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36章 花园·初晤(1 / 2)永平往事首页

厅内敞亮,四扇雕花槅扇门全部打开,初秋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在地面的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正中挂着太祖御笔的“忠勇传家”匾额,匾下是一张紫檀木翘头案,案上摆着青铜鼎、白玉瓶等陈设。左右两侧各摆着四张黄花梨木圈椅,椅间设高几,几上放着时鲜果品和茶点。

林沅坐在主位右侧的圈椅上,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花褙子,下着月白色马面裙,头发梳成端庄的圆髻,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,耳上戴着一对东珠耳铛。她妆容得体,笑容温婉,正与坐在客位的武宁侯夫人侯悦说话。

侯悦约莫三十五岁,生得端庄秀丽,眉眼与周明棠有七八分相似。她今日穿了一身丁香色缠枝莲纹褙子,头发梳成堕马髻,簪着两支碧玉簪,腕上戴着一对翡翠镯子,通身气度雍容,不愧是侯府主母。

“早就想来拜访夫人,只是府中杂事繁多,一直不得空。”侯悦声音温和,带着世家夫人特有的从容,“今日总算得闲,特来感谢贵府三公子对小女的救命之恩。”

林沅笑道:“夫人客气了。瀚儿那孩子不过是恰巧碰上,举手之劳罢了,当不得如此重谢。”

“怎会是举手之劳?”侯悦正色道,“那日若非三公子仗义相救,小女怕是要遭大难。这份恩情,我们周家铭记于心。”

她说着,示意身后的嬷嬷奉上礼单。

嬷嬷将礼单双手呈给林沅。林沅接过,略略一扫,心中微惊。礼单上的东西很是丰厚:百年老参一对,血燕十匣,云锦十匹,蜀锦十匹,赤金头面一套,白玉摆件两尊,还有白银千两。这谢礼,已经远超寻常人情往来的规格了。

“夫人这礼太重了。”林沅将礼单放在一旁,“瀚儿救人是本分,受不起如此厚礼。”

“夫人若是不收,便是看不起我们周家了。”侯悦笑道,“再说了,这些不过是些俗物,聊表心意罢了。真正该谢的,是三公子的勇武和仁义。”

两人又客套了几句,林沅这才示意吴嬷嬷收下礼单。

正说着,门外传来通传声:“三公子到——”

萧景瀚走了进来。

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箭袖练功服,腰束皮带,脚蹬黑靴,头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浓黑的眉毛。因为母亲特意交代,他还沐浴更衣,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。只是走进厅堂时,脚步有些僵硬,神色也有些不自在——他素来不喜这种正式场合。

“儿子给母亲请安。”萧景瀚抱拳行礼,动作干脆利落,是武人的做派。

林沅含笑点头:“瀚儿,来见过武宁侯夫人。”

萧景瀚转向侯悦,再次抱拳:“晚辈萧景瀚,见过侯夫人。”

侯悦仔细打量着他。少年身量已显挺拔,肩膀宽阔,腰背笔直,站在那里如松如柏。面容英气勃勃,浓眉大眼,鼻梁高挺,嘴唇紧抿时带着一股倔强的味道。虽然年纪尚小,但已能看出将来必是英武男儿。

她眼中露出赞赏之色,温声道:“三公子不必多礼。那日西市之事,多亏公子仗义相救,小女才能平安无事。这份恩情,我们周家没齿难忘。”

萧景瀚脸微微一红,挠了挠头:“夫人言重了。那种情况,任谁都会出手的。”

“可出手的人只有公子。”侯悦笑道,“公子年纪轻轻,便有如此胆识和武艺,不愧是忠国公之后。”

萧景瀚被夸得不好意思,低下头去。

林沅见状,笑道:“瀚儿,周小姐也来了,正在花园里等你。你带周小姐去逛逛吧,好好说说话。”

萧景瀚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脸更红了:“周、周小姐也来了?”

“是啊。”侯悦接口,“棠儿说,要亲自向公子道谢。”

萧景瀚心跳莫名快了几拍。他想起那方素帕,想起那双含泪的杏眼,想起临上车前那回头一瞥。

“那……那儿子带周小姐去花园。”他抱拳道,声音有些发紧。

林沅含笑点头:“去吧。好好招待周小姐。”

萧景瀚行礼退出正厅。

走到廊下时,他深吸了几口气,才平复下莫名加快的心跳。

巳时二刻,忠国公府后花园“沁芳园”。

这是萧府最大的一处园子,占地十余亩,引了活水进来,挖了池塘,堆了假山,种了各色花木。时值初秋,园中菊花初绽,金桂飘香,枫叶渐红,景致颇为宜人。

周明棠站在一株金桂树下,正仰头看着树上簇簇金黄的花朵。

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,外罩月白色绣缠枝莲的比甲,头发梳成双鬟髻,簪着两支珍珠小簪,耳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翡翠耳钉。打扮得清雅素净,却更衬得她肌肤胜雪,眉眼如画。

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身上,光斑跳跃,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她微微仰着头,侧脸线条优美,颈项纤细,像一只优雅的鹤。

萧景瀚走进园子时,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。

他脚步一顿,竟有些不敢上前。

还是周明棠先发现了他。

她转过头,看到他,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,敛衽行礼:“萧三公子。”

萧景瀚忙上前,抱拳还礼:“周小姐。”

两人相对而立,一时无言。

秋风拂过,带来桂花浓郁的香气。几朵小小的金桂从树上飘落,落在周明棠的发间、肩上。她伸手拂去肩上的花瓣,动作轻柔。

萧景瀚看着她的动作,忽然想起那日她递帕子给他时,也是这般轻柔。

“公子的伤……可好些了?”周明棠先开口,声音细细的,像春风拂过柳梢。

萧景瀚回过神,忙道:“好了,全好了。小伤而已。”

他伸出手给她看。手心那道勒痕已经结痂,变成了一道淡粉色的印记。手臂上的擦伤也好了,只留下浅浅的印子。

周明棠仔细看了看,这才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那日看公子伤得不轻,我一直担心。”

“真的没事。”萧景瀚收回手,挠了挠头,“倒是周小姐,那日受惊了,现在可还好?”

周明棠点头:“已经无碍了。只是……有时还会做噩梦。”

她说这话时,眼中闪过一丝后怕。

萧景瀚心中一动,脱口而出:“周小姐若是害怕,可以……可以练练武。练武能壮胆。”

说完他就后悔了。人家是侯府千金,娇滴滴的小姑娘,练什么武?

没想到周明棠却笑了:“公子说笑了。我这样……哪是练武的料子。”

她笑起来很好看,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,眼睛弯成月牙,整个人都明亮起来。

萧景瀚看呆了,半晌才道:“也、也不是……练武不一定非要打打杀杀。可以练些简单的,强身健体。”

周明棠摇头:“父亲说,女子当以贞静为要。舞刀弄枪的,不成体统。”

萧景瀚“哦”了一声,不知该说什么了。

两人又沉默下来。

周明棠看了看四周的景致,轻声道:“贵府这园子真好看。比我们侯府的园子大多了。”

“还好吧。”萧景瀚道,“我平时不太来园子,都在练武场。”

“公子很喜欢练武?”

“喜欢。”提到练武,萧景瀚眼睛亮了,“我从五岁就开始扎马步,七岁学拳脚,九岁学枪棒,现在在学骑射。师父说,我天生就是练武的料。”

他说得兴起,比划了几个招式,虎虎生风。

周明棠看着他,眼中露出羡慕的神色:“真好。我从小就被关在闺房里,学女红,学琴棋书画,连花园都很少出。那日去西市,还是求了母亲好久才答应的,没想到……”

她神色黯了黯。

萧景瀚停下动作,看着她低落的样子,忽然道:“周小姐若是喜欢,以后……以后可以常来我们府上玩。我妹妹若熙跟你年纪差不多,你们可以一起说话。”

周明棠抬头看他,眼中闪过惊喜:“真的可以吗?”

“当然可以。”萧景瀚拍胸脯,“我母亲人很好的,她肯定欢迎你。”

周明棠笑了:“那就多谢公子了。”

两人沿着园中小径慢慢走着。

萧景瀚不太会说话,大多是周明棠问,他答。

“公子平时除了练武,还喜欢做什么?”

“喜欢骑马。京郊有个马场,我常去。”

“公子有兄弟姐妹吗?”

“有。大哥萧景淇,在国子监读书,明年要考科举。二哥萧景恪,也在读书。四弟萧景旻,才三岁。还有两个姐姐,两个妹妹。”

“听说公子的姐姐……是慧宁县主?”

萧景瀚脚步一顿,点头:“是。若雪姐姐。”

周明棠眼中露出敬佩之色:“慧宁县主真是了不得。救了公主,得了封号,如今又是皇后娘娘的义女。京中贵女们,没有不羡慕的。”

萧景瀚想起萧若雪,神色复杂:“若雪姐姐……确实很厉害。”

他不太愿意多谈这个话题,转而问:“周小姐平时喜欢做什么?”

“我喜欢看书。”周明棠道,“诗词、游记、杂记,什么都看。也喜欢弹琴,只是弹得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