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41章 秋声渐起(1 / 2)永平往事首页

卯时正。文武百官按品级序列,自午门两侧掖门鱼贯而入。汉白玉阶在秋阳下泛着温润光泽,丹陛两侧铜龟鹤吐着袅袅青烟——那是内侍省寅时便燃起的龙涎香,要赶在圣驾前让香气盈满殿宇。
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
大太监张智的声音穿透晨雾。景和帝杨晁着明黄十二章纹朝服,头戴翼善冠,自殿后屏风转出,步履沉稳步上御阶。龙椅两侧,四名司礼监太监垂手侍立,屏息凝神。

“吾皇万岁——”

山呼声中,景和帝落座,目光扫过殿下。左侧文臣以丞相江朝海为首,身后跟着六部尚书;右侧武将以兵部尚书楚慎行领衔,其后是五军都督府诸公侯。太子杨御初立于御阶下左侧首位,着杏黄四团龙袍;二皇子杨御平、三皇子杨御景、四皇子杨御捷、五皇子杨御城、六皇子杨御穆依次立于其后——这是观政满月后,皇帝特许皇子们参加常朝。

“众卿平身。” 景和帝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遍大殿。

例行奏报后,兵部侍郎出列:“启奏陛下,北疆八百里加急奏报已至。忠国公萧珩呈报,青石滩互市自九月初三开市至今半月,成交马匹二百七十三匹,其中上等马四十一匹,中等……”

话未说完,御史台一位中年御史跨步出列:“臣,监察御史周正有本奏!”

景和帝抬眸:“讲。”

周正手持笏板,声音铿锵:“臣弹劾忠国公萧珩三大罪!其一,擅开边市,引狄戎窥我虚实;其二,以国粮赈济狄虏,徒耗国库,养虎为患;其三,私纳乌术部幼子为质,僭越礼制,有损国威!”

殿内一静。

杨御初眉心微蹙,上前半步,却又止住——他记得户部尚书李维正昨日的叮嘱:“太子殿下,朝堂奏对,宜后发制人。”

楚慎行须发微动,正要开口,却听一个清朗声音响起:

“周御史此言差矣。”

众人侧目。说话的是二皇子杨御平。少年身形挺拔,着皇子常服,腰间佩的却是兵部观政的铜牌。他持笏出列,向御座一礼,而后转向周正:“学生观政兵部月余,查阅北疆历年卷宗。敢问周御史可知——去岁北疆为防狄戎袭扰,边军耗粮多少?损马多少?伤亡将士几何?”

周正一怔:“这……”

“学生代答。”杨御平不疾不徐,“景和二十六年,北疆各卫所耗粮二十八万石,损战马四百余匹,伤亡将士一千三百余人。而今年互市半月,换回马匹近三百,耗粮不过五百石赈济老弱——此为一本账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乌术部摄政王送幼子求学,忠国公奏请赐‘归义校尉’虚衔,安置于朔州官学旁,此乃‘教化归心’之策,何来僭越?若纳质子便是有损国威,那汉时匈奴王子入长安学礼,唐时吐蕃子弟入国子监,岂非皆是辱国?”

声音清朗,逻辑分明。

周正面色涨红:“二殿下!狄戎狼子野心,岂会真心归附?不过是缺粮过冬,暂求喘息!”

“正是要让他‘喘息’。”接话的是三皇子杨御景。

十二岁的少年自队列中走出,朝服衬得他面色略显苍白——臀伤初愈不久。但他眼神锐利,直视周正:“周御史可知兵法‘围三阙一’?北疆如今南北二汗对峙,我朝扶持乌术部,乌延部便不敢全力南侵。待来年春,乌术部仰我鼻息,乌延部内忧外患——届时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

他转向御座,躬身道:“父皇,儿臣在工部观政,深知钱粮来之不易。但北疆互市所费,较之常年戍边军费,不过十之一二。且互市所换马匹,可直接补充边军战马损耗——此乃以战养战之变通,以市养边之良策。”

景和帝指尖轻叩龙椅扶手,未置可否。

此时,四皇子杨御捷出列。他性子内敛,说话也慢:“父皇,儿臣以为……互市可行,但需立规矩。儿臣查阅《大明会典》《大清律例》前朝旧档,边境互市须有‘三限’:限货物种类,限交易时间,限参与人数。建议兵部、户部、理藩院共拟《北疆互市条例》,条文明晰,方可长治久安。”

条理清晰,虽无惊人之语,却切中实务。

殿内诸臣暗自点头——四皇子虽寡言,却是做实事的性子。

一个稚嫩声音忽然响起:“父皇,儿臣有话说。”

众臣望去,见是五皇子杨御城。小家伙站在兄长们身后,需微微踮脚才能让御座看清。但他眼神明亮,毫无怯色。

景和帝眼底掠过一丝笑意:“小五要说何事?”

杨御城脆声道:“方才周御史说‘养虎为患’,儿臣读《韩非子》,有言‘圣人之治国,不恃人之为吾善也,而用其不得为非也’。乌术部如今缺粮,我予粮,他需马,此乃互利;他若来年反叛,我断粮市,他部众必乱——这不是‘养虎’,是‘系虎于链,饲之以肉,链在手,虎便为犬’。”

顿了顿,他补充道:“当然,链要牢,肉要给得恰到好处——给多了,虎肥难制;给少了,虎饿噬主。所以四哥说得对,要立规矩,规矩就是链子。”

朝堂一片寂静。

不过孩童,引经据典,比喻生动。不少老臣捋须暗叹:五皇子这份早慧,确有太宗皇帝幼年风范。

最后,六皇子杨御穆怯怯开口:“父皇……儿臣觉得哥哥们都说得对……”声音细如蚊蚋,说完便缩了回去。

景和帝终于开口:“太子。”

“儿臣在。”杨御初上前。

“你以为如何?”

杨御初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回父皇,儿臣在户部观政月余,核过往三年北疆军费账目。若互市能成,按二弟所算,每年可省军费三成以上。但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周御史所虑亦有理。狄戎反复无常,不可不防。儿臣建议:互市照开,但边军不可松懈;赈济照给,但需乌术部以‘青壮协助巡边’为报;质子照收,但朔州官学需有专人‘教导’,实为监察。”

他抬头,目光清澈:“治国如烹小鲜,火候要稳。不急不缓,不卑不亢,方是长久之道。”

仁义,但不迂腐;务实,不失警惕。

景和帝眼底深意一闪,颔首:“诸子皆有所见。江相。”

“老臣在。”江朝海出列。

“拟旨:北疆互市照常,命萧珩主理,镇北侯韩承宗协理。着兵部、户部、理藩院十五日内拟《北疆互市条例》呈阅。互市所得马匹,优先补充朔州、云州边军损耗。另——赐乌术部摄政王丝绸百匹,茶叶五十担,以示嘉奖。”

“臣遵旨。”

“周正。”

“臣在……”周御史冷汗涔涔。

“言官风闻奏事,无罪。但你只知弹劾,未见全貌。罚俸三月,去国子监听讲《资治通鉴·夷狄篇》十日。”

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。”

景和帝起身:“今日朝会,朕心甚慰。诸皇子观政有成,诸臣工各尽其职——退朝。”

“恭送陛下——”

同一时辰,西苑马场。

秋阳洒在草场上,草叶还挂着晨露。安乐郡主凌安澜着一身胭脂红骑装,头发束成高马尾,正叉腰对管事太监嚷嚷:

“就要那匹‘踏雪’!上次我来舅舅就准我骑的!”

管事太监苦着脸:“郡主,踏雪今日有些躁,怕是……”

“怕什么?本郡主七岁就能驯烈马!”凌安澜杏眼圆瞪,忽听身后传来软糯声音:

“安澜姐姐。”

转头,见秦妈妈牵着萧若熙走来。六岁的小姑娘今日穿鹅黄襦裙,外罩银红比甲,头发梳成双丫髻,各簪一朵小小的珍珠花。她怀里还抱着本蓝封皮书——《孙子兵法浅注》。

凌安澜眼睛一亮,跑过去拉住萧若熙的手:“熙儿!你怎么来啦?我正想去找你姐姐玩儿,结果宫女说她陪几位公主喝茶呢——没劲!走,姐姐带你骑马!”

秦妈妈忙道:“郡主,四小姐还小,这马场……”

“放心!”凌安澜拍拍胸脯,“我九岁就能带五岁的表弟骑马了!熙儿,怕不怕?”

萧若熙仰头看着马场里那些高大的马匹,眼睛亮晶晶的:“不怕!爹爹说,萧家的女儿,马背上也要坐得稳!”

“好志气!”凌安澜大笑,转头对管事道,“去牵‘玉狮子’来,那匹温顺,再拿副小鞍鞯!”

片刻后,一匹通体雪白、唯四蹄泛青的牝马被牵来。凌安澜先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马“赤霞”,然后俯身,稳稳将萧若熙抱上“玉狮子”的马背——马鞍是特制的儿童鞍,前后有软垫围挡。

“手抓住这里。”凌安澜教她握紧鞍桥前的铜环,“腿不用夹太紧,放松,跟着马儿的节奏——对,就这样!”

她一手控着自己马的缰绳,另一手牵着“玉狮子”的辔头,两马并辔,缓缓走在草场上。

秋风拂面,草香扑鼻。萧若熙起初有些紧张,小身子绷着,但很快便适应了马背的起伏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悬空的小脚,忽然咯咯笑起来:“安澜姐姐,我在飞!”

凌安澜也笑:“这才哪到哪?咱们跑起来!”

她轻叱一声,两马开始小跑。萧若熙的笑声洒了一路,她甚至松开一只手,朝着场边挥舞:“秦妈妈!你看!”

秦妈妈站在场边,又是担忧又是欣慰,眼圈微红——小姐这般活泼模样,自西市惊马后还是头一回。

跑了两圈,凌安澜勒马停在一处草坡上。两人下马,坐在坡顶休息。侍女捧来温茶和点心。

萧若熙小口喝着蜜水,忽然问:“安澜姐姐,你为什么喜欢骑马呀?”

凌安澜咬了口桂花糕,含糊道:“自由啊!在马背上,风呼呼地吹,什么都追不上你——比在宫里学规矩、在府里绣花快活多了!”

她转头看萧若熙:“你呢?我听说你在读兵书?小姑娘家,怎么爱看这个?”

萧若熙抱着膝盖,认真道:“因为我想知道,怎么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。西市那次……要是我也很厉害,就不用安澜姐姐来救了。”

凌安澜一愣,伸手揉揉她的发顶:“傻丫头,姐姐救你是应该的。不过——”她眼睛弯起来,“你想学武?姐姐可以教你几招!我爹说我的拳脚,打两个寻常护院没问题!”

“真的?”萧若熙眼睛发亮。

“当然!来,先教你站桩——”

秋阳下,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草坡上摆开架势。萧若熙学得认真,虽然摇摇晃晃,但眼神专注。秦妈妈在不远处看着,悄悄拭泪——夫人若看到小姐这般,该有多欣慰。

同一时辰,御花园·漱玉亭。

亭临太液池,三面环水。此时亭内设四张湘妃竹椅,中间石桌摆着青瓷茶具并四色点心:荷花酥、枣泥山药糕、杏仁佛手、鹅油松瓤卷。

四位少女围坐。主位是德安公主杨舒华,着樱草色宫装,戴赤金点翠蝴蝶钗;左侧是二公主杨舒悦今日穿月白襦裙,发间只簪一支玉兰簪,气质柔和;右侧是三公主杨舒娅,着藕荷色衫子,安静娴雅;客位则是萧若雪,今日穿水蓝织银缠枝莲纹襦裙,头戴皇后所赐的九凤步摇中的一支小钗——这是皇后特意嘱咐的,既显恩宠,又不逾制。

宫女奉上今年新贡的“庐山云雾”。茶烟袅袅,杨舒华先开口:“今儿请三位妹妹来,一是赏秋,二是以茶会友。咱们不拘那些虚礼,只论诗谈茶——若雪姐姐,你如今是母后义女,便是我们姐妹了,千万别拘束。”

萧若雪含笑欠身:“公主厚爱,若雪愧领。”

杨舒悦小声问:“若雪姐姐……听说你前日得了沈大儒亲批的诗稿?可能……让我们开开眼?”

萧若雪从侍女锦书手中接过一卷诗笺,展开。纸上抄录她近日所作三首七绝,旁有朱批:

其一·秋荷

残妆半褪立寒塘,犹抱枯茎擎晚霜。

不共春花争艳色,静听秋雨说苍凉。

批:以残荷自况,气骨自见。末句‘说’字妙,物我两忘。

其二·夜读

孤灯照壁影成三,古卷摩挲夜已酣。

忽见窗前梅落早,方知月色冷江南。

批:转结自然,由书卷及窗外,时空拓开。‘冷’字炼。

其三·寄北

闻道阴山雪已深,铁衣寒透夜沉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