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42章 重阳暗涌(1 / 2)永平往事首页

九月初九,寅时三刻,天幕仍是一片蟹壳青。

萧府正院锦瑟轩内,烛火已亮了半个时辰。林沅身着丁香紫缠枝莲纹对襟长袄,坐在镜前,由大丫鬟紫苏为她绾发。铜镜中映出一张温婉而略带倦意的脸——她寅初便起身,要赶在辰时前抵达香山别苑。

“夫人,今日戴这套红宝石头面可好?”白芷捧来锦盒,内里是一套赤金嵌红宝石的牡丹花簪、掩鬓、耳坠。

林沅摇头:“太过招摇。今日虽是重阳盛宴,但国公爷尚在北疆,咱们需低调些。”她手指轻点另一套,“戴那套珍珠的罢。”

那是一套南海珍珠头面:正中一支珍珠攒成的鸾鸟步摇,两侧各三枚莲子米大小的珍珠簪,耳坠是简单的珍珠滴子。素雅,却不失一品国公夫人的体面。

“熙儿醒了么?”林沅问。

秦妈妈从东暖阁过来,笑道:“醒了,正自己挑衣裳呢。说要穿那身鹅黄绣银杏叶的襦裙,配葱绿比甲——说是五皇子昨日让太监传话,说香山银杏黄了,让她穿应景的衣裳。”

林沅莞尔:“这孩子。”顿了顿,“让锦书去揽月轩看看若雪,提醒她今日务必谨言慎行——皇后义女的身份,是荣耀也是靶子。”

“是。”

同一时刻,长春宫。

乔贵妃乔嘉年对镜描眉。她出了月子,身段已恢复七八分,今日特意选了件石榴红织金云纹宫装,衬得面色红润。孙嬷嬷为她戴上一支九尾凤钗——贵妃规制内最华贵的一支。

“皓儿呢?”乔贵妃问。

秋纹回话:“七殿下还在睡,乳母守着。娘娘放心,今日德安公主说了,会带几位公主来长春宫陪七殿下玩,不去香山。”

乔贵妃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:“也好,皓儿还小,不宜见风。”她看向镜中,“景儿那边……”

“三殿下卯时便出宫了,说要去工部最后核验香山宴席的器物陈设。”

乔贵妃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告诉刘福,让他盯紧今日香山的动静——尤其是萧家那两个丫头,还有……楚家那位。”

“奴婢明白。”

辰时·香山别苑

辰时正,香山南麓清晏园正门大开。

马车络绎不绝。宗室勋贵、文武百官及家眷持请柬入园。园内早已布置妥当:主道两侧摆满各色菊花,从常见的“金背大红”“白玉珠帘”,到名贵的“绿牡丹”“墨荷”,不下百种。空气中浮动着菊香与桂香交织的馥郁。

宴会设在“揽菊堂”——一座三面敞轩的殿堂,面向山谷,可俯瞰漫山红叶。堂内按品级设席:御座居中,左侧宗室勋贵,右侧文武百官。女眷席位设于东侧屏风后,以珠帘相隔,既可见外间景象,又保有一定私密。

辰时二刻,萧家马车至。

林沅携萧若雪、萧若熙下车。萧若雪今日穿水蓝织银竹叶纹襦裙,外罩月白绣折枝梅斗篷,发间簪一支皇后所赐的碧玉芙蓉簪,简约清雅。萧若熙则如她所说,穿鹅黄绣银杏叶襦裙,葱绿比甲,双丫髻上各簪一朵小小的金丝菊,活泼可爱。

三人刚站定,便听一个爽利声音:

“林夫人!”

武宁侯夫人侯悦携女周明棠走来。周明棠今日穿藕荷色绣缠枝莲襦裙,见到萧若熙,眼睛一亮,上前拉住她的手:“熙妹妹!”

林沅与侯悦寒暄时,萧若雪抬眼望去——不远处,德妃楚齐心正与几位命妇说话,似有所感,回头对她微微一笑。

“若雪姐姐!”安乐郡主凌安澜一阵风似的跑来,一身胭脂红骑装在一片华服中格外扎眼,“你可来了!我等会儿要去后山赛马,你去不去?”

萧若雪含笑摇头:“郡主自去玩罢,我需陪母亲。”

凌安澜撇嘴,又看向萧若熙:“熙儿!我带你去后山看小马驹!”

萧若熙抬头看母亲,林沅温声道:“去吧,跟着郡主,别乱跑。”

“秦妈妈,你跟着。”

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跑开时,萧若雪忽见珠帘另一侧,几位皇子正簇拥着皇帝皇后入场。杨御平似有所感,隔着珠帘望来一眼。两人目光一触即分。

巳时·御书房内的“小朝会”

同一时辰,清晏园偏殿“澄心斋”临时改为御书房。

虽说是重阳休沐,但几位皇子手头都有事务。景和帝特许他们将部分公文带到香山处理——美其名曰“在山水间理政,别有意趣”。

澄心斋内,长案上铺着香山地形图。杨御初、杨御平、杨御景、杨御捷、杨御城五人围案而立——杨御穆年纪太小,被皇后叫去赏菊了。

“护卫已布防完毕。”杨御平手指地图,“神机营三百人分三班:一班守正门至揽菊堂,二班巡后山马场至枫林,三班为机动。五城兵马司五百人守外围山道,禁止闲杂人等上山。”

杨御初点头:“宾客名单最终确认四百七十二人,其中宗室八十九人,勋贵一百零三人,官员及家眷二百八十人。礼部已按品级排定座次。”他将一本册子推给杨御捷,“四弟,你复核一遍。”

杨御捷接过,低头细看。他做事极细,竟真的取来朱笔,一处处勾画:“这里,文昌国公府刘夫人的座位离御座太近,按制应退后两席……这里,武安伯虽在闭门思过,但伯爵爵位仍在,不应排在三等伯之后……”

杨御景有些不耐:“四弟,这些细枝末节……”

“三弟。”杨御初温声打断,“礼制无小事。四弟细心,是好事。”

杨御景抿唇,转而指向地图上一处:“宴席器物的运送路线,我重新规划了。原计划走西侧山道,但那条道昨日雨后略有塌方,已改走东道。工部调了六十名民夫,辰时便开始搬运。”

他展开另一张单子:“共计青瓷餐具一千二百件,银器三百件,铜火锅八十个,炭五百斤……均已清点入库。这是清单,大哥过目。”

杨御初接过,认真看了,赞道:“三弟办事利落。”

一直踮脚趴在案边看地图的杨御城忽然开口:“三哥,铜火锅的炭口朝哪个方向?”

杨御景一愣:“什么?”

“炭口啊。”杨御城小手比划,“若是朝里,烟容易熏着人;朝外,又怕火星溅出。我昨日读《天工开物》,里面说‘火锅炭口宜斜向侧下,既利通风,又避烟尘’——三哥可安排了?”

杨御景脸上闪过一丝愕然,随即道:“我……我去问问工部主事。”

“不用问啦。”杨御城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“我画了图样,让工匠照着改就是。还有哦,菊花摆放也有讲究——‘金背大红’气味浓,不宜离席太近,否则冲了酒菜香;‘绿牡丹’清淡,可置席间。”

他翻动本子,竟是一本手绘的《重阳宴诸事纪要》,图文并茂,连每种菊花的花期、香气、适宜摆放位置都标注清楚。

几个兄长看得哑然。杨御平揉揉他的头:“小五,你这是筹备了多久?”

“没多久,就七八天。”杨御城眨眨眼,“反正我要帮若熙妹妹拟菊谱嘛,顺便就多查了些。”

杨御初感慨:“五弟这份用心,为兄不及。”

正说着,门外太监通报:“太子妃、几位侧妃、良娣到——”

陆清怡领着乔玉柔、楚芳华进来。三位女子皆着礼服,向诸皇子行礼。

“殿下们辛苦。”陆清怡温声道,“母后让妾身送来新制的菊花糕,并传话:巳时三刻开宴,请殿下们早做准备。”

食盒打开,是精巧的菊花形状糕点,瓣瓣分明。

杨御初取了一块,递给杨御城:“五弟先吃,忙一早上了。”

杨御城接过,却没吃,小心包起来:“我给若熙妹妹留着,她爱吃甜的。”

众人都笑了。这温情一幕落在乔玉柔眼中,却有些刺痛——她看向杨御景,自己名义上的表弟兼小叔,却见他只顾着核对清单,并未看她。

楚芳华则悄悄望向杨御平,见他与太子低声商议着什么,侧脸沉稳。她想起德妃前日的嘱咐:“今日宴上,多看,多听,少说。”

巳时三刻·揽菊堂开宴

鼓乐声起。

景和帝与皇后白妍携手入座。帝着明黄常服,后着绛紫宫装,雍容华贵。宗室百官起身行礼:“陛下万岁,娘娘千岁——”

“平身。”景和帝抬手,“今日重阳,君臣同乐,不必拘礼。”

御膳房开始传菜。先是四冷碟:糟鹅掌、拌海蜇、琥珀桃仁、糖渍金桔。接着是热菜:菊花火锅(汤底以老母鸡、火腿、干贝熬制,涮羊肉片、鱼片、鲜菇),蟹粉狮子头,松鼠鳜鱼,八宝鸭……每道菜皆点缀菊花瓣,应时应景。

酒是内府特酿的“菊花醉”,温过后盛在银壶里,由宫女为各席斟满。

景和帝举杯:“第一杯,敬天地,祈风调雨顺。”

众人饮尽。

“第二杯,敬先祖,佑国泰民安。”

再饮。

“第三杯,”景和帝目光扫过堂下,“敬诸位臣工,愿君臣同心,共守江山。”

三杯过后,气氛渐松。乐坊奏起《秋鸿曲》,舞姬着菊黄舞衣翩跹而起。

东侧女眷席,珠帘后。

林沅与几位诰命夫人寒暄。萧若雪安静坐在母亲身侧,偶尔为母亲布菜。她能感觉到,许多道目光有意无意扫过自己——好奇的、探究的、羡慕的、甚至带刺的。

“那位便是慧宁县主?果然好相貌。”

“可不,如今是皇后义女,将来又是二皇子妃……萧家真是好运气。”

“听说她生母只是个皇商之女?啧啧……”

低语隐约传来。萧若雪面色不变,只低头抿了口茶。倒是邻座的武宁侯夫人侯悦听见了,冷笑一声:“有些人啊,自己没本事,倒会嚼舌根。”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让那几个议论的夫人听见。

那几人面色讪讪,住了口。

萧若雪向侯悦投去感激一瞥。侯悦微笑摇头,示意无妨。

此时,皇后忽然开口:“今日重阳,岂能无诗?本宫听闻,在座不少千金才学出众,不若以‘菊’为题,即兴赋诗,添个雅趣如何?”

命妇们纷纷附和。皇后笑道:“那便从年轻姑娘们开始——德安,你是长姐,带个头?”

珠帘被宫女稍稍掀起,杨舒华起身,向御座方向一礼:“儿臣遵命。”

她略一沉吟,吟道:

《重阳咏菊》

不共春芳争艳阳,独凌霜气绽金黄。

西风纵有摧花手,难折寒枝一缕香。

“好!”景和帝赞道,“有气骨。赏玉如意一柄。”

杨舒华谢恩,坐下时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西侧官员席——江明轩坐在翰林院那一片,正低头记录着什么。

接着是二公主杨舒悦。她柔柔起身,声音轻柔:

《对菊》

冷雨初停晓露寒,疏篱深处抱枝残。

怜卿傲骨难攀折,留取清魂纸上观。

诗有凄清之美,皇后温声道:“舒悦心思细腻。赏珊瑚手串一串。”

三公主杨舒娅的诗则显童趣:

《画菊》

欲写秋容难下笔,胭脂调尽不似真。

忽然忆得东篱色,墨里添金便有形。

众人都笑了。景和帝道:“赏澄泥砚一方。”

轮到官家小姐们。文昌国公府世女、安国公府嫡次女等皆有佳作,但多是寻常咏物,无甚新意。

皇后看向萧若雪:“若雪,你也来一首?”

萧若雪起身,福礼:“臣女遵命。”

她望向殿外漫山红叶,片刻后,缓声吟道:

《重阳登高见野菊》

何必东篱觅旧丛,乱岩深处有金绒。

餐霜饮露形虽瘦,犹向寒天展笑容。

不羡宫盆承玉露,甘随蒿草共秋风。

登临忽觉身同此,立尽斜阳万壑中。

七律,工稳大气。尤其“不羡宫盆承玉露,甘随蒿草共秋风”一句,隐隐有自况之意。

殿内静了一瞬。景和帝抚掌:“好一个‘立尽斜阳万壑中’!赏——鎏金菊花纹香炉一座,宫缎十匹。”

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
萧若雪落座时,察觉到一道目光——是杨御平。他隔着珠帘,对她微微颔首,眼中是清晰的笑意与骄傲。

而另一道目光,来自西席的江明轩。他放下笔,抬头望向珠帘方向,若有所思。

午时·后山马场的“偶遇”

宴至中途,年轻一辈坐不住了。

凌安澜第一个溜出来,拉着萧若熙直奔后山马场。周明棠本要跟着,却被母亲叫住说话。萧若熙跑得小脸红扑扑的,秦妈妈在后面追:“四小姐慢些!”

马场里,几匹温顺的小马已备好。凌安澜翻身上马,又俯身将萧若熙抱上另一匹小矮马“雪花青”。

“驾!”

两匹马小跑起来。秋阳透过枫叶洒下斑驳光影,山风扑面,带着草木清气。

跑了两圈,萧若熙忽然指着远处:“安澜姐姐,你看——”

枫林边,几个少年身影正在比试射箭。为首的是萧景瀚,他今日着一身靛蓝箭袖,正拉满弓,瞄准百步外的箭靶。

“嗖——”

箭中红心。

“好!”旁边几个国子监的同窗喝彩。

凌安澜眼睛一亮,催马过去:“萧景瀚!带我一个!”

萧景瀚回头,见是郡主,忙行礼:“郡主安好。”又看到马背上的萧若熙,笑了,“四妹也来了?”

“三哥!”萧若熙挥手。

凌安澜跳下马,接过旁人递来的弓,试了试力道:“太轻!换张一石弓来!”

侍卫递上弓。凌安澜搭箭,拉弦,动作干净利落——箭出,亦中红心,且紧挨着萧景瀚那支。

萧景瀚赞道:“郡主好箭法。”

“那是!”凌安澜得意,又看向萧若熙,“熙儿,想不想学射箭?”

萧若熙用力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