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牛把练功的几个人叫到庙里。
我要去县城。
春喜手里的干粮掉在地上。
大壮跟着站起来:我跟你。
刘树根沉默了半天:我,我得想想。
二牛蹲在墙根,把话说开:功夫认地方,可底子认人。我在山里练一辈子,也就是个挑水快的。出去,这身本事能换饭吃,还能给村里挣名声。
咱村的功夫,不是不让出山吗?春喜问。
刘叔说的是别跟外人说。我不说。
你要不说,你使出来,人家不问?
二牛笑了一声:我就说是庄稼把式。
他见过县城。前几年他一个人跑过一趟,五天路,城外的破庙里住过一夜。县城比镇上热闹十倍,镖局门口围着人,喝彩,扔钱,武师抱拳作揖,有人递茶喊师傅辛苦。
那拳师的架势,我看得出,是花架子。可人家有地位,有喝彩,有茶,有钱。
你能打他?春喜问。
一拳的事。
庙里静了一瞬。
大壮咽了口唾沫:那咱,不亏啊。
二牛把话接住:所以我要去。我不吹牛,就露三成的力,够吃饭了。
春喜把掉在地上的干粮捡起来,吹了吹:你真要去啊?
真去。
那庙里的线,谁看?
墙在庙里,庙在村里。二牛拍了拍胸口,我练了七八年,线都在脑子里了,丢不了。
春喜又沉默了一会儿:那你爹呢?
他说了,碰了壁,我自己会回来。
春喜点点头,不说话了。
消息传到刘小石耳朵里,第二天他就找来了。
二牛在自家院里劈柴,看见他进门,斧子没停。
你要去县城。
外面乱。刘小石站在柴堆边上,你带着这身功夫出去,是给咱村招祸。
二牛放下斧子:我不说我是哪的人。
你不说,人家不会查?刘小石盯着他,你这一身力气,查不出根?
二牛语塞。
他把斧子捡起来,又劈了一根柴:那你说,我这一身本事,搁山里,除了挑水,还能干啥?
种地。
种地要力气,我这力气,种地用不上一成。
刘小石没接话。
二牛他爹蹲在屋檐底下,一直没吭声。这会儿抬起头:他要去,就让他去。碰了壁,他自己会回来。
刘小石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二牛一眼,没再说什么,走了。
刘小石走了以后,二牛蹲在柴堆边,把劈好的柴码整齐,码得很慢。
他爹在屋檐底下,也没走。
爹,你说我错了吗?
错不错的,你自己拿主意。他爹把烟袋锅子在门框上磕了磕,刘叔是怕。他怕的,是你身上那点东西,把外头的人招来。
二牛没说话。
他把最后一根柴码上去,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郝闲在庙里,听着院里的动静。
领域对这个人,没有任何反应。人进得来,也出得去。只有东西认地方,人认什么?
人不是东西。他想,人想走就走。不留人,也不拦人,这才是活人的地方。
他活了快一百年,见过人进来,见过人留下,也见过人走。陈老四走不动了,刘铁来了就再没挪窝。走不走的,他从来没管过。他不做保姆,谁要走,那是谁的腿。
风把破窗吹得响了一声,他把意识收了回来。
消息在村里转了一圈。
老人惋惜:好好的后生,出去干啥?咱这地方,有吃有喝,有地有庙,啥也不缺。
药商掌柜跺脚:走了,谁给我扛货?那小子一肩顶仨,我给的工钱都加了两回。
年轻后生们羡慕:二牛哥要进城了?
进了城干啥?
不知道,反正比咱强。
春喜娘给二牛纳了一双鞋底,送过来时念叨:出门在外,比在家苦。锅里的粥,天天给你留着。
二牛他爹没说话,只是劈柴劈得比平时响。
夜里,练功的人又在庙里凑齐了。
大壮蹲在门口,攥着根草茎:我爹给药商赶了一辈子车,风里来雨里去,腰都弯了。我想让他坐车。
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地。
镖局给月钱,还给饭。他掰着指头算,攒一年,够给我爹换头驴。
没人笑他。
春喜蹲在墙角,半天才开口:你们都会了,就我不会。
二牛看了他一眼:你不是会放风吗?
那是放风。
村里的事,靠你了。我们出去,家里总得留个眼睛。
春喜没接话,把头埋下去,半天,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他后来又说了一句:你走了,谁跟我拌嘴。
回来再拌。
刘树根挣扎了三天。
这三天,他白天照常下地,夜里照常进庙练功,谁也没看出他不对劲。只有他爹刘小石,在他身后站了一回,没问。
第二天夜里,刘树根翻来覆去,翻到半夜,坐起来,走到院里。他爹在院里抽烟,烟锅子一亮一灭的。
我想了一夜。
二牛哥去县城,大壮哥也去。庙里的功夫,总得有人看。
他爹没接话,烟锅子又亮了一下。
我不走了。
刘小石拿着烟袋的手,顿了一下:你想清楚了?
想清楚了。
那就别后悔。
刘树根站了一会儿:不后悔。
第三天,刘树根在庙里开了口:我不走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