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上琴台,在古琴前坐下,调整了一下呼吸,抬手。
指尖轻触琴弦。
第一声琴音响起,清越如泉。
她弹的是《秋江夜泊》。
这是顾先生新教她的曲子,描写秋夜江上,渔火点点,孤舟泊岸的意境。曲子不算难,但意境深远,需要弹奏者心静方能领会。
萧若敏闭上眼,让自己沉浸到曲子的意境中。
琴音潺潺,如江水流动。时而舒缓,如江面平静;时而激越,如浪涛拍岸。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,动作流畅自然,神情专注,整个人与琴、与曲融为一体。
厅内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被这琴音吸引了。
上首的几位先生微微点头,眼中露出赞赏。
萧若雪看着台上的妹妹,眼中满是欣慰。敏儿长大了,琴艺真的进步了。
一曲终了。
余音袅袅,在厅内回荡。
片刻寂静后,掌声响起。
萧若敏睁开眼,看到台下众人赞许的目光,小脸瞬间红了。她起身敛衽,快步走下琴台。
“弹得很好。”萧若雪握住她的手,发现她手心全是汗,又是心疼又是好笑,“看把你紧张的。”
“姐姐……”萧若敏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……我弹完了!”
“嗯,弹完了,弹得特别好。”萧若雪笑道。
比赛继续进行。
最后,评委们开始评议。
琴院院长站起身,清了清嗓子:“今日季赛,诸位闺秀各展所长,琴艺精湛,令人赞叹。经诸位先生评议,本季‘琴艺佳人帖’的得主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。
“萧府三小姐,萧若敏。”
厅内瞬间响起掌声。
萧若敏愣住了,直到萧若雪推了推她,她才回过神,起身走到台前。
院长将一张精美的帖子递给她。帖子是淡绿色的,封面用金粉写着“琴艺佳人”四个字,里面记录了评语和获奖曲目。
“谢……谢谢先生。”萧若敏接过帖子,声音都有些抖了。
“萧三小姐的《秋江夜泊》,琴音清澈,意境深远,指法娴熟,情感真挚,实属难得。”院长赞道,“望继续精进,将来必成大器。”
“是,学生谨记。”萧若敏深深一礼。
走下台时,她紧紧握着那张帖子,小脸通红,眼中却闪着光。
她做到了。
真的做到了。
酉时,皇家绣院“锦华堂”。
绣品鉴赏会已经接近尾声。
堂内挂满了各色绣品,花鸟鱼虫,山水人物,无不栩栩如生。夫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品评着绣品,低声交谈。
萧若婷站在一幅绣品前,紧张得手心出汗。
那是她花了三个月时间绣的《春山烟雨图》。绣面不大,只有二尺见方,但用了十几种针法,几十种颜色的丝线。远山朦胧,近水潺潺,烟雨缥缈,意境悠远。
这是她最用心的一幅作品。
可她不敢看周围人的反应。
“这幅《春山烟雨图》,绣工精湛,意境深远,实属上品。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。
萧若婷转头,看到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夫人站在她身旁。夫人穿着深紫色缠枝莲纹褙子,头发梳成端庄的圆髻,簪着一支碧玉簪,面容慈和,眼神却锐利,一看就是行家。
萧若婷认得她——文昌国公府夫人刘氏,当世有名的绣艺大家。文昌国公三年前去世,膝下只有一个亲生嫡女,已被立为世女,还有一个庶子。刘夫人守寡后深居简出,只偶尔出席绣院活动,能得到她的点评,是无数绣娘的荣耀。
“刘、刘夫人……”萧若婷忙敛衽行礼。
刘夫人点点头,目光依旧落在绣品上:“针法细腻,配色和谐,烟雨的朦胧感尤其传神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指向绣面左下角:“这里的针脚略有些乱,若是再整齐些,就更完美了。”
萧若婷仔细看去,果然,那里有几针走得急了,稍显凌乱。
“夫人指点的是。”她恭敬道,“学生记住了。”
刘夫人这才看向她,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:“你是萧家的女儿?”
“是,学生萧若婷,排行第二。”
“萧若婷……”刘夫人念着这个名字,“我听说过你。静心苑时姨娘的女儿,性子沉静,绣工了得。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萧若婷眼圈一红:“夫人谬赞了。”
“不是谬赞。”刘夫人认真道,“你这幅《春山烟雨图》,在今日所有绣品中,可排前三。假以时日,必成大器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,递给萧若婷:“下月初三,我府上有个小型的绣艺交流会,来的都是京城顶尖的绣娘。你若得空,可来参加。”
萧若婷接过名帖,手都在发抖。
刘夫人的邀请!
这意味着什么,她太清楚了。
“谢……谢谢夫人!”她深深一礼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好好学。”刘夫人拍拍她的肩,“女子有一技之长,比什么都强。”
说完,转身离开。
萧若婷握着那张名帖,看着刘夫人的背影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这是她人生中,第一次被人这样肯定。
第一次觉得,自己也可以发光。
戌时,长春宫正殿。
景和帝坐在主位上,手中端着茶盏,神色平静。
乔贵妃坐在下首,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的脸色。七皇子杨御皓被奶娘抱在怀里,已经睡着了。三皇子杨御景则站在一旁,垂首肃立。
殿内气氛有些凝滞。
“景儿的伤,可好些了?”皇帝忽然开口。
乔贵妃忙道:“回陛下,已经好多了。御医说再养半个月,就能痊愈了。”
“嗯。”皇帝点头,目光转向杨御景,“知道错了吗?”
杨御景跪下行礼:“儿臣知错。儿臣已经深刻反省,以后再也不敢了。”
他说得诚恳,头垂得低低的,看不清表情。
景和帝看着他,良久,才道:“起来吧。”
“谢父皇。”
杨御景起身,依旧垂首站着。
“朕今日来,不只是看你。”皇帝放下茶盏,“还有件事要告诉你。下月初,朕会让你们几个年长的皇子,去六部观政。”
杨御景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:“父皇?”
“太子去户部,御平去兵部,你去工部。”皇帝淡淡道,“每个皇子轮值三个月,熟悉各部事务。这是锻炼,也是考验。做得好,将来还有别的差事。做不好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杨御景压下心中的激动,躬身道:“儿臣定当尽心竭力,不负父皇期望!”
“嗯。”皇帝点头,“工部掌天下工程、水利、制造,事务繁杂,但也最能锻炼人。你去之后,多看,多学,少说话。不懂的,问侍郎,问尚书,不要自作主张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皇帝又看向乔贵妃:“好好照顾御皓。孩子还小,别让他受凉。”
“是,臣妾谨记。”乔贵妃忙应道。
皇帝站起身:“朕还有折子要看,先走了。”
“恭送陛下。”母子二人行礼。
皇帝走出长春宫,坐上御辇,往乾清宫方向去了。
殿内,乔贵妃长长松了口气。
“景儿,”她看向儿子,眼中满是欣慰,“陛下这是……要重用你了。”
杨御景点头,眼中闪着光:“母妃,儿臣会把握这个机会的。”
工部。
虽然不如户部、兵部显赫,但也是实权部门。更重要的是,这是父皇第一次正式给他差事。
这意味着,父皇还没有放弃他。
他还有机会。
“不过,”乔贵妃神色严肃起来,“景儿,这次你一定要谨言慎行,不能再出任何差错。工部那边,你舅舅有个门生在那儿当郎中,我会让他照应你。但你也要自己争气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杨御景握紧拳头,“这一次,儿臣绝不会让父皇失望。”
也不会再让自己,陷入那样的境地。
他想起趴在长凳上受罚的耻辱,想起臀上火辣辣的疼。
那样的滋味,一次就够了。
夜色渐深。
萧府,萧若敏抱着“琴艺佳人帖”,兴奋得睡不着。
钱姨娘看着女儿高兴的样子,眼中满是慈爱:“敏儿真棒。明日娘给你做最爱吃的桂花糕。”
“谢谢娘!”萧若敏扑进母亲怀里。
静心苑,萧若婷将刘夫人的名帖小心收好,放在枕边。
时姨娘摸着女儿的头,眼中含泪:“婷儿,娘为你骄傲。”
“娘……”萧若婷抱住母亲,“我会更努力的。”
墨韵斋,萧景恪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眼前总是晃动着那个鹅黄色的身影,和那双清澈的杏眼。
他到底……是谁?
花园凉亭,萧若雪看着手中的诗稿,又看看天上皎洁的明月。
中秋已过,月却依旧圆。
就像人生,总有不圆满的时候,但也总有圆满的希望。
她提起笔,在诗稿末尾添了两句:
“月有阴晴圆缺,人有悲欢离合。
但愿心常静,不负好秋光。”
写罢,她放下笔,望着明月,轻轻叹了口气。
御平,你也在看这轮月亮吗?
同一轮明月下,德庆宫清晖斋。
杨御平站在窗前,看着天上的明月,手中握着一支白玉簪。
那是萧若雪送他的。
他轻轻抚摸着簪身,眼中满是思念。
若雪,再等我两年。
两年后,我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进门。
到那时,再也不用躲躲藏藏,再也不用顾忌什么试婚宫女。
我们要堂堂正正地在一起。
他握紧玉簪,眼中闪过坚定的光。
秋风吹过,带来桂花的香气。
这个秋天,有人收获喜悦,有人重获希望,有人暗生情愫,也有人……正在酝酿新的风暴。
但无论如何,日子还要继续。
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,努力向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