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43章 秋日絮语(1 / 2)永平往事首页

九月二十,卯初,天色将明未明。

萧府锦瑟轩东暖阁内,萧若熙已经醒了。她侧躺在拔步床上,听着窗外檐角铁马被晨风吹出细碎的叮当声。帐幔是秋香色的软烟罗,绣着缠枝莲纹——这是母亲林沅前日刚换的秋帐。

“四小姐醒了?”秦妈妈轻手轻脚进来,手里端着铜盆,“今儿个天凉,得多穿件夹袄。”

萧若熙坐起身,揉揉眼睛:“妈妈,爹爹的信到了吗?”

“还没呢。”秦妈妈用温水给她擦脸,“国公爷在朔州,信使一趟得七八日。不过算日子,也该有信来了。”

穿好鹅黄色细棉夹袄、葱绿缎面比甲,梳了双丫髻,萧若熙跑到书案前——那里摊着一本《孙子兵法浅注》,页边密密麻麻是她用簪花小楷做的批注。前日皇后赏的那幅“砺锋藏拙”御笔,已被林沅请人装裱好,挂在书案正对的墙上。

“熙儿。”林沅从外间进来,今日着一身藕荷色缠枝菊纹长袄,发髻绾得简单,只簪一支珍珠步摇,“早膳后随母亲入宫,皇后娘娘召见。”

“是去看五殿下吗?”萧若熙眼睛亮起来。

“是。”林沅抚她发顶,“娘娘说五殿下念叨你好几日了。”

同一时辰,坤宁宫。

皇后白妍正在用早膳。桌上四样小菜:酱黄瓜、胭脂鹅脯、拌笋丝、香油腐乳,主食是小米粥并几样饽饽。德安公主杨舒华陪坐在侧,神色却有些恍惚,筷子在粥碗里搅了又搅。

“华儿。”皇后抬眼,“可是粥不合口?”

杨舒华一惊,忙道:“不是……儿臣只是……昨夜没睡好。”

皇后放下银箸,挥退左右,只留掌事周嬷嬷在旁。“说吧,这几日魂不守舍的,为了什么?”

杨舒华脸颊微红,低头摆弄衣带: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
“是为了江修撰吧。”皇后语气平静。

杨舒华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
皇后轻叹:“那日重阳宴,你往翰林院那边看了三次。本宫还没老眼昏花。”她端起茶盏,“江明轩,新科状元,十六岁,丞相嫡长子,相貌才学皆是上乘——你看上他,倒也不算没眼光。”

“母后……”杨舒华声音细如蚊蚋。

“但你是公主。”皇后放下茶盏,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,“公主的婚事,关乎朝局。江家已与萧家联姻,若再尚公主,便是烈火烹油,未必是福。”

杨舒华咬唇:“儿臣……明白。”

“明白就好。”皇后起身,“不过你还小,此事不急。且看看,且等等——若他真有才具,来日入阁拜相,或许……”

话未尽,意思已到。

杨舒华心头一松,眼眶微热:“谢母后。”

此时宫女来报:“娘娘,忠国公夫人携四小姐到了。”

皇后敛了神色:“请进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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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辰时·文德苑的晨课

辰时正,文德苑东庑房。

这是皇室子弟与伴读们读书的地方。今日讲《尚书》的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方文正,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。堂下坐着五位皇子并几位伴读。

杨御初坐在首排,面前摊开的《尚书·洪范》上已写满批注。他观政户部后,读史的角度也变了——此刻正琢磨着“八政”中的“食”“货”二政与当下赋税改革的关联。

杨御平坐他身侧,心思却有一半在兵事上。昨夜兵部送来北疆最新战报,乌延部有小股骑兵骚扰互市,虽被击退,但边军冬衣补给似乎出了问题……

杨御景坐得笔直,看似认真听讲,指尖却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——工部那批木料的账目,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杨御捷埋头记录,方先生讲的每个典故、每处训诂都不放过。他旁边的杨御城则托着腮,眼睛看着先生,脑子里却在想:若熙妹妹今日入宫,下学后带她去哪儿玩好?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,可以教她认“十丈珠帘”和“绿牡丹”的区别……

最小的杨御穆努力睁大眼睛,可《尚书》对他实在艰深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快要睡着了。

方文正讲到“皇极”一章,忽然点名:“五殿下。”

杨御城起身:“学生在。”

“你来说说,‘无偏无党,王道荡荡’何解?”

杨御城略一思索:“回先生,此言为君者当公正无私,不偏袒亲族,不结党营私,如此则王道宽广平坦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学生以为,此话尚有深意。”

“哦?你说。”

“偏与党,皆因私心起。然人非圣贤,孰能无私?故‘无偏无党’非强求无私,而在立规矩——以法度约束私心,使偏者不能偏,党者不能党。譬如户部核账,有《会计则例》;兵部调兵,有《军律》;工部采买,有《物料条例》……有法可依,则私心难逞。此方为真正的‘王道荡荡’。”

一席话,竟是法家“以法治国”的思路。

堂内静了静。方文正捋须沉吟:“五殿下见解……独特。”他看向太子,“太子以为呢?”

杨御初温声道:“五弟所言有理。然法之外,尚需德化。若人人心中有尺,又何需处处立法?《论语》云‘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’。”

“大哥说得对。”杨御平接口,“但德化需时,而实务急迫。譬如北疆互市,若无详细条例约束,单靠商贾自觉,恐怕生乱。故德法相辅,方为周全。”

杨御景忽然道:“法若过密,则束缚手脚。譬如工部营造,若事事依条例,一块砖、一片瓦都要层层报批,工期必然延误。非常之时,当有非常之法。”

兄弟几人你一言我一语,竟是小小一场辩论。

方文正听着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。他教了三十年书,见过太多皇子——但这样各抒己见、各有思路的,还是头一回。

最后,他摆摆手:“今日就到这儿。诸位殿下各有见地,老臣……受益匪浅。”

这话说得含蓄。几位皇子对视一眼,齐齐行礼:“谢先生教诲。”

下学后,杨御城第一个冲出文德苑,往坤宁宫跑——若熙妹妹该等急了。

杨御初则缓步走向东宫,边走边对身旁太监小顺子道:“去户部传话,申时我要看江南三州去年的细账。”

“是。”

杨御平被兵部来人请走,说是楚尚书有急事相商。

杨御景独自站在庑廊下,看着兄长们远去的背影,手指缓缓收紧。

秋阳透过廊柱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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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巳时·坤宁宫暖阁

坤宁宫东暖阁里,炭盆已燃起。

虽是九月,但今年秋寒来得早。萧若熙脱了披风,穿着那身鹅黄夹袄,正趴在地毯上玩一套“战阵棋”——这是杨御城前几日特意让内侍省赶制的,棋子是缩小版的士兵、战车、骑兵,棋盘画着山川河流。

“这里要放一支骑兵,可以快速穿插。”杨御城跪坐在她对面,指着棋盘一角,“你看,如果我是你,我就把步兵放在山谷口,诱敌深入,然后用骑兵从两侧包抄——”

萧若熙托着腮,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伸手移动一枚棋子:“那如果我在这里埋伏一队弓箭手呢?等你的骑兵冲过来,箭雨落下……”

杨御城眼睛一亮:“好主意!但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边走?”

“因为你刚才看这边的次数比较多。”萧若熙眨眨眼,“而且这边地势平,适合骑兵冲锋——这是《孙子》里说的‘险形者,我先居之’的反用。”

杨御城怔住,随即大笑:“熙儿妹妹,你真是……”他一时找不到词,转头对皇后道,“母后!您看熙儿!”

皇后正与林沅说话,闻言看来,眼中含笑:“本宫看见了。熙儿确实聪慧。”

林沅忙道:“娘娘过誉了,小孩子玩闹罢了。”

“不是玩闹。”皇后正色道,“小五说的战阵棋,本宫看过规则,暗合兵法。熙儿能举一反三,是读进去了。”她招手让萧若熙过来,将她揽到身边,“告诉娘娘,读《孙子》,最喜欢哪一句?”

萧若熙想了想:“‘兵者,诡道也。故能而示之不能,用而示之不用……’”

“为何喜欢?”

“因为……”萧若熙声音小了些,“西市那次,如果有人用‘诡道’害人,那我也要知道‘诡道’,才能防备。”

童言稚语,却让暖阁内静了一瞬。

皇后抚着她的头发,良久,轻声道:“好孩子。但你要记住——知诡道,是为防身,不为害人。”

“熙儿记住了。”

此时宫女端上点心:枣泥山药糕、豌豆黄、奶饽饽,并两碗杏仁茶。杨御城拿了一块豌豆黄递给萧若熙:“尝尝,御膳房新做的,不甜腻。”

两个孩子边吃边说笑,暖阁里其乐融融。

林沅与皇后对视一眼,心中都明白——这两个孩子的情分,怕是早已超越寻常玩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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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午后·户部值房内的“账本风云”

未时,户部衙门后堂值房。

杨御初面前堆着三摞账册,每摞都有半人高。这是江南苏、松、常三州景和二十六年的赋税明细,他要从中核出“水患赈灾款项”的真实流向。

户部度支司主事赵文斌垂手立在旁,额角渗出细汗。这位太子殿下观政月余,起初他觉得不过是走个过场,谁知太子不仅每日必到,查账更是细致入微——此刻,太子正用一把象牙算盘,噼里啪啦打着其中一页的数字。

“赵主事。”杨御初抬头,“松江府去岁上报‘冲毁官田八百亩’,按每亩赈银二两计,应拨一千六百两。但账上显示,实际拨付是一千八百两——多出的二百两,作何用途?”

赵文斌忙道:“回殿下,那是……那是考虑到田亩复垦需要种子、农具,额外追加的。”

“哦?”杨御初翻到另一页,“可同一份卷宗里,松江府又单独申请了‘种子补贴银三百两’‘农具购置银四百两’——这三笔款项,时间相隔不过半月。赵主事不觉重复么?”

赵文斌冷汗下来了:“这……或许是知府衙门分别奏请,户部照准……”

“分别奏请,户部却不核验先前已拨款项?”杨御初语气依旧温和,眼神却锐利起来,“赵主事,你是度支司老人,不该犯这种错。”

“臣……臣失察。”赵文斌跪下了。

杨御初看着他,良久,轻叹一声:“起来吧。此事我会写进札记,呈报尚书大人定夺。你且去忙。”

赵文斌如蒙大赦,退了出去。

值房内只剩杨御初一人。他放下算盘,揉了揉眉心。这一个月,他已发现三处类似问题,涉及银两不过数千,但折射出的却是户部审核流程的疏漏——乃至可能存在的贪墨。

“殿下。”小顺子悄声进来,“李尚书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
户部尚书李维正的值房更简朴,一桌一椅一书架而已。见太子进来,李维正起身行礼:“殿下辛苦。”

“李大人坐。”杨御初在他对面坐下,“可是为松江府账目之事?”

李维正点头,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:“这是今早到的,松江知府亲笔。”他顿了顿,“信中说,那多出的二百两,确实被他挪用了——用于修缮府学斋舍。他知道违规,愿自请罚俸,退还银两。”

杨御初接过信看了,沉默片刻:“府学修缮是好事,为何不走正常程序申请?”

“因为……”李维正苦笑,“正常程序,从申请到批复,少则三月,多则半年。而府学斋舍去年秋雨时已漏得厉害,等不到批复了。”

杨御初怔住了。

李维正继续道:“殿下,臣掌户部七年,深知账目上的数字干净,不代表实务就顺遂。地方官员有地方的难处,有时不得不‘变通’。只要钱用在正途,未入私囊,朝廷往往…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
这话说得直白。杨御初看着眼前这位以“铁面”着称的老尚书,忽然明白了他眉间常年不散的皱痕从何而来。

“所以李大人以为,此事该如何处置?”

李维正沉吟:“松江知府擅挪款项,该罚。但府学修缮属实,且确为急务,可酌情减罚。至于户部审核流程——”他抬眼,“老臣已让度支司重新拟定《赈灾款项核销细则》,十日内呈报殿下。”

既有原则,又有弹性;既惩过失,又补漏洞。

杨御初起身,深深一揖:“谢李大人教我。”

李维正忙扶住他:“殿下折煞老臣了。”他看着眼前这位日渐沉稳的太子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“殿下这月余的札记,老臣都看了。尤其是关于‘田赋折银法利弊’那篇,见解深刻——殿下若方便,可否允老臣抄录一份,供司内同僚参阅?”

“李大人请便。”杨御初微笑,“只是拙见,恐贻笑大方。”

“殿下过谦了。”

从户部出来,已是申时末。秋阳西斜,将衙门的青砖影拉得老长。杨御初站在阶上,看着往来官吏匆匆的身影,忽然想起父皇那日的话:

“治国如烹小鲜,火候要稳。”

火候啊……他深吸一口气,秋凉入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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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申时·兵部武库司的“军械账”

兵部衙门深处,武库司库房。

这里没有户部的书卷气,只有铁锈、桐油和皮革混合的气味。一排排架子上,整齐码放着弓弩、箭矢、甲胄、刀枪。每件军械都有编号,出入皆需记录。

杨御平今日来核验一批新到的“神机弩”。这是兵部军器监的最新改良,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,比旧式弩提高了三十步。

武库司郎中周振陪在一旁,详细介绍:“殿下请看,这弩机用了新式的铜齿轮,上弦省力,连发速度更快。箭槽也加深了,防止箭矢滑脱……”

杨御平拿起一具弩,试了试力道,又仔细查看每个部件:“箭矢供应可跟得上?”

“军器监正在赶制配套的弩箭,月底前能交付五千支。”周振道,“不过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
“不过什么?”

周振压低声音:“弩箭用的翎羽,需用雕翎或雁翎。去岁北疆大雪,猎户难捕雕雁,翎羽短缺,价格涨了三成。这批弩箭的成本,怕是会超预算。”

杨御平蹙眉:“超多少?”

“初步估算,超一千二百两。”

一千二百两,对军费而言不算巨款,但这是个信号——北疆气候异常,已影响到军工生产。

“有没有替代方案?”杨御平问,“譬如用鹅翎、鸭翎?”

“鹅翎太软,鸭翎易脆,射程和精度都会打折扣。”周振摇头,“除非……放宽标准,允许掺用三成鹅翎。”

杨御平沉吟良久:“此事我需请示楚尚书。在未有定论前,按原标准采购,超支部分从我观政的‘备用金’里暂扣。”

“殿下!”周振一惊,“这怎么行……”

“军械质量关乎将士性命,不能将就。”杨御平语气坚决,“至于翎羽短缺,我另想办法。”

从武库出来,杨御平没有回兵部正堂,而是转去了隔壁的“职方司”——这里掌管边关地图、敌情谍报。他调阅了最近三个月的北疆气候记录,发现不止去年,今年秋天也比往年冷得早。

“要早做准备啊……”他低声自语。

正沉思间,职方司主事送来一封密报:“二殿下,朔州来的。”

是萧珩的亲笔,但并非家书,而是以“北疆经略使”身份向兵部呈报的军情。杨御平展开,迅速浏览——

乌延部近日异动频繁,疑似在集结兵力。乌术部内部也有分歧,主战派声量渐大。互市虽仍在进行,但狄戎商人带来的马匹质量明显下降,且要价越来越高……

信的末尾,萧珩写道:

“臣疑乌延部今冬或有大规模动作。请兵部早做预案,增调棉衣、药材、箭矢至朔州、云州。另,翎羽短缺一事,臣在北疆见野鹅群聚,或可组织边民捕捉,以补不足。此事若成,可为常例。”

竟是想到一处去了。

杨御平当即提笔,写了两份文书:一份给楚慎行,附上萧珩密报,建议召开兵部会议商讨北疆防务;另一份给户部,申请紧急拨款采购冬衣药材。

写罢,他看了看窗外天色。暮色四合,该回宫了。

走出兵部衙门时,他忽然想起什么,对随从道:“去一趟东市,我记得有家铺子专卖文房四宝——看看有没有上好的徽墨,买两锭。”

“殿下要写字?”

“送人。”杨御平简略道,耳根却微热。

他记得萧若雪喜欢练字,前日家信中提起“徽墨用尽”。这消息是他从德妃那儿旁敲侧击问来的——德妃当时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,倒也没说什么。

秋风吹过,街边梧桐叶哗哗作响。杨御平握了握拳,掌心有薄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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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酉时·工部衙门的“争执”

工部物料司值房,灯火通明。

杨御景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清单,上面列着香山重阳宴所有器物的最终核销数目。他对面坐着物料司主事孙成,一位四十出头、面容精干的官员。

“孙主事。”杨御景指着其中一行,“这一项‘青瓷碗碟损耗三百件’,我记得宴席总计用碗碟一千二百件,损耗率高达四分之一——是否太多了?”

孙成忙道:“殿下,宴席器皿搬运、清洗、收纳,难免破损。且有些瓷器本身就有暗裂,一用便碎。四分之一虽高,但在历年宫宴中,尚属正常范围。”

“正常?”杨御景冷笑,“我查了过去三年重阳宴的卷宗,损耗率最高不过两成。今年为何特殊?”

“这……”孙成额头冒汗,“今年宴席设在香山,山路颠簸,搬运损耗自然大些……”

“山路颠簸,为何不加强包装?为何不用更稳妥的运输方式?”杨御景一连串发问,“我观政首日便强调,器物运输需‘三层衬垫,轻拿轻放’。你们照做了么?”

孙成扑通跪下:“殿下明鉴!臣等确已尽力,但……但时间紧迫,人手不足……”

“人手不足?”杨御景拿起另一本册子,“物料司在册吏员、工匠、民夫共计二百四十七人。承办此次宴席,工部另拨了六十名民夫。三百余人,运一千二百件瓷器,你告诉我人手不足?”

值房内死寂。

杨御景起身,走到孙成面前,居高临下看着他:“孙主事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——说实话。这些‘损耗’的瓷器,究竟去了哪里?”

孙成浑身颤抖,伏地不起:“臣……臣有罪!其中一百五十件,确实在运输中破损。但另有一百五十件……被……被司内几个吏员私下瓜分了!”

“好,很好。”杨御景声音冷得像冰,“朝廷的官窑瓷器,他们也敢拿。名单。”

孙成哆嗦着报出五个名字,都是物料司的中下层吏员。

杨御景记下,唤来随行太监:“去请陆尚书,并唤衙役来,拿人。”

“殿下!”孙成猛地抬头,“其中有一人……是吏部乔尚书远房侄孙。能否……能否从轻发落?”

杨御景动作一顿。

乔尚书……乔劼。他母妃的父亲,他的外祖父。

值房内,烛火噼啪作响。杨御景看着地上颤抖的孙成,又看看手中名单上那个“乔”姓,良久,缓缓道:

“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。何况一个远房侄孙。”

他转身,对太监重复:“拿人。一个不漏。”

“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