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三,巳时正,西市“珍宝阁”门前。
秋日的阳光已经褪去了夏日的灼热,变得温和明亮。天空是澄澈的蓝,几缕薄云像被扯散的棉絮,懒洋洋地飘着。西市一如既往地热闹,街面上人流如织,各色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,小贩的吆喝声、顾客的讨价还价声、车马的轱辘声,交织成一片繁华的市井交响。
萧若雪牵着萧若熙的小手,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紫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,下着月白色百褶裙,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髻,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摇——这是皇后赏的,低调却雅致。萧若熙则穿了一身粉红色绣蝴蝶穿花的襦裙,头发梳成双丫髻,各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,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兴奋。
姐妹俩身后跟着四个丫鬟:萧若雪的大丫鬟紫苏、白芷,萧若熙的乳母秦妈妈,还有一个小丫鬟。再往后五六步,是两名穿着普通布衣、但眼神锐利的男子——萧家的暗卫。这是林沅特意安排的,自从萧景瀚西市遇险后,府中女眷出门,必带护卫。
“大姐姐,你看这个!”萧若熙停在一个卖首饰的摊位前,眼睛亮晶晶地指着一支蝴蝶簪。
那簪子是银鎏金的,做工精巧,蝴蝶翅膀薄如蝉翼,镶嵌着细碎的蓝宝石,触须微微颤动,栩栩如生。在阳光下,蓝宝石折射出点点星光,确实漂亮。
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,见有客人,忙堆起笑脸:“小姐好眼力!这簪子是江南来的新样式,整个西市就我这儿有。小姐戴上肯定好看!”
萧若熙仰头看萧若雪,眼中满是期待:“大姐姐,这簪子好看。”
萧若雪低头看着妹妹,眼中满是温柔。她伸手拿起簪子仔细看了看,成色不错,做工也精细,虽不是顶好的料子,但胜在别致。
“喜欢?”她问。
萧若熙用力点头:“喜欢!”
萧若雪对摊主道:“多少钱?”
“小姐诚心要,给五两银子就成。”摊主笑呵呵地说。
五两银子,对普通百姓来说不算少,但对萧家来说不值一提。萧若雪从荷包里取出一锭五两的银子递给摊主,然后利落地将簪子插在萧若熙的发髻上。
蝴蝶簪在萧若熙乌黑的发间微微颤动,蓝宝石闪烁着细碎的光芒,衬得她的小脸更加粉嫩可爱。
萧若雪退后一步,仔细端详,点头笑道:“确实好看。”
萧若熙高兴极了,摸了摸头上的簪子,又跑到摊主摆在旁边的铜镜前照了照,小脸上绽开甜甜的笑容:“谢谢大姐姐!”
“喜欢就好。”萧若雪摸摸她的头,“走,前头还有卖糖画的,姐姐给你买。”
“好!”萧若熙重新牵住姐姐的手,蹦蹦跳跳地往前走。
姐妹俩继续逛着。萧若熙看什么都新鲜,一会儿要看面人,一会儿要看皮影,一会儿又要买糖葫芦。萧若雪都依着她,一路买了不少小玩意儿。紫苏和白芷手里已经提了好几个油纸包,秦妈妈则紧紧跟着萧若熙,生怕她被人群挤到。
“大姐姐,我想吃那个!”萧若熙指着前面一个卖糖画的摊位。
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人,正用熬化的糖浆在石板上作画。手腕轻抖,糖丝如线,片刻间就画出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,引得围观的人啧啧称奇。
“好,给你买。”萧若雪笑着牵她走过去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让开!快让开!”
“马惊了!闪开!”
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嘶鸣和惊恐的呼喊!
人群瞬间炸开!
萧若雪猛地回头,只见二十丈外,一匹通体乌黑、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疯了似的在街上横冲直撞!那马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,双目赤红,鼻孔喷着白气,前蹄高高扬起,嘶鸣声震耳欲聋!
马背上空无一人,缰绳拖在地上。更可怕的是,马后面还拖着一辆散了架的车厢,木头碎片被拖得四处飞溅!
“啊——!”
“救命啊!”
街上顿时乱成一团。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,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货物,孩童的哭喊声、大人的呼喊声、东西碰撞倒地声混成一片!
那惊马竟直直朝着萧若雪她们的方向冲来!
“小姐!”秦妈妈惊呼一声,本能地就要去抱萧若熙。
但萧若雪的反应更快。
她几乎是瞬间将萧若熙拉进怀里,转身用整个身体护住妹妹,背对着冲来的惊马!
“大姐姐!”萧若熙吓得脸都白了,紧紧抱住萧若雪的腰。
电光石火之间,两名萧家暗卫已经动了!
“保护小姐!”
其中一人纵身跃起,人在空中已经拔出一柄短刀,朝着惊马的前蹄削去!另一人则闪身挡在萧若雪姐妹身前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铁尺,横在胸前,准备硬抗!
但惊马速度太快,冲势太猛!
眼看那铁蹄就要踏下——
“闪开!”
一声清脆的娇叱忽然从斜刺里传来!
紧接着,一道红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人群中飞射而出!
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小姑娘,穿着一身火红色绣金线的骑装,头发高高束成马尾,用金环扣住。她身法极快,几个起落就抢到了惊马前方,人在空中,右手一扬——
“咻!”
一道银光闪过!
是一条银色的长鞭!鞭梢精准地缠住了惊马的前腿!
“吁——!”小姑娘落地,双脚扎稳马步,双手死死拽住鞭柄,竟是要凭一己之力拉住惊马!
可惊马的冲力何等巨大?小姑娘虽然武功不弱,但毕竟年纪小,力气不足,被拖得往前踉跄了两步!
“郡主!”两个穿着侍卫服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冲出,一左一右抓住了鞭子,三人合力,才勉强让惊马的速度缓了一缓!
就这一缓的功夫,萧家暗卫已经抓住机会!
持短刀的暗卫一个翻滚,从马腹下钻过,手中短刀狠狠划向马腿关节处!这一刀又准又狠,虽然没有切断马腿,却让马吃痛,嘶鸣着扬蹄转向!
持铁尺的暗卫则趁机护着萧若雪姐妹往路边退去:“小姐快退!”
萧若雪紧紧抱着萧若熙,迅速退到一家店铺的屋檐下。紫苏、白芷和秦妈妈也跟了过来,几人将萧若熙团团护在中间。
街上,惊马还在挣扎。
那红衣小姑娘和两个侍卫死死拉住鞭子,萧家暗卫则在一旁伺机攻击马腿。四人配合默契,竟真的将惊马渐渐制住。
终于,在又挨了几刀后,惊马嘶鸣一声,前腿一软,跪倒在地,喘着粗气,不再挣扎。
街上死寂了一瞬。
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!
“制住了!制住了!”
“太好了!”
“多亏了那位小女侠!”
众人纷纷围拢过来,看向那红衣小姑娘。
小姑娘这才松开鞭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走向萧若雪她们。
萧若雪这时才看清她的模样。
约莫八九岁的年纪,生得极好。瓜子脸,柳叶眉,一双凤眼又大又亮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英气。鼻梁挺直,嘴唇是天然的樱红,此刻因为用力而微微抿着。她个子比同龄女孩高些,身姿挺拔,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贵气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挂着的玉佩——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成的凤凰佩,雕工极其精湛,凤凰展翅,栩栩如生。玉佩下方还缀着明黄色的流苏,那是只有皇室才能用的颜色。
萧若雪心中一凛。
这玉佩的样式她认得——是云华长公主府的标志。云华长公主杨潇是景和帝的亲妹妹,深得帝后宠爱,出嫁时嫁妆之丰厚轰动京城。驸马凌风是开国功臣晋国公之后,夫妻二人恩爱,育有一子一女。儿子凌星逸是晋国公世子,女儿凌安澜被封为郡主,宠爱更甚。
眼前这位,想必就是云华长公主的女儿,安乐郡主凌安澜了。
凌安澜走到萧若雪面前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又看了看她怀里的萧若熙,这才开口,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:“两位县主没事吧?”
萧若雪敛衽行礼:“多谢郡主相救。我们姐妹无事。”
她怀里的萧若熙也乖乖行礼:“谢谢郡主姐姐。”
凌安澜摆摆手,动作干脆利落:“两位县主客气了。本郡主就看不惯当街纵马伤人——这是谁家的马?怎么管的?”
她说着,凤眼一瞪,看向那匹跪在地上的惊马,又扫视周围惊魂未定的人群,语气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威严。
两个侍卫已经将马控制住,正在检查。其中一个侍卫走过来,低声道:“郡主,马是武安伯府的。马臀上有一道新伤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,这才惊了。”
“武安伯府?”凌安澜挑眉,“哪个武安伯?”
“是……是乔贵妃的堂兄,乔炜。”
凌安澜脸色一沉:“乔家的人?”
萧若雪心头也是一跳。
乔家。又是乔家。
先是春狩惊马,如今又是西市惊马。一次是巧合,两次呢?
她抱紧怀里的萧若熙,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马现在在哪儿?车夫呢?”凌安澜问。
侍卫道:“车夫跑了,马是空车。已经让人去武安伯府报信了。”
凌安澜冷哼一声: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走,本郡主亲自去武安伯府问问,他们是怎么管教马匹的!”
她说着,又看向萧若雪:“慧宁县主,今日受惊了。要不要本郡主送你们回府?”
萧若雪摇头:“多谢郡主好意。我们有护卫,自己回去就好。”
“也好。”凌安澜点头,“那本郡主先去武安伯府讨个说法。改日再登门拜访。”
她抱了抱拳,动作是武将家的做派,转身带着侍卫离去。那红色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,所过之处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萧若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今日若非凌安澜及时出手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大姐姐……”萧若熙拉了拉她的衣袖,小脸还白着,“我怕……”
萧若雪蹲下身,轻轻抱住妹妹:“不怕,没事了。姐姐在呢。”
她嘴上安慰着妹妹,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武安伯府,乔家。
这是冲着她来的?还是冲着若熙?
亦或是……冲着整个萧家?
午时初,长春宫西配殿
杨御景坐在书案后,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笔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他脸色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可眼神却是冷的,像深潭的水,不起波澜,却寒意逼人。
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跪在下面,头埋得低低的,声音发颤:“殿、殿下……失、失败了……”
“哦?”杨御景挑眉,“怎么失败的?”
“本来……本来一切都按计划进行。马刺了,车夫也打发了,马冲着慧宁县主去的……可、可半路杀出个安乐郡主……她、她武功不弱,加上萧家的暗卫,把马制住了……”
“安乐郡主?”杨御景手中的玉笔一顿,“凌安澜?”
“是、是她……”
杨御景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有意思。云华长公主的女儿,居然掺和进来了。”
他站起身,踱到窗边,看着窗外庭院里几株开始泛黄的竹子,慢条斯理地说:“武安伯府那边呢?”
“安乐郡主带着侍卫去武安伯府了,这会儿……这会儿应该正在问罪。”
“问罪?”杨御景轻笑,“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,去伯府问罪?武安伯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,会怕她?”
“可、可她是云华长公主的女儿,陛下最宠爱的外甥女……”小太监小声说。
杨御景转身,眼神骤然转冷: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本王的计划,被一个黄毛丫头搅黄了?”
小太监吓得浑身一抖,连连磕头:“奴才不敢!奴才不敢!是、是奴才办事不力!求殿下恕罪!”
“办事不力……”杨御景重复着这四个字,声音很轻,却让跪着的人如坠冰窟。
他走回书案后,重新坐下,拿起玉笔在指尖转了转,忽然道:“去,把浣衣局那个叫翠儿的宫女叫来。”
小太监一愣:“翠儿?”
“怎么,听不懂?”杨御景抬眼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。
“听、听得懂!奴才这就去!”
小太监连滚爬爬地退下。
杨御景独自坐在殿中,看着手中的玉笔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。
凌安澜。
云华长公主的女儿。
真是……碍事啊。
不过没关系。
一次不成,还有下次。
至于那个翠儿……浣衣局的宫女,身份低微,死了也没人在意。
正好,可以让他发泄发泄心里的火。
未时,德庆宫偏殿
杨御平刚听完王顺的禀报,脸色骤然铁青。
“你说什么?若雪和若熙在西市遇险?”
“是。”王顺低声道,“听说是武安伯府的惊马,直冲着慧宁县主和四小姐去的。幸亏安乐郡主路过,出手相救,加上萧家的暗卫,才没出事。”
杨御平猛地站起身,在殿内来回踱步,胸膛剧烈起伏。
武安伯府。乔家。
又是他们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