郝闲看着那口子。血一滴一滴,落在灰土里,渗下去。他帮不上忙,也没打算帮。
等了一阵,布条上不渗血了。他解开布条,就着漏下来的光看。伤口还是那道伤口,皮肉却合拢了,边缘的血结成了深色的痂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掐了自己胳膊一把。又看了一遍。这次他看的时间更长,末了把布条缠回去,没再解开。
郝闲也看着那道伤口。领域在修它,像修那只蚂蚁的触角一样,一点一点,把裂开的地方合回去。他没见过这么大的活物,也没见过这么大的伤口,但那件事是一样的:到这里来的,都会慢慢变好。
那人靠了一会儿,忽然坐直了。大冬天,这庙里不冷。他哈了一口气,没有白雾。门口的风往里灌,灌到他坐的地方,风头就软了。他又往四周看了看,半截神像,歪供桌,蛛网,漏瓦,都正常。
他跑了整整一天,手脚该是僵的。他搓了搓手,手是暖的,指头不僵。
可他的目光落到墙角一片空地上,就挪不开了。那里只有一层薄灰,什么都没有。他看着那地方,后脖颈的汗毛慢慢立起来。他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屋里就他一个人喘气,眼睛看过去是空地,耳朵里只有风声。他的目光一遍遍往那个角落落,后脖颈的汗毛一直没下去。
他跪了下去。膝盖先着地,手撑在土上,额头压到最低。短刀还攥在手里,刀尖朝下,没指任何人。
郝闲看着这个跪法。膝盖落得又快又干脆,是认怂的跪法。山里人遇上说不清的东西,好像都来这一套。他猜的。
那人趴了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低得发闷。
「我在这歇一晚。不害事。明天就走。」
庙里安安静静。他趴着没动,等了一阵。那个有东西的感觉淡了,像是屋里有人点了头。
郝闲确实点了头,用他自己的方式。他把意识从那个角落挪开了一线。不开口,不动,挪开就是默许。在心里应了一声:你感觉到了?嗯。那也没什么好说的。他没全收。留这一线,是告诉他:这儿有人,你不碍事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人有一种本事,被人盯着,后脖子会发麻。这猎户看不见他,也听不见他,连他在哪个方向都摸不准,光凭身上那点汗毛,就摸到了这个角落。他比蚂蚁敏感得多。蚂蚁跟他处了一整天,才把精神头养起来;这人进门一盏茶,先摸到了他在。
夜里,那人睡着了。头半夜醒了两回,每回先摸刀,听一阵门外的风声才又睡过去。后半夜不知怎么的,眼皮越来越沉,呼吸从乱到匀,后来打起了小呼噜,一声一声,在破庙里回响。这是头一回,庙里有两个活物过夜。夜里又起了风,吹得门板咔哒响。那人翻了个身,没醒。郝闲听着他的呼噜,觉得这个夜比以前的夜短。
郝闲的意识从他身上扫过,落在腿上那道伤口上。痂已经长实了,底下的新肉在合拢,粉粉的。他收回意识,在黑暗里待着。这地方对人有用。不用他做任何事,人在这里,自己就会好。他想着这件事,想着明天那人走出去,会把这件事带出去。以后会有更多人,走到这门口来。……麻烦。到时候再说吧。
天蒙蒙亮,那人醒了。他先摸了摸腿,又动了动脚腕,才掀开裤腿。伤口只剩一道粉色的疤,新肉看着像养了一个月。他愣了半晌,又看了一遍,没说话。他把布条解下来,叠好,收进怀里。
他站起来,活动了活动腿,走到门口。摔歪的门板,他扶着立了起来。
门槛外头落了一层碎瓦和枯枝。他蹲下去,一样一样归拢到旁边,露出干净的一小片地。做完这些,他往墙角那个方向看了一眼,没说谢,也没磕头,转身走了。
雪地上多了一串脚印,往山路那边去,走几步,停一下,回头看一眼。那串脚印到岔路口拐了个弯,他在岔路口站住,回头又看了一眼。破庙缩在晨光里,屋檐上的冰溜子亮晶晶的,安安静静,越来越小。
郝闲的感知跟着那串脚印,跟到门槛,跟到庙门口,跟到脚印的尽头,断了。庙门外头,他探不到。
后来门板再歪,会被人扶正。门槛外的碎瓦,隔一阵就被人归拢过。草又长高了一截。他知道是那人来过。
那人春天打猎路过,来。冬天雪大,也来。不烧香,不磕头,就在门口站一站,把门板扶正,把新落的碎瓦归拢归拢,然后走。
草已经长到他一粒灰的时候够不到的半空。他想着那个猎户,往后再来,就不是一个人了。
几天后,又有人摸到门口。陈老四回村逢人就说山脚破庙有神仙,没人信,只有一个半信半疑的夜里来试了试。
那人不是猎户。脚步很轻,在门槛外头停了停,伸出去推门的手在半空顿住了。没碰到任何东西,但手动不了。那人愣了一瞬,转身跑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