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只点了两盏,一左一右放在紫檀木书案的两端。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书案周围三尺之地,再往外便是一片模糊的暗影。窗子紧闭着,厚重的锦帘垂落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——是沉水香混着某种药草的味道,甜腻中带着一丝苦,闻久了让人头晕。
玉香跪趴在地面的青砖上。
她穿着尚仪局最低等宫女的藕荷色粗布宫装,此刻衣襟散乱,领口的盘扣崩开了两颗,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一片苍白的肌肤。头发也散了,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双鬟髻歪在一边,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上。她整个人都在发抖,不是寒冷,是恐惧。身体像秋风中的落叶,控制不住地颤抖,连牙齿都在打颤,发出轻微的“咯咯”声。
青砖冰凉,寒意透过薄薄的布料钻进膝盖,但她感觉不到冷。她只觉得浑身都烫,是那种羞耻和恐惧烧起来的烫。
她面前三步外,杨御景斜靠在紫檀木圈椅里。
十二岁的少年,穿着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,腰间束着玉带,脚上是软底鹿皮靴。他坐姿随意,一条腿曲起搭在另一条腿上,右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,手托着腮,左手则把玩着几件东西——
那是几个玉质的工具。
一支玉戒尺,约莫一尺长,两指宽,通体莹白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一支玉拍,巴掌大小,厚约半寸,边缘圆润。还有一支玉笔,笔杆细长,顶端雕成莲花形状。都是上好的羊脂白玉,触手生温,本该是雅物,此刻在他手中,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杨御景的目光落在玉香身上。
从她散乱的头发,到颤抖的肩膀,再到紧紧抠着地面、指甲泛白的手指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玩味,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物件。
“小香儿,”他开口,声音是少年特有的清亮,却刻意压低,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调子,“这么害怕?”
玉香身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她不敢抬头,额头几乎抵到地面,声音带着哭腔:“三、三殿下……奴婢……奴婢知错了……求殿下……饶了奴婢……”
“知错?”杨御景轻笑一声,“错在哪儿了?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不该……不该躲……”玉香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乎听不见。
“躲?”杨御景站起身,慢慢踱到玉香面前。鹿皮靴踩在青砖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嗒”声。他在她面前停下,弯下腰,用玉戒尺的顶端挑起她的下巴。
冰凉坚硬的触感抵在皮肤上,玉香浑身一僵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杨御景命令。
玉香不敢不从,颤抖着抬起头。
烛光照在她脸上。十五岁的少女,原本清秀的容颜此刻惨白如纸,眼睛红肿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不敢掉下来。嘴唇被咬出了血印,细细的血丝渗出来。
杨御景仔细打量着她,像是在鉴赏什么。“小香儿,你知道本王为什么选你吗?”
玉香摇头,眼泪终于滚落:“奴、奴婢不知……”
“因为你懂事。”杨御景直起身,手中的玉戒尺轻轻拍打着自己的左手掌心,“尚仪局那么多宫女,就你最懂事。本王说什么,你就做什么,从不问为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冷:“可今天,你居然敢躲。”
玉香猛地磕头,额头撞在青砖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:“奴婢不敢!奴婢再也不敢了!求殿下恕罪!”
“不敢?”杨御景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两人的距离很近,近到玉香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甜腻的药草香气,能看清他眼中那种与年龄不符的、冰冷的兴奋。“那你告诉本王,刚才本王要你伸手,你为什么往后缩?”
玉香说不出话,只是哭。
“说话。”杨御景的声音沉了几分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疼……”玉香哽咽着,“上次……上次的伤……还没好……”
“哦?”杨御景挑眉,“还没好?让本王看看。”
他伸出手,不是去拉她的手,而是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。力道很大,玉香疼得轻呼一声,却不敢挣扎。
杨御景将她的手掌翻过来,掌心向上。
烛光下,那双本该柔软的手掌上,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。有些是旧伤,已经结了淡粉色的痂;有些是新伤,还红肿着,边缘渗出细微的血丝。最严重的是左手掌心,一道深紫色的淤痕横贯整个手掌,显然是最近才留下的。
“啧,”杨御景啧了一声,“是还没好透。”
他松开手,玉香立刻缩回手,紧紧握成拳,藏在身后。
“不过,”杨御景站起身,重新坐回圈椅里,好整以暇地看着她,“伤没好的话,就更该好好‘教导’了。你说是不是,小香儿?”
玉香绝望地闭上眼睛。
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这不是第一次了。从三个月前,三皇子第一次以“教导规矩”为名召见她开始,这样的折磨每隔几日就会上演。有时是戒尺打手心,有时是罚跪,有时是更隐秘、更羞辱的“教导”。每一次,她都要忍着疼,忍着羞耻,还要做出恭敬顺从的样子。
她试过向尚仪局的女官求助,可女官只是冷冷地说:“三殿下肯教导你,是你的福气。好好学规矩,别多想。”
她试过装病,可三皇子会派太医来“诊治”,然后冷冷地告诉她:“既然病了,就更该好好‘调理’。”
她试过……她还能试什么?
她只是个最低等的宫女,她不能死,不能得罪贵人。。。。
“殿下……”玉香重新跪好,额头抵着地面,“奴婢……奴婢愿意受教……求殿下……轻些……”
杨御景笑了。
那笑容干净清澈,像个真正的少年。可他说出的话,却让玉香如坠冰窟。
“这才乖。”他拿起那支玉拍,在手中掂了掂,“今天不用戒尺,用这个。玉拍的伤好得慢,能让你记久些。”
玉香的身子抖得像筛糠。
杨御景站起身,走到她身边:“把手伸出来。两只手。”
玉香闭着眼,颤抖着伸出双手,掌心向上。
烛光照在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上,触目惊心。
杨御景举起玉拍,对准她的左掌心——
“景儿!”
一声尖利的呼喊突然从门外传来!
紧接着,殿门被“砰”地一声用力推开!
乔贵妃站在门口,一身海棠红宫装,外罩着织金披风,显然是匆匆赶来,连头发都只简单挽起,簪子歪斜。她脸色铁青,胸口剧烈起伏,眼中是震惊、愤怒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殿内的场景一览无余。
跪在地上、衣衫不整、瑟瑟发抖的玉香。站在一旁、手持玉拍、神色微愕的杨御景。以及空气中那股甜腻诡异的香气。
玉香听到声音,猛地睁开眼睛,看到门口的乔贵妃,像是看到了救星,又像是看到了更深的绝望。她慌忙扯紧散乱的衣襟,想要遮住自己,整个人蜷缩起来,抖得更厉害了。
杨御景脸上的愕然只持续了一瞬,随即恢复平静。他放下玉拍,转身看向乔贵妃,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满:“母妃这是做什么?怎的突然闯进来?”
“我做什么?”乔贵妃声音颤抖,几步走进殿内,反手关上殿门。她走到杨御景面前,看了一眼地上的玉香,又看向儿子手中的玉拍,最后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景儿,你……你在做什么?”
“教导宫女规矩。”杨御景答得理所当然,“这宫女笨手笨脚,儿臣教教她。”
“教导规矩?”乔贵妃指着玉香,“教导规矩需要这样?需要深更半夜,紧闭门窗?需要她……她衣衫不整?!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,最后几乎是在尖叫。
杨御景皱了皱眉:“母妃小声些,外头有人听着。”
乔贵妃一滞,压低了声音,但语气更加严厉:“景儿,你告诉母妃,你到底在做什么?这个宫女……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在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。
那个猜测太可怕。她的儿子怎么可能……怎么可能做那种事?
杨御景看着母亲激动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,一丝不耐烦:“母妃想到哪里去了?儿臣只是看她不顺眼,教训教训她罢了。怎么,连这母妃也要管?”
“教训?”乔贵妃抓住他的手腕,“用玉拍教训?景儿,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这是皇宫!你是皇子!若是被人知道,你深夜在此虐待宫女,传出去会是什么名声?你父皇会怎么看你?!”
杨御景甩开她的手,脸色沉了下来:“父皇?父皇眼里只有太子,只有二哥,什么时候正眼看过儿臣?儿臣做什么,他会在意吗?”
“你!”乔贵妃气得浑身发抖,“就算你父皇不在意,还有皇后!还有德妃!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长春宫!景儿,母妃好不容易生下你弟弟,乔家好不容易有了一线希望,你怎能……怎能在这个时候惹事?!”
提到弟弟,杨御景神色微动。他看了一眼地上蜷缩的玉香,又看了看手中的玉拍,忽然觉得索然无味。
“行了,”他将玉拍扔在书案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“母妃既然不高兴,儿臣不做了便是。”
他走到玉香面前,蹲下身。
玉香吓得往后缩。
杨御景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。他的眼神冰冷,声音压得很低:“今晚的事,若敢说出去一个字……”
“奴婢不敢!奴婢什么都不会说!”玉香哭喊着。
“最好如此。”杨御景松开手,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,“滚吧。以后不用来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