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子华很快赶到。听完事情原委,这位素来温和的工部尚书也沉了脸:“真是胆大包天!此事必须严惩,以儆效尤。”
五名吏员被押来时,其中那个姓乔的还在叫嚣:“我叔公是吏部尚书!你们敢动我?”
杨御景走到他面前,盯着他:“你叔公是吏部尚书,所以呢?”
那人被他眼神震慑,声音弱下去:“三……三殿下,咱们是亲戚……”
“谁跟你是亲戚。”杨御景一字一句,“本殿下的外祖父是乔尚书,但乔尚书子孙众多,你算哪一支?哪一房?可有族谱为证?”
那人语塞。
“就算你真是乔家人——”杨御景提高声音,“朝廷法度在前,亲缘私情在后!今日你私吞官窑瓷器,明日就敢贪墨工程银两!工部容不得你这等蛀虫!”
他转向陆子华:“陆大人,按《工部则例》,私吞官物价值超五十两者,该如何处置?”
陆子华肃然:“杖八十,革职,追赃,流放三千里。”
“那就照此办理。”杨御景挥手,“拖下去,明日当众行刑。”
“不——三殿下饶命!叔公救我——”哭喊声渐远。
处理完这一切,已是戌时。陆子华看着眼前年仅十二岁却雷厉风行的三皇子,心中复杂。他拍了拍杨御景的肩:“殿下今日所为,公正严明。但……乔尚书那边,恐怕会有微词。”
杨御景沉默片刻,道:“陆大人,我今日若徇私,明日工部上下便都会知道‘三殿下可欺’。届时,损失的不仅是几件瓷器,更是朝廷法度、皇子威信。”他抬眼,“外祖父那边,我自会去信说明。”
陆子华点头:“殿下思虑周全。”
走出工部衙门,秋夜寒凉。杨御景裹了裹披风,忽然觉得疲惫——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。
他知道,明日此事传开,母妃会生气,外祖父会不满,朝中也会有人说他“不顾亲缘,刻薄寡恩”。
但他不后悔。
父皇说过:“身处漩涡,心要定,眼要明。”
他的心定在“法度”二字上,眼明在“蛀虫”身上。这就够了。
抬头,夜空无星,只有一弯残月。
他深吸一口气,朝皇宫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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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九月末·萧府日常
九月二十八,萧府后园。
几场秋雨过后,园中菊花到了最盛时。萧若婷坐在绣架前,正绣一幅《秋菊图》。这是文昌国公府刘夫人布置的功课——要以绣艺表现菊花的层次与风骨。
她选了五色丝线:淡黄、鹅黄、橙黄、赭石、墨绿。针法是苏绣的“套针”与“抢针”结合,一瓣菊瓣要绣三四层,才能显出饱满立体。
时姨娘坐在一旁做针线,不时抬头看女儿一眼,眼中满是欣慰。自从得了刘夫人赏识,女儿整个人都不同了——背挺直了,说话声大了,眼里有了光。
“婷儿,歇会儿吧,仔细眼睛。”
“没事的,娘。”萧若婷放下针,活动了下手指,“刘夫人说,这幅绣好了,要送到宫里给贤太妃贺寿。我不敢马虎。”
“贤太妃……”时姨娘喃喃,“那可是先帝的妃子,如今宫里最尊贵的长辈之一。婷儿,你这是……出息了。”
萧若婷抿唇一笑,继续低头绣花。针起针落,一朵金丝菊在缎面上缓缓绽放。
墨韵斋里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萧若敏在练琴。今日学的是《平沙落雁》,难度颇大。她已弹了半个时辰,有一段轮指总是不顺,急得眼眶发红。
钱姨娘端来一盏冰糖炖梨:“敏儿,歇歇。琴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”
“可是沈大家说,月底要检查……”萧若敏哽咽,“我若是弹不好,怕是要被她看轻了。”
“沈大家既然肯教你,就是看重你。”钱姨娘柔声道,“慢慢来,娘陪着你。”
正说着,萧景恪从外间回来。他今日去国子监听讲,带回几本新出的时文集。见妹妹在哭,他放下书卷走过来:“怎么了?”
听完原委,萧景恪想了想:“我虽不懂琴,但听先生说,弹琴如作文,讲究‘气韵贯通’。你那段轮指不顺,许是前一句的气没接上——来,再弹一遍我听听。”
萧若敏重新弹奏。萧景恪闭目细听,忽然道:“停。这里,‘雁阵惊寒’这句,你弹得太急。雁阵惊寒,该是猝然一惊,而后余悸绵长——你试试,前三个音快,后三个音缓,再接入轮指。”
萧若敏照做。果然,那卡了许久的轮指,竟顺了过去。
“哥哥!”她惊喜。
萧景恪微笑:“好了,继续练吧。我回房看书了。”
回到自己房间,萧景恪却没有立刻看书。他从书箱底层取出一方素帕,小心展开——里面是那片红枫。枫叶已有些干枯,但脉络依旧分明。
他又取出那日重阳宴后偷偷写的一首小诗:
《枫林偶遇》
偶入枫林秋已深,忽闻佳句出清音。
蒹葭白露诗三百,不及回眸一霎心。
诗很稚嫩,甚至不合平仄。但他珍而重之地誊抄在薛涛笺上,折好,与枫叶放在一处。
窗外,秋风又起。
他忽然想起,苏婉的父亲是外放知州,按例三年一任,明年春该回京述职了。那时……或许能再见吧。
少年心事,如秋日晨雾,朦胧又真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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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、十月初·西山阅兵
十月初八,西山演武场。
这是二皇子杨御平第一次独立负责的大型军务——检阅京营三大营(五军营、三千营、神机营)秋操。景和帝虽未亲临,但派了兵部尚书楚慎行、英国公等重臣观礼。
辰时,战鼓擂响。三大营将士列阵,旌旗猎猎,刀枪映日。
杨御平着一身银甲,骑在战马上,缓缓巡阅阵列。他今日未戴皇子冠,只束银盔,看起来更像一位少年将军。
“将士们辛苦。”他声音清朗,借着风传开。
“为陛下尽忠!”万人齐吼,声震山野。
阅兵式开始。先是步兵方阵演练“鸳鸯阵”,这是针对狄戎骑兵的战术,十一人一小队,盾牌、长枪、狼筅、镗钯配合默契;接着是骑兵冲锋,马蹄踏地如雷鸣;最后是神机营火器演示,鸟铳齐发,硝烟弥漫。
杨御平全程神色肃穆,只在看到神机营新装配的“迅雷铳”时,眼中闪过一丝光亮——这是他观政后向兵部建议改良的火器,射速比旧式鸟铳快一倍。
演练结束,楚慎行上前,低声道:“殿下,英国公对神机营的表现颇为赞许。”
杨御平颔首,策马来到将台前,面对众将士:
“今日秋操,本殿见诸位将士操练精熟,阵法严谨,心甚慰!京营乃天子亲军,肩负卫戍京师、震慑宵小之重任。望诸位勤练不辍,来日若国有战事,便是陛下手中利剑,百姓身前坚盾!”
他举剑:“陛下万岁!”
“万岁!万岁!万岁!”山呼海啸。
回京路上,楚慎行与杨御平同车。这位兵部尚书看着外孙,眼中满是赞赏:“殿下今日表现,沉稳大气,有储君风范。”
杨御平却道:“外公,京营装备虽精,但我看将士们的冬衣似乎单薄了些。方才巡视时,有好几人嘴唇发紫——怕是冻的。”
楚慎行一怔,随即叹息:“殿下眼尖。今年冬衣拨付比往年晚了半月,户部说……钱粮紧张。”
“再紧张,也不能冻着将士。”杨御平道,“回京后,我写折子给父皇,请求特批一笔银子,先解燃眉之急。”
“殿下仁厚。”楚慎行顿了顿,“不过,此事或可换个法子——殿下还记得北疆翎羽短缺之事么?”
杨御平眼睛一亮:“外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京营每年淘汰的旧棉衣,拆洗后可得棉花数万斤。这些棉花可重制成棉衣,发给北疆边军;而北疆猎户捕猎所得的皮毛、翎羽,可运至京城,补京营所需。”楚慎行微笑,“如此,既不额外增加开支,又各取所需。”
“以物易物……”杨御平思索片刻,“好主意!我这就拟章程!”
他当即取出纸笔,在颠簸的马车上写起来。楚慎行看着外孙专注的侧脸,心中感慨:这孩子,是真把军务放在心上了。
车窗外,西山红叶如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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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、十月十五·宫中赏月
十月十五,月圆之夜。
按例,每月十五宫中设家宴。但今日皇后特意让几位公主请了相熟的官家小姐入宫,在御花园“邀月亭”赏月。
萧若雪自然在列。她今日穿一身月白绣银桂纹襦裙,披着藕荷色斗篷,发间簪一支银嵌珍珠桂花簪,素净雅致。
德安公主杨舒华做东,二公主杨舒悦、三公主杨舒娅陪坐,另有文昌国公府世女、安国公府嫡次女等几位贵女。安乐郡主凌安澜也来了,依旧是一身红,正嚷嚷着要玩“击鼓传花”。
“传花可以,但接到花者须以‘月’为题,或诗或词,或歌或舞。”杨舒华笑道,“若作不出,罚酒一杯——果子酒,不醉人。”
游戏开始。鼓声咚咚,一朵金桂在众人手中传递。第一轮,花停在那位安国公府嫡次女手中。她起身,吟了一首《月下桂》:
“疑是仙娥种,移来月窟栽。
金黄满枝日,香动九重台。”
众人叫好。第二轮,花停在凌安澜手里。她跳起来:“我可不会作诗!我舞剑吧!”
说罢,真的抽出随身短剑,在亭前空地上舞了一套“追风剑法”。剑光如练,身姿矫健,赢得满堂彩。
第三轮,花停在了萧若雪手中。
她起身,略一思索,吟道:
《十月十五夜对月》
玉盘初涌出云津,照尽天涯未归人。
应念阴山风雪夜,铁衣寒透月华新。
长安桂子香盈袖,朔漠笳声悲入尘。
愿化清辉三万里,随君直到玉关春。
七律。前两联写景抒情,后两联由己及人——想到的不仅是自己的父亲,更是所有戍边将士。
亭内安静下来。杨舒华轻叹:“若雪姐姐这首诗……‘愿化清辉三万里,随君直到玉关春’,好气象。”
萧若雪垂眸:“公主过誉了。”
此时,亭外小径传来人声。几位皇子正从乾清宫赴宴归来,路过御花园。听到吟诗声,杨御初驻足:“可是几位妹妹在赏月?”
杨舒华忙起身:“大哥,是我们。可要进来坐坐?”
“不了,你们玩吧。”杨御初微笑,目光扫过亭内,在萧若雪身上停了一瞬,点头致意。
杨御平站在兄长身侧,看着亭中那个月白身影。月光洒在她身上,恍若谪仙。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——那锭徽墨,还未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出。
杨御景也看了一眼,神色淡漠,很快移开目光。
只有杨御城探头探脑:“若熙妹妹没来吗?”
杨舒华笑:“熙儿年纪小,皇后娘娘说天晚了,不让她出宫。在坤宁宫呢。”
杨御城有些失望,但还是道:“那大姐你们玩,我回去了。”
皇子们离去后,赏月继续。但萧若雪明显有些心不在焉——方才,她与杨御平对视了一眼。虽只一瞬,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。
月到中天,清辉满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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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、十月末·一封北疆家书
十月三十,霜降已过,京城一日冷过一日。
萧府终于收到了萧珩的第九封家书。这次的信很厚,林沅在锦瑟轩暖阁里拆开,萧若雪、萧若熙都围在一旁。
信的前半部分是报平安:北疆已下第一场雪,但互市仍在继续,只是改为十日一市。乌术部摄政王送来的那个幼子,在朔州官学很适应,已能说简单汉语。边军冬衣已全部发放,将士士气尚可……
后半部分,则是写给家人的私语:
“沅卿如晤:朔州苦寒,夜卧常梦江南春色,醒时唯见窗外雪光。念卿与儿女,心甚温暖。
雪儿诗稿已阅,《寄北》一首尤佳。然诗境过悲,望汝多读东坡,学其豁达。
熙儿所绘菊花,稚趣可爱。爹爹甚喜,贴于帐中,日观三回。
恪儿敏儿勤奋,为父欣慰。婷儿绣艺精进,闻之欢喜。
今附北疆雪菊一包,性温,可泡茶饮,祛寒润肺。
归期未定,然心常在。望卿保重,勿念。”
随信还有一个小包裹,里面是晒干的雪菊花朵,色泽金黄,香气清冽。
林沅将雪菊小心收起,眼中泛泪:“你爹爹……一切都好。”
萧若雪拿着那页写给她的话,反复看了几遍,低声对萧若熙说:“爹爹说我的诗太悲,让我学东坡先生。”
萧若熙靠在她怀里:“姐姐的诗很好呀。不过爹爹说得对,要多笑笑。”
正说着,门房来报:“夫人,宫里来人了。”
是坤宁宫的周嬷嬷,带着两个小太监,抬着一口箱子。
“国公夫人安好。”周嬷嬷行礼,“皇后娘娘听说国公爷家书到了,特意让老奴送来些东西——这是宫里新制的银丝炭,耐烧无烟,最宜冬日用。娘娘说,北疆苦寒,让夫人保重身体,莫要忧思过甚。”
林沅忙谢恩:“谢娘娘厚爱。”
周嬷嬷又取出一件小小的狐皮斗篷:“这是给四小姐的。娘娘说,天冷了,出门要穿暖些。”
萧若熙接过,斗篷是雪白的狐皮,内衬杏红软缎,帽沿镶一圈风毛,又轻又暖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周嬷嬷最后拿出一个锦盒,递给萧若雪,“娘娘说,县主近日读书辛苦,这方歙砚,给县主练字用。”
锦盒里是一方金星歙砚,石质细腻,金星点点如夜空。旁配一支狼毫笔,一锭松烟墨。
萧若雪郑重接过:“谢娘娘赏赐。”
送走周嬷嬷,林沅看着满屋赏赐,轻叹:“皇后娘娘……真是周到。”
萧若雪抚着那方歙砚,忽然想起什么,对母亲道:“娘,女儿想去一趟弘文阁,寻几本东坡先生的集子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萧若雪起身,“爹爹说得对,我是该多读些豁达的文字。”
萧若熙也跳起来:“我跟姐姐一起去!”
姐妹俩相携出门。深秋的院子里,银杏叶已落尽,梧桐也只剩秃枝。但墙角几丛晚菊,还在倔强地开着。
风起,萧若熙裹紧新得的狐皮斗篷,抬头看姐姐:“姐姐,冬天真的要来了呢。”
“是啊。”萧若雪握紧她的手,“但春天总会来的。”
就像爹爹信里说的——“归期未定,然心常在”。
只要心在一起,再长的冬天,也能熬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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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·十一月初一
十一月初一,大朝会。
景和帝在太和殿宣布了几项任命:
太子杨御初,观政期满,表现优异,即日起协理户部,可参与部务决策。
二皇子杨御平,观政期满,即日起协理兵部,专注北疆防务。
三皇子杨御景,观政期满,即日起协理工部,督造先农坛工程。
四皇子杨御捷,观政期延长三月,继续在礼部学习。
五皇子杨御城,特许每月初一、十五随兄长听政,以增见识。
六皇子杨御穆,年岁尚小,继续在文德苑读书。
此外,皇帝还表彰了工部近期整顿吏治的成效,特别提到了三皇子“不徇私情,严明法度”——这话,让站在文官队列中的乔劼,面色微微发白。
朝会散后,几位皇子并肩走出太和殿。
杨御初对弟弟们道:“接下来,各忙各的,但要常通声气。尤其是北疆事、户部事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杨御平点头:“大哥说得是。”
杨御景淡淡应了声:“知道了。”
杨御捷依旧沉默。
杨御城则蹦蹦跳跳:“大哥,我明日能去户部看看账册吗?我想学学怎么核账。”
“当然。”杨御初笑着揉他的头,“不过可别嫌枯燥。”
“不枯燥!可有意思了!”
兄弟几人说着,走向各自的衙门。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,印在汉白玉阶上。
深秋的皇宫,银杏金黄,枫叶火红。而更深的冬天,正在来的路上。
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,继续前行。
历练继续,成长继续。
日子,就这样慢慢地过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