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试着往外顶,膜跟着他往外鼓,鼓到一定程度就再也推不动,像一根橡皮筋拉到最长。他缩回来,过了一阵,又贴上去。
膜是活的。它在长,极其缓慢地长,慢到他盯了很久,才勉强看出它挪动了一点点。它长它的,他等他的,反正他也没别的事可做。
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。
郝闲把能试的都试了一遍。他在自己的领地里横冲直撞,从膜的这一头冲到那一头。领地只有一粒灰那么大,冲两下就到头了。他缩回去,不动了。过了一阵,他又冲了一遍,还是一粒灰。他又缩回去,这次趴了很久。
他停下来看光。屋顶漏下来的光柱里有灰在飘,他以前在办公室午休的时候看过一模一样的东西,百叶窗缝里漏进来的光,窄窄一道。那时候他只嫌那些灰脏,飘得没头没尾。现在再看,那些灰比他强,好歹还能动。
他又贴到膜上,往上顶。膜鼓起来,把他弹回去。他再顶,再弹。顶到后来他自己先歇了,这事儿怎么看怎么像跟空气打架,他还打输了。
他想骂一句,嘴都张了,才想起自己没有嘴。话卡在半路,又咽了回去。
怕是他刚醒那会儿的事。那时候他怕得厉害,怕自己永远困在这粒灰里,比坐牢还惨,坐牢好歹有放风,有狱友。愤怒也来过一阵,全耗在撞膜上了。
然后这些都过去了,剩下的就是沉默。这种沉默他以前没经历过,以前的安静是挤出来的,地铁里、办公室里、合租屋里,总有别的声音垫底。现在这安静是满的,满到什么都没有,没着没落。
沉默里他把事情捋了一遍:回不去了。周报不用交了,班也不用上了,明天的早高峰,跟他没关系了。
他也想过那道光的来历,想了半天,想不出个所以然,就放下了。反正想出来他也动不了。他像月底核对工资条那样,把这件事过了一遍,过完就放下了。
天光从破瓦间漏进来,亮了,又暗下去,再亮起来。那道光的落点会挪,从神像脸上挪到供桌上,再挪到门边,天黑就没了。他数着光,一遍,两遍,数到后来数丢了,也就不数了。
安静下来之后,他才算把这座庙的格局摸清楚。进门是一块空地,左手边一丛干掉的杂草,右手边是那半截神像,断梁斜搭在东墙上。庙里除了他,就是那只蜘蛛,还有灰。
然后他注意到了那株草。他数丢了好几回光,才发现它就在这条缝里。
再往外一点的地方,一株极小的嫩芽正从砖缝里往外挤。两片叶子还没完全展开,蜷着,像两只攥紧的拳头。它小得离谱。好在知道不看大小,它在他意识里清清楚楚,连叶子上蜷起的弧度都一清二楚。
它往外挤。很慢,但一直在挤。挤一下,歇一会儿,再挤一下。
郝闲把意识贴上去,贴着它,不动它。他的领域边缘正好爬到那株芽旁边,再往前一点,就把它拢了进来。那一刻他知道了一件事:这株草是活的。
它在他的领域里。风进不来,雨打不着。它在他的地盘上,谁也碰不了它。它不知道这些,还在傻乎乎地往外挤。
它和他一样,困在一条缝里,动弹不得。可他至少知道自己是困着的。这株草不知道,它光知道挤。
郝闲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,看它挤,看它歇,等它再挤。天光又暗下去一次,黑暗里他还在看。
他想起自己工位上养过一盆绿萝,半年就死了,后来换了仙人掌,仙人掌也没活过那个夏天。那时候他没当回事。现在他看着这株草,忽然希望它能活。
他自己都没料到,看它挤了这么久,心里那点闷,松了一些。
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在心里说:
「行吧。」
这两个字在意识里转了一圈,落定,像在文件上签了名,事情就定下来了。他这辈子做过的选择,多半是被推着走的,专业是家里定的,工作是随便找的,连回家走哪条路都是走熟了懒得换。
这回算是他头一回自己拿主意。活着就活着吧,反正不亏。
天黑了。黑暗里,他贴着领域边缘,那层膜又往前挪了一粒灰那么远。他确认了:它在长大。虽然慢得离谱,慢成这样,他都不知道该不该高兴。
起风了。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推着膜,膜轻轻一动,有什么东西擦过边缘。一片枯叶,干得只剩脉络,在他领域边上停了一瞬,又被风卷走了。这是头一回,外面的东西碰到他。
他把意识收回到那株草旁边,安静地等天再亮。等着等着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再醒来的时候,领域比之前大了。从一粒灰,变成了一颗绿豆那么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