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香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地起身,连礼都忘了行,跌跌撞撞地冲出殿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。
乔贵妃看着儿子,忽然觉得一阵无力。她走到圈椅旁坐下,手扶着额头,半晌才开口:“景儿,你告诉母妃,你……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?”
杨御景没回答,走到窗边,掀开锦帘一角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“母妃不是一直说,要争气吗?”他背对着乔贵妃,声音平淡,“儿臣在争气啊。文德苑的功课,儿臣次次第一。太傅都夸儿臣聪明。父皇考校时,儿臣对答如流。儿臣还不够争气吗?”
“母妃说的争气,不是这个!”乔贵妃站起身,走到他身后,“母妃说的是要你堂堂正正,要你博得你父皇欢心,要你将来……将来有机会……”
“有机会什么?”杨御景转身,看着她,“有机会像二哥一样,娶个世家女,做个闲散王爷?还是有机会像太子一样,入主东宫?”
乔贵妃被问住了。
杨御景笑了,笑容里满是讽刺:“母妃,您心里清楚,儿臣没那个命。父皇不喜欢您,不喜欢乔家,连带着也不喜欢儿臣。儿臣就算再争气,再出色,在父皇眼里,也不过是‘乔贵妃生的那个’。”
“不是的……”乔贵妃想反驳,却说不出有力的话。
“就是。”杨御景走到书案旁,拿起那支玉戒尺,在手中把玩,“所以儿臣想做什么,就做什么。反正……也没人在意。”
“可你在意!”乔贵妃抓住他的肩膀,“景儿,你在意!你若真不在意,就不会这么折磨自己,折磨别人!母妃知道,你心里苦,你恨你父皇偏心,恨乔家势弱,恨那些看不起你的人……可你不能这样!你这样毁的是你自己!”
杨御景沉默了。
烛火“噼啪”炸开一朵灯花。
良久,他才低声说:“那母妃告诉儿臣,该怎样?”
乔贵妃看着他,眼中涌出泪水。她伸手抱住儿子,声音哽咽:“景儿,你再忍忍。等你弟弟长大了,等乔家缓过来了,等母妃……等母妃再想想办法。总会有出路的。你不能……不能走歪路。”
杨御景任由母亲抱着,没有回应。
他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,落在书案上那些玉质工具上。
玉的温润,玉的冰冷。
就像这座皇宫,表面光华璀璨,内里冰冷刺骨。
他知道母亲说得对。
他不能走歪路。
可是……正路在哪里?
玉香蜷缩在最角落的床铺上,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。
同屋的宫女已经睡了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。
她还在发抖。
手腕上被三皇子捏过的地方,留下了一圈青紫的指痕。掌心旧伤未愈,新伤又添。但这些皮肉伤,都比不上心里的恐惧。
她想起三皇子最后那个眼神。
冰冷,残忍,像在看一个死物。
“若敢说出去一个字……”
她不敢。
她什么都不敢说。
可是……她能忍到什么时候?
下一次召见,下下一次,下下下一次……
玉香将脸埋进被子里,无声地哭泣。
泪水浸湿了粗布被面,冰凉一片。
窗外,更鼓敲响。
子时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可对她来说,每一天都是煎熬。
次日,七月廿六,辰时,长春宫正殿。
乔贵妃一夜未眠。
她坐在妆台前,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容颜,眼底一片青黑。秋纹正为她梳头,动作轻柔,却不敢多问。
“秋纹,”乔贵妃忽然开口,“昨夜……西配殿的事,有多少人知道?”
秋纹手一顿,低声道:“回娘娘,只有奴婢和孙嬷嬷。奴婢守在外头,孙嬷嬷去请的您。其他人都打发了。”
乔贵妃松了口气:“那宫女呢?”
“已经回尚仪局了。奴婢派人盯着,她回去后一直待在房里,没跟任何人说话。”
“盯着她。”乔贵妃声音发冷,“若她敢乱说……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秋纹应道,迟疑了一下,又问,“娘娘,三殿下他……是不是该请个太医看看?或者……找个师父教导教导?”
乔贵妃苦笑:“看什么?怎么说?说本宫的儿子性子阴郁,有虐人之癖?这话传出去,景儿就毁了。”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觉得无比疲惫。
生下七皇子后,她本以为有了转机。可昨夜那一幕,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。
景儿的问题,比乔家的困境更棘手。
一个性格扭曲的皇子,将来能有什么出路?
“去把孙嬷嬷叫来。”乔贵妃道。
“是。”
不多时,掌事嬷嬷孙嬷嬷进来了。
“娘娘。”
“孙嬷嬷,你是我从乔家带出来的老人了。”乔贵妃看着她,“景儿的事,你怎么看?”
孙嬷嬷沉吟片刻,才道:“娘娘,三殿下年纪还小,许是一时走了岔路。好生引导,未必不能改正。”
“怎么引导?”乔贵妃揉着眉心,“他连本宫的话都不听。”
“老奴觉得,”孙嬷嬷压低声音,“三殿下如此,或许是因为……心里憋着一股气。娘娘不妨给他找个发泄的出口。”
“发泄的出口?”
“比如……让三殿下多参与些实务。”孙嬷嬷道,“文德苑的功课固然重要,但终究是纸上谈兵。若能让三殿下接触些朝政,哪怕只是旁听,或许能让他找到别的寄托。”
乔贵妃若有所思。
确实,景儿聪明,学什么都快。若只让他读书,他多余的精力无处发泄,便容易走歪路。
“可陛下那边……”乔贵妃迟疑。
“陛下如今看重二皇子,是因为二皇子已开始参与政务。”孙嬷嬷道,“三殿下比二皇子小,现在开始接触,也不算早。娘娘可以试着向陛下提一提,就说……让三殿下多学学实务,将来好为陛下分忧。”
乔贵妃点头:“你说得有理。本宫试试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那宫女那边……”
“老奴会处理。”孙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不会让她乱说话的。”
乔贵妃松了口气:“交给你了。”
孙嬷嬷退下后,乔贵妃独自坐在殿中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
此时
离皓儿满月还有四天。
离景儿十三岁生辰,还有半年。
路还长,她要一步一步走。
绝不能让景儿……毁在这条路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