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光击中那一瞬间,郝闲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:妈的,明天还要交周报。
光是从天上落下来的,没有一点预兆。他刚走出地铁口,耳机里还在放播客,工作群里那条@他的消息还没回。傍晚的天很干净,云被夕阳烧成橘红色,一切都很正常。
然后那道光照下来。
没有声音。声音比光慢太多了,光先到,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开始发烫,像被塞进了微波炉。
他抬起头,只来得及看见一片白,想说点什么,嘴唇已经不存在了。意识一圈一圈化开,那张没写完的周报跟着沉下去,周一的晨会,领导坐在长桌那头,他站起来,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这个画面闪了半秒,然后连这个也没了。
路的另一头有人回头。他们看见一团白光贴着地面炸开,听见一声闷响。有人捂住耳朵蹲了下去,有人举着手机拍,拍完又删了。
等光散干净,原地只剩一个保温杯,盖子飞出去老远,杯身骨碌骨碌滚到排水沟边。有个人往那边跑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人没了。
接下来是很长很长的黑。
黑。上下不分,远近不分,连自己是不是还活着都说不清。身体没了,疼没了,连痒这个东西都想不起来长什么样。害怕想找个地方落脚,找不到。郝闲在这片黑里泡了很久很久,泡到后来,连多久这个概念都被泡化了。
然后意识重新凝起来了。
他的第一个念头是:我瞎了?第二个念头是:连眼皮都没有,瞎不瞎的有什么区别。
好在这件事,本来也不靠眼睛。四周的一切直接往他意识里落:屋顶、断梁、漏瓦、光柱,一样一样,清清楚楚,比用眼睛看还清楚。他把这种接收方式叫做。
他知道自己在一堵墙的墙缝里,墙是泥砖的,缝里挤满了灰。他慢慢把知道的范围铺开,一座庙的轮廓就出来了。
庙不大,破得很彻底。屋顶缺了一大片瓦,光线从漏雨的地方斜斜扎进来,照出满屋子飘浮的灰。地上是碎瓦和干泥,墙根长着青苔,潮气很重,空气里有股霉味,还有旧木头烂掉的味道。
进门右手边塌着半截泥胎神像,脸上的彩漆剥得只剩一只眼睛还留着点黑。神像前歪着一张供桌,桌腿断了一根,靠着墙才没倒。
梁上挂着蛛网,一层一层,灰扑扑的,网中央趴着一只蜘蛛,不知道趴了多久了,反正郝闲醒来它就没动过。
门口那扇门板斜挂着,风一吹,吱呀一声,过一会儿,又吱呀一声。
这些都是知道来的,没有一样是他看见的。他把意识收回来,往自己身上看。
墙缝里,一粒灰。
灰太多了,他懒得数。反正最靠里的那一粒是他,这件事不用想,像人闭着眼也知道自己的左手在哪。
他试着活动手脚。没有。他试着清嗓子。没有。他试着翻个身,这是刻在骨头里的动作,周末赖床,闹钟响了,先翻身把脸埋进枕头,再摸到手机按掉闹钟。
枕头没了,床也没了,连脸都找不着。他翻了一下,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停下来,又想叹气。气也没有。
郝闲安静了一会儿。没有身体的好处是省了叹气,坏处是他发现,叹气这件小事,在从前是奢侈,现在成了奢望。
他决定试试别的法子。他试着往外伸,把意识往外放,一点一点,探向墙缝外。这是他从醒来以后,第一次做自己想做的一件事。
然后他碰到了什么。
那东西软软的,有弹性,像气球吹到最大前的皮。他按上去,它鼓起来,把他顶回来;他不再用力,它又慢慢收回去。墙不该是这个手感。
郝闲愣了愣。一个念头直接落进他意识里,不用想就明白:这是他的地盘。以他为中心,一粒灰那么大的范围,这一小片地方属于他。
在这里面,他绝对安全。风进不来,雨打不着,谁也伤不到他。这种知道说不清来历,不用想就明白了,跟呼吸一样,不用谁教。
还有一件事,也一起落进来了:他出不去。那层膜是边界,从这里开始,就不属于他了。
他活了二十六年,租过三套房,睡过公司的折叠床,没一寸地方是他的。现在他有了,一粒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