐多了。
第三天,他们遇见一家人。男人挑着担子,女人背着孩子,孩子的脸烧得通红,哭得没声了。
二牛停下来,把干粮分了一半过去。
那男人接过去,先掰了一块,喂进孩子嘴里,自己没动。女人跪下来要磕头,二牛赶紧扶住:使不得。
大壮拉他:你分一半,咱后头吃啥?
饿不着。
饿不着?后头还有两天路呢!
山里人,饿两天没事。二牛看了一眼那孩子,孩子不行。
那家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孩子咬了一口干粮,哭声止住了。
二牛蹲在路边,看着那家人走远,想起他爷爷那辈,也是这样拖家带口,走进这山里来的。他爹说过,爷爷在路上吃了多少苦,谁也说不清。
他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:走吧。
大壮没再多问,跟上了。
第五天傍晚,他们到了县城。
城门又高又宽,人挤人。
卖布的,卖吃食的,卖杂货的,吆喝声混成一片。大壮跟在他后头,眼睛都不够使了:我的天,这得多少人。
比咱村人多。
这不废话吗。
二牛攥着拳头,指节发白。县城他来过一回,上回是来试功夫的,在城外破庙里住过一夜。这回不一样,这回来了,就不打算走。
两个人顺着人流向里走。路边支着摊子,卖面的,卖饼的,热气腾腾。二牛咽了口唾沫,没停。
走吧,找镖局。
镖局在城东。
问路的时候,卖面的老汉上下打量他们:去镖局干啥?
找活干。
找活干?老汉笑了,那地方,吃的是刀口饭。
我知道。
老汉又看了他一眼:看着倒是个实诚后生。去吧,门朝东,门口挂旗那家。
镖局门前一片空场,围着一圈人。
场子里,武师们正在练把式。
一个精壮武师在打拳,一拳一拳,打得虎虎生风,围观的叫好声一浪一浪。他打完一趟拳,抱拳作揖,看客里头彩声一片,有人把铜钱扔进场子里,叮当落在砖地上,有人递茶,喊师傅辛苦。
大壮看得眼睛发直:你看看人家,这架势。
二牛没说话。
他看的是那拳师的腰。腰是松的,力从肩上来,虚。出拳的路线,走的是外圈,看着猛,收不住。
他跑车那几年,见过镖局武师练拳。那些花架子,没那股劲。
二牛在人群外头看了一会儿。
这花架子。
大壮一把捂住他的嘴:你小声点!
二牛扒开他的手:我说的是实话。
实话也不能在这儿说!
二牛又看了一眼场子,没再说什么。那架势,他一眼就看穿了。他要是想破,一拳的事。
可那人有地位。有喝彩,有茶,有钱。
走吧。二牛转身,进去问问,还招不招人。
镖局管事是个中年汉子,上下打量他们。
哪来的?
山里的。
会啥?
力气大。
管事笑了一声,指了指场边一袋米:那袋米,二百斤。拎起来转一圈,留下。拎不起来,哪来的回哪去。
二牛走过去,单手把米袋拎起来,在头顶上转了一圈,又稳稳放下。
场边看热闹的伙计,有几个不说话了。
管事脸上的笑没了。
你小子,练过?
庄稼把式。二牛拍了拍手上的灰,干活练出来的。
管事围着他转了两圈,又绕到背后,看了看他的肩:庄稼把式能单手拎二百斤?
山里扛药包扛的。
药包多重?
一百来斤。
一百来斤,能练出这手?
二牛不说话了。说多错多。
管事又看了他半天,忽然换了个笑脸:行,先留下,跟着搬货。月钱八百文,管饭。
大壮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。管事瞅了他一眼:你也想留下?
我、我能干啥?
搬货。搬得动就留下,搬不动就回。
大壮撸起袖子,往米袋那边走。二牛拉住他,压低嗓子:你搬你自己的,别学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