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41章 秋声渐起(2 / 2)永平往事首页

长安秋月明如旧,应照征人梦里心。

批:此首最佳。闺情与边塞交融,无脂粉气,有杜工部遗风。“应照”二字,无限牵挂尽在其中。

杨舒华抚掌:“好诗!尤其第三首——若雪姐姐这是牵挂萧伯父吧?”

萧若雪微微颔首:“父亲北征数月,家书虽频,终是牵挂。”

杨舒悦怯怯道:“我……我也试着和一首,姐姐们莫笑。”她提笔,在薛涛笺上写下:

秋窗

细雨敲窗灯影昏,旧曲轻拨欲断魂。

不知庭外梧桐叶,可似去年落柴门?

杨舒娅看了,轻声道:“二姐的诗,总是这般……凄清了些。”

杨舒悦低头:“我……我只是想起母妃……”

亭内一静。二公主生母早逝,这是宫中皆知的事。

萧若雪温声道:“公主此诗,情真意切。尤其末句‘可似去年’,物是人非之感,尽在不言中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续一首,为公主解怀可好?”

提笔蘸墨,略一思索,落笔:

和舒悦公主《秋窗》

莫道秋窗月色昏,琴心剑胆自昆仑。

来年待看东风起,千树琼花映玉门。

杨舒悦眼睛一亮:“琼花映玉门……多谢若雪姐姐。”

杨舒华笑道:“好了好了,再这般伤感下去,茶都要凉了。三妹,你也来一首?”

杨舒娅想了想,写下:

观鱼

太液池清可见鳞,红蓼深处避俗尘。

忽然摆尾倏然逝,原是蜻蜓落水滨。

童趣盎然,众人都笑了。

正说笑间,亭外小径传来人声。几人望去,见一群着青色官袍的翰林院官员正沿池边缓步而行,似在商议什么。为首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穿深青鹭鸶补子官服——这是新科状元、翰林院修撰江明轩。

少年身姿挺拔,面容清俊,眉眼间有江朝海的儒雅,又多了几分少年锐气。他正与同僚说着什么,手指轻点掌心,神色专注。

杨舒华忽然顿住了话头。

她看见江明轩侧身时,腰间佩的一块羊脂玉佩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——那是去年,父皇赐宴时,她躲在屏风后偷偷瞧见的。彼时少年一身红袍,跨马游街,意气风发……

“大姐姐?”杨舒悦轻声唤。

杨舒华回过神,脸颊微热,忙端起茶盏掩饰:“没……没什么。茶凉了,换一盏吧。”

萧若雪循着她方才的目光望去,看到江明轩渐远的背影,心中了然。她抿唇一笑,转移话题:“说起重阳将至,皇后娘娘那日说,要办个‘菊蟹诗会’,三位公主可要早备新诗才是。”

话题岔开,杨舒华松了口气,却又忍不住朝小径尽头望了一眼。

那人已不见踪影。

巳时正,乾清宫东暖阁·御书房。

朝会后,景和帝未换常服,直接召太子及五位皇子至此。御书房内,紫檀大案上奏折堆积如山,两侧书架高及殿顶,满满当当皆是典籍、档案。

景和帝坐在案后,太子立于左侧,余下皇子依次立于右侧。张智奉上参茶,悄声退至屏风后。

“今日朝会,你们都看见了。”景和帝端起茶盏,不饮,只以盖拂沫,“周正弹劾萧珩,表面是攻讦互市,实则是朝中有人不愿见北疆安定——更不愿见萧珩立功。”

他扫视诸子:“看出是谁了么?”

杨御初沉吟道:“周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永的门生。刘永……与吏部乔尚书有同年之谊。”

“不止。”杨御景接口,“儿臣查过往三年御史弹劾记录,凡涉及北疆军务、边市事宜,周正必率先发声。而乔尚书之子乔桓,任豫州巡抚,豫州与北疆商贸往来密切——其中或有利益牵扯。”

景和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却问:“证据?”

杨御景一滞:“儿臣……暂无实证。”

“无实证,便不可妄言。”景和帝淡淡道,“御平,你说。”

杨御平道:“父皇,此事可分两步:明面,命都察院自查‘言官风闻奏事’是否有越界;暗里,让北镇抚司查周正及其关联官员的财物往来。另,儿臣观政兵部时,见有卷宗记载,去岁有一批‘豫州铁器’以农具名义出关,最终去向不明——此事或可并案细查。”

条理清晰,暗合帝王心术。

景和帝不置可否,看向四子:“御捷。”

杨御捷慢声道:“父皇,工部近日核销各地物料,发现豫州去年上报的‘农具打造’用铁量,比同等人口的徐州多出三成。儿臣已让人重核账目,十日内应有结果。”

“好。”景和帝终于颔首,“查案要如山间探路,一步一印,不可冒进,亦不可畏难。”他话锋一转,“今日叫你们来,是另有事——看这个。”

他从案头抽出一份密折,递给太子。杨御初展开,众皇子围拢观看。

是萧珩亲笔所书,详细禀报乌术部内部情况、互市管理细则,以及……一则秘闻:

“乌延部遣密使潜至朔州,欲重金贿赂守将,开私下商道。臣已扣押密使,搜出其携带金饼三百两,及……盖有豫州某商行暗印的契约一份。契约言明,若商道开通,每年可走私生铁五千斤、盐三千斤。臣不敢擅专,密奏陛下。”

杨御初倒吸一口凉气:“五千斤生铁……可打制兵器甲胄数百具!”

杨御景眼神一冷:“这是通敌!”

杨御平却问:“契约上商行名号?”

杨御初细看:“‘永昌隆记’——豫州最大的粮铁商号,东家姓陈,但……”他抬头,“儿臣记得,乔桓夫人的陪嫁庄子,曾与永昌隆有租佃往来。”

书房内,空气凝滞。

景和帝缓缓道:“此事,朕已知会北镇抚司暗查。今日让你们知晓,是要你们明白——朝堂之争,可辩可驳;边关之安,寸土不让;通敌卖国,罪不容诛。”

他目光扫过诸子:“此事未查清前,不可泄露半字。尤其是——”他看向杨御景,“你母妃那边,该说什么,不该说什么,心里要有数。”

杨御景脸色一白,跪地:“儿臣明白!儿臣虽愚钝,亦知家国大义!”

“起来。”景和帝语气缓和,“朕不是疑你,是教你——身处漩涡,心要定,眼要明。”

他起身,走到窗前。秋阳透过槛窗,在他明黄朝服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
“你们记住:为君者,要容得下朝堂争吵,容得下党派博弈,甚至容得下皇子们各有心思——因为这是制衡,是朝局活水。但有三条线,谁碰,谁死。”

他转身,一字一句:

“一,不可通敌叛国。

二,不可动摇国本。

三,不可残害百姓。”

声音不高,却如金石坠地。

六位皇子肃然躬身:“儿臣谨记。”

景和帝走回案前,抽出一份奏折:“说正事。重阳将至,朕欲在香山设宴,邀宗室、勋贵、四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登高赏菊。此事,交给你们兄弟六人协同办理。”

他看向太子:“御初总领,户部拨银五千两,你掌预算。”

看向二皇子:“御平协理,负责护卫、仪程——去寻你外祖父,调三百神机营兵士。”

看向三皇子:“御景负责宴席布置、器物调度,工部配合。”

看向四皇子:“御捷拟宾客名单、座次,礼部协办。”

看向五皇子:“御城年纪小,便负责……查验各府送来的菊花品种,拟个‘菊谱’。”

最后看向六皇子:“御穆,你跟着五哥,学着些。”

分配得当,各展所长。

杨御城眼睛发亮:“父皇!儿臣可不可以请若熙妹妹帮忙?她认识好多花!”

景和帝失笑:“准了。但不可累着她。”

“谢父皇!”

众皇子领命退出。走到廊下,杨御景忽然开口:“大哥,重阳宴的护卫……三百人是否少了些?香山地广,不若增至五百。”

杨御初温声道:“三弟顾虑得是。但神机营抽调过多,京中防卫便有空缺。不若请五城兵马司协防外围,你看如何?”

杨御平点头:“此法稳妥。三弟,宴席布置上,我有几处想法,晚些去工部寻你商议?”

兄弟几人边走边谈,气氛竟是难得的和睦。

御书房内,景和帝透过窗格望着儿子们远去的背影,对屏风后道:“张智。”

“老奴在。”

“你说……朕这几个儿子,如何?”

张智躬身:“奴才不敢妄议天家……”

“恕你无罪,说。”

张智沉吟片刻,轻声道:“太子仁厚渐实,二殿下沉稳有谋,三殿下锐气初显,四殿下踏实肯干,五殿下……聪慧过人,六殿下纯孝。皆是龙章凤姿。”

景和帝默然良久,叹道:“龙多了,也要争珠啊。”

他走回案前,摊开一张宣纸,提笔蘸墨,写下四字:

砺锋藏拙

墨迹淋漓,笔力遒劲。

“把这幅字,送去忠国公府,给萧若熙。”景和帝搁笔,“告诉她——朕期待她长成参天树,而非温室花。”

张智躬身接过,心中震动:陛下这是……在亲手为五皇子培养未来的贤内助啊。

窗外,秋阳正盛。

满城桂子飘香时节,暗流已无声涌动。而少年少女们,尚不知自己正被时代的浪潮推向何处,只在这片秋光里,努力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