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正,西市
这是京城最繁华的集市之一。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绸缎庄、金银铺、茶楼酒肆、南北货行,招牌幌子五颜六色,在秋日阳光下招摇。街面上人流如织,挑担的小贩、逛街的百姓、采买的家仆、游玩的公子小姐,摩肩接踵,喧嚣鼎沸。
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——刚出炉的烧饼香、糖炒栗子的甜香、炸果子的油香、还有路边摊上劣质胭脂水粉的刺鼻香气。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哭闹声、马车轱辘声,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。
萧景瀚挤在人群里,只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他今日休沐,本想在府中练武,却被母亲林沅硬赶出来——“整日闷在府里,人都要闷傻了。去街上转转,买些喜欢的东西,也看看京城风光。”
萧景瀚今年十一岁,是忠国公府的三公子,嫡次子。大哥萧景淇走文路,二哥萧景恪苦读求功名,四弟萧景旻才三岁,唯有他,自小痴迷武艺,马马马马弓刀枪,样样都要学。
他生得浓眉大眼,皮肤因常年练武晒成小麦色,身量比同龄人高半头,肩膀宽厚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练功服,头发用布带简单束起,腰束皮带,脚下是千层底布鞋,走在人群里,与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格格不入。
“三公子,咱们去哪儿?”跟着他的小厮叫顺子,十三岁,机灵得很。
“随便转转。”萧景瀚皱着眉,“这人也太多了。”
“今儿个初七,是大集,自然人多。”顺子笑道,“前头有家兵器铺子,掌柜的说新到了一批北疆来的弯刀,您要不要去看看?”
萧景瀚眼睛一亮:“走!”
两人穿过人群,往兵器铺方向挤。正走着,忽听前方传来一阵惊呼。
“马惊了!快闪开!”
“啊——!”
人群瞬间炸开,尖叫声、哭喊声、碰撞声混成一片。
萧景瀚抬头望去,只见前方二十丈外,一匹枣红马疯了似的在街上横冲直撞。那马显然受了惊,双目赤红,鼻孔喷着白气,前蹄高高扬起,嘶鸣声凄厉。
马背上空无一人,缰绳拖在地上。马车的车厢已经散了架,木头碎片散落一地。车夫倒在路边,头破血流,不知生死。
最要命的是,那惊马正朝着一个方向冲去——
那里站着几个衣着华丽的少女,显然是被这场面吓傻了,呆立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为首的姑娘约莫十一二岁,穿着鹅黄色绣缠枝莲的襦裙,外罩月白披风,头戴赤金蝴蝶簪,生得粉雕玉琢,此刻却脸色煞白,瞪大眼睛看着冲来的惊马,连尖叫都忘了。
“小姐!快跑啊!”她身边的丫鬟哭喊着拉她,可那姑娘腿软,根本挪不动步。
惊马越来越近,十丈、八丈、五丈——
街上一片混乱,人们四散奔逃,却无人敢上前。
眼看那马蹄就要踏下——
千钧一发!
萧景瀚想都没想,双腿发力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!
“三公子!”顺子惊呼。
萧景瀚没听见。
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匹马上。十一年的武艺不是白练的,这一刻,他脑子里没有害怕,没有犹豫,只有师父教过的一句话:“遇惊马,不可正面拦,要侧身切入,控其缰绳,制其颈项!”
三丈!
他冲到那姑娘身前,来不及说话,左手一把揽住她的肩膀,用力往旁边一带!
姑娘被他带得一个踉跄,跌进他怀里。与此同时,惊马的前蹄已经踏下,离两人不到三尺!
萧景瀚右手探出,精准地抓住了拖在地上的缰绳!
“吁——!”他暴喝一声,双臂猛然发力!
那马正在狂奔,突然被缰绳一扯,前冲之势受阻,嘶鸣着扬起前蹄,几乎人立而起!
萧景瀚死死抓住缰绳,双脚扎稳马步,身体后仰,与惊马的力道抗衡。缰绳勒进手心,火辣辣地疼,但他不敢松手。
“小姐!”丫鬟哭喊着扑过来。
“别过来!”萧景瀚吼道,“退后!”
惊马挣扎着,甩头摆尾,想挣脱控制。萧景瀚被拖得往前踉跄两步,但他咬紧牙关,右手攥紧缰绳,左手还牢牢护着怀里的姑娘。
那姑娘已经吓懵了,缩在他怀里,浑身发抖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
“别怕。”萧景瀚低头看了她一眼,声音因为用力而沙哑,“抱紧我。”
姑娘下意识地抱住他的腰。
萧景瀚深吸一口气,看准时机,突然松了一下缰绳!
惊马以为挣脱,正要再冲,萧景瀚却猛地将缰绳往右一扯,同时脚下用力,身体旋转,借着惯性将马头强行扭向侧面!
“嘶——!”
惊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偏,前蹄落地时方向已变,冲着路边一个卖竹筐的摊位冲去!
“让开!”萧景瀚大喊。
摊主早就吓跑了。
惊马一头撞翻摊位,竹筐滚了一地。马身受阻,速度终于慢了下来。
萧景瀚趁此机会,双手握住缰绳,脚下发力,纵身一跃,竟翻身骑上了马背!
“三公子!”顺子吓得魂飞魄散。
萧景瀚没理会。他骑上马背,双腿夹紧马腹,一手控缰,一手按住马颈,身体伏低,贴在马背上。
“吁——吁——冷静!冷静!”他压低声音,一遍遍安抚。
惊马还在挣扎,但背上多了个人,又被控住要害,挣扎的力度渐渐小了。它喘着粗气,在原地打转,蹄子不安地刨地。
萧景瀚耐心地摸着它的脖子,顺着毛捋:“好了,好了,没事了……”
足足过了一盏茶时间,马才彻底平静下来,垂着头,喷着响鼻,不再狂躁。
萧景瀚这才松了口气,翻身下马。脚落地时,他才感觉到手臂和后背火辣辣地疼——刚才用力过猛,肌肉拉伤了。
“小姐!小姐您没事吧?”丫鬟扑过来,哭得满脸是泪。
那姑娘还站在原地,脸色苍白,但已经缓过神来。她看着萧景瀚,嘴唇颤抖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萧景瀚将缰绳交给赶过来的顺子,走到姑娘面前,抱拳行礼:“姑娘受惊了。马已经制住,没事了。”
姑娘这才看清他的脸。
十一岁的少年,浓眉大眼,因为刚才的搏斗,额头上满是汗水,几缕头发黏在脸颊。靛蓝色的练功服沾了尘土,袖子破了口子,露出手臂上擦伤的血痕。可他站在那里,背脊挺直,眼神清澈,没有丝毫邀功或得意的神色,只有纯粹的关切。
“多……多谢公子相救。”姑娘终于找回了声音,声音细细的,带着哭腔,“若非公子,小女子今日……”
她说着,又要掉泪。
“举手之劳,姑娘不必挂怀。”萧景瀚忙道,“倒是姑娘可受伤了?要不要找大夫看看?”
姑娘摇头:“我没事,只是……只是吓着了。”
她身边的丫鬟已经扶住她,另一个丫鬟则去查看车夫的情况。还好,车夫只是撞晕了,头破了些皮,没有大碍。
这时,一队巡街的衙役赶了过来。
“怎么回事?谁惊了马?”为首的捕快厉声问。
顺子忙上前解释:“官爷,是这马突然发狂,差点伤了人。是我们家三公子制住了马,救了这位姑娘。”
捕快看向萧景瀚:“你是哪家的?”
“忠国公府,萧景瀚。”
捕快脸色一变,语气立刻恭敬起来:“原来是萧三公子。公子见义勇为,制伏惊马,救人性命,真是少年英雄!”
萧景瀚摆摆手:“不敢当。只是恰巧碰上。这马……”
他看向那匹枣红马。马已经彻底平静下来,温顺地站着,只是身上有几处擦伤。
“这马是哪家的?”捕快问。
丫鬟道:“是我们武宁侯府的。今日小姐出门买些绣线,不知怎么马就惊了。”
武宁侯府?
萧景瀚心中一动。武宁侯周燮,是开国功臣之后,世袭罔替的侯爵,虽然这些年不如萧家显赫,但在军中仍有根基。没想到今日救的,竟是武宁侯府的小姐。
那姑娘此时已经平复了许多,她走到萧景瀚面前,敛衽深施一礼:“小女子周明棠,家父武宁侯。今日多谢萧三公子救命之恩。此恩此德,明棠铭记于心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萧景瀚,眼中满是真诚的感激。
萧景瀚这才仔细看她。
十一二岁的年纪,生得极好。鹅蛋脸,柳叶眉,杏眼琼鼻,唇色如樱。虽然年纪尚小,但已能看出将来必是美人胚子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清澈如水,此刻因为哭过,还泛着红,更显楚楚可怜。
他心头莫名一跳,忙移开视线,抱拳还礼:“周小姐客气了。路见不平,本该相助。小姐没事就好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