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4章 规矩(1 / 2)我的无敌领域无限大首页

第二个走进庙里的人,是王老头。他的老寒腿疼了二十年。他在破庙里待了半天,不疼了。他哭了。

郝闲看着那个老头拄着棍走进山路。这些事他都看见了。他只是看着。

陈老四回村逢人就说山脚破庙有神仙。信的人少。一个猎户摔昏了说胡话,正常。他婆娘骂他灌了黄汤,邻居笑他撞了邪。陈老四不争辩,第二年春天又去了。回来还说。

第三年有人跟来了,想看陈老四出丑。那人跟在陈老四后头走到半山腰,蹲在树后等着。陈老四从破庙出来,腿脚利索,脸上没有撞邪的样子。那人没进庙。回村后不再笑话陈老四了。

第四年,第五年。来的人多了起来。看的多,敢进庙的少。一年多个把,不急,但没停过。

王老头是第五年来的。他的老寒腿疼了二十年,郎中看遍了,没用。陈老四跟他提过破庙,他一直没来。那年冬天他的膝盖肿成了馒头,又熬了半个月。有天夜里他疼醒了,看着房梁想:死在庙里也比这样强。第二天拄着棍上山了。

破庙还是那座破庙。门板歪着,门槛外的碎瓦被人归拢过,供桌上放着几根干辣椒。王老头在门口站了很久。门槛里头和门槛外头是两股气。外头是冬天,风刮得脸疼;里头是另一个季节。他抬起脚迈进去。

暖。从脚底板升上来,一路升到膝盖,在膝盖那儿停住了。像有什么东西在摸他的骨头缝。他在供桌旁坐下,背靠着神像底座,从上午坐到中午。光从破瓦间漏下来,在灰土地面上挪。他的膝盖不疼了。二十年,说好就好了。

他把裤腿卷起来。膝盖还是肿的,关节里头有一股暖的活的劲在流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暖从手心透进去。眼眶热了。

他在庙里坐了一个下午。没有人跟他说话,没有人出现。他的眼睛一遍遍往墙角那片空地落。他慢慢跪下去,那对老寒腿的膝盖落在灰土上。跪了很久。

走的时候他把棍子忘在庙里了。走到半路才想起来,站住,回头望了一眼。破庙在暮色里安安静静。他没有回去拿。那根棍子后来一直靠在供桌旁边,每一个来的人都看见它,没动过。

郝闲看着那个老头走出门。他在心里数了数,这老头跪的地方,正好是陈老四当年跪过的。人和蚂蚁,区别不大。一样会走到这里来。一样会好起来。

王老头回村后哭了一路。逢人就说破庙会治病。陈老四在村口等他。王老头看见他站住,嘴唇抖了半天,说了一句:那棍子我不要了。陈老四点了点头。

王老头的事传得比陈老四广。一个六十多的瘸腿老头拄棍上山、丢了棍子走回来,腿是实实在在的。消息传到隔壁村,传到镇上。信的人还是不多,但想来试试的人多了几个。

接下来两三年,隔一阵就有人摸进来。李家女人常年咳嗽,在庙里睡了一觉,咳得轻了大半。张家男人腰闪了两年,趴了半个时辰,腰能直起来了。他们走时把门板扶正,碎瓦归拢,跟陈老四学的。后来的人看见前面的人这样做,也跟着做。

供桌上慢慢有了东西。有人放了一小袋米,下一个人放了撮茶叶,再下一个放了几个铜板。没有人说过供桌是什么,来的人自动把它当成交租的地方。郝闲没订过一条规矩。他的喜恶从潜意识里淌出去,自己就会转;他们摸到了规矩的边,慢慢往上添自己的规矩。

赵二来了。开春,傍晚。他在镇上听说供桌上有人放铜板。几个铜板也是钱。他推门进去,供桌上确实有东西:铜板、茶叶、半截蜡烛、一块破布。他伸手去拿那块布。

手在半空中停住了。前头什么都没有,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边界。软的,像按在一层看不见的膜上。他加了把劲,膜往后退了一点点,鼓起来,然后不动了。他的手再怎么往前都挪不动半寸。

一股力沿着手心漫上来。不烫不冷,没有形状。他推,它就回来。收力,安静了。再伸手,它又推回来。不重不轻,刚好比他快一步。说不上疼,说不上麻。就是不对。好像推出去的那只手,放错了地方。

他退了一步,手又能动了。又试了一次,伸向铜板。铜板自己滑开了。手跟过去,铜板又滑开。水面上的叶子,一碰就漂走。

他站了一会儿,后脖颈发凉。看过供桌,看过神像,看过墙角。那片空地跟别处没有不同,但他拔不动眼睛。脚后跟比脑子先退了一步,后背撞到门板上。他窜了出去。跑出去三里地腿还在抖。

王老头坐在村口大石头上,拄着他的新棍子,看着赵二走过去。嘴角动了动。什么都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