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的深夜,春寒尚未褪尽。毓庆宫正殿却是灯火通明,人影憧憧。
暖阁内,陆清怡躺在床上,额发已被汗水浸透。她怀胎九月余,今夜亥时三刻突然发动,此刻阵痛已密集如潮水。稳婆来了三个,都是宫中经验最老道的;太医周济仁候在外间,随时准备应对不测。
“娘娘,吸气——用力——”为首的赵稳婆五十多岁,声音沉稳,“看到头了,再使把劲!”
陆清怡咬着软木,双手死死攥着床沿,指甲几乎嵌进木中。剧痛一阵猛过一阵,她觉得整个人都要被撕裂开来。
“太子妃娘娘,您千万撑住!”贴身宫女春熙跪在床边,一边替她擦汗,一边带着哭腔,“小皇孙就快出来了……”
外间,太子杨御初来回踱步,脸色比躺在里面的陆清怡还要白。每听到里间传来一声痛呼,心就跟着揪紧一分。
“殿下,您坐下歇歇吧。”东宫总管太监刘忠劝道,“太子妃娘娘吉人天相,定会平安生产。”
杨御初像是没听见,又转了两圈,突然停下脚步:“不行,我要进去。”
“殿下不可!”刘忠大惊,“产房乃血光之地,男子不宜入内,这是祖宗规矩……”
“什么规矩比人命重要!”杨御初罕见地动了怒,“清怡在里面受苦,我难道就在外面干等着?”他不再多说,掀开厚重的棉帘,径直走进产房。
里间的稳婆宫女们见太子进来,都吓了一跳。赵稳婆忙道:“殿下,这里污秽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杨御初走到床边,握住陆清怡的手。那只手冰凉湿冷,还在微微颤抖。
“清怡,我在这里。”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,“别怕,我陪着你。”
陆清怡睁开眼,看见丈夫,眼中泪光闪动。她想说什么,又被一阵剧痛打断。
“娘娘,再用力!”赵稳婆高声喊道,“就快出来了!”
杨御初紧紧握着妻子的手,感觉她的指甲几乎掐进自己肉里。他咬紧牙关,俯在她耳边不断鼓励:“清怡,坚持住……我们的孩子就快来了……”
不知是丈夫的陪伴给了力量,还是胎儿本已到了时辰。卯时初刻,天将破晓时,一声嘹亮的婴啼划破了毓庆宫的紧张。
“生了!生了!”赵稳婆喜极而泣,“恭喜太子殿下,恭喜太子妃娘娘,是位小皇孙!”
暖阁内外顿时一片欢腾。
稳婆熟练地剪断脐带,将浑身血污的小小婴孩裹在明黄襁褓中,抱到太子夫妇面前:“殿下您看,小皇孙健壮得很,哭声多响亮!”
杨御初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,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。他伸手想抱,又怕伤到孩子,最后只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。
“清怡,你看,我们的儿子……”他转头看向妻子,声音哽咽。
陆清怡虚弱地躺在枕上,脸上却是满足的笑容。她看着孩子,又看看丈夫,轻声道:“殿下给他起个名字吧。”
杨御初沉吟片刻:“云从龙,风从虎。他是东宫长子,当如松柏,坚韧不拔。就叫……云松吧。杨云松。”
“杨云松……”陆清怡重复着这个名字,眼中泛起泪光,“好名字。”
这时,外间传来通报:“皇上、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帝后竟是连夜赶来了。
杨御初连忙迎出去。杨晁与白妍披着斗篷,显然是匆匆起身,但脸上都是喜色。
“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。”杨御初行礼。
“免礼。”杨晁扶起儿子,“朕的皇孙呢?快抱来给朕看看!”
稳婆抱着襁褓出来,小心翼翼递给皇帝。杨晁接过,仔细端详这个刚出生的长孙。小家伙闭着眼,小嘴微微动着,胎发浓密,虽还看不出相貌,但哭声洪亮,显是康健。
“好,好!”杨晁龙颜大悦,“朕有长孙了!传朕旨意:东宫上下,赏一年俸例!太子妃生产有功,赐东海明珠一斛,赤金头面三套!”
白妍也凑过来看孙子,眼中满是慈爱:“这孩子长得像御初小时候。”她看向杨御初,“太子妃可好?”
“回母后,清怡虽疲惫,但一切安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白妍点头,“让她好生休养,孩子交给乳母。你也是,一夜未眠,去歇歇吧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帝后并未久留,留下赏赐便起驾回宫。临走前,杨晁拍了拍儿子的肩:“御初,你如今是父亲了,肩上的担子更重了。好生照顾妻儿,也要用心政务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送走帝后,杨御初回到暖阁。陆清怡已沉沉睡去,孩子被乳母抱去喂奶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妻子恬静的睡颜,心中涌起巨大的满足感。
他有儿子了。东宫终于有了继承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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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子妃产子的消息如春风般传遍宫廷。揽蕙轩内,乔玉柔听到消息时,正由宫女搀扶着在室内缓慢走动——她怀胎也近九月,太医说随时可能发动。
“太子妃生了位小皇孙?”乔玉柔扶着肚子,脸色变了变。
贴身宫女秋棠小心翼翼道:“是,听说皇上皇后连夜赶去,赏赐丰厚。”
乔玉柔咬紧下唇。她原想着自己若能先生下皇长孙,定能压过太子妃一头。如今……
正想着,腹中突然一阵绞痛。她“啊”的一声弯下腰去。
“侧妃!”秋棠连忙扶住她,“您怎么了?”
“疼……肚子疼……”乔玉柔额上冒出冷汗,“快、快叫稳婆……”
揽蕙轩顿时乱作一团。
消息传到毓庆宫时,杨御初刚陪着陆清怡用过午膳。听到乔玉柔发动,他起身就要过去,却被陆清怡轻轻拉住。
“殿下,乔妹妹生产,您该去看看。”她声音温和,“妾身这里有春熙照顾,不妨事。”
杨御初犹豫片刻,点头: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他赶到揽蕙轩时,乔玉柔已进入产程。与太子妃不同,她的生产格外艰难——胎位有些不正,从午时疼到申时,孩子还是没出来。
“殿下,侧妃娘娘年纪稍长,又是头胎,难免慢些。”稳婆满头大汗地禀报。
杨御初在外间坐立不安。他想起昨夜陆清怡生产时的惊险,心中更是焦躁。
里间,乔玉柔的痛呼声越来越弱。秋棠哭着求稳婆:“嬷嬷,您想想办法啊!侧妃娘娘快没力气了……”
赵稳婆经验丰富,见情况不妙,当机立断:“取参汤来!给娘娘含参片吊气!”
参汤灌下,乔玉柔恢复了些力气。稳婆又上手调整胎位,一番折腾后,酉时三刻,终于听到婴儿啼哭。
“生了!生了!”稳婆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恭喜侧妃娘娘,是位小郡主……”
乔玉柔听到“郡主”二字,心中最后一点力气也泄了。她闭上眼,眼泪顺着眼角滑下。
为什么不是皇子?为什么?
外间,杨御初听到是女儿,先是一怔,随即松了口气——无论如何,母女平安就好。
他走进产房,乔玉柔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,见他进来,挣扎着要起身。
“躺着别动。”杨御初按住她,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乔玉柔眼泪掉得更凶,“妾身无能,没能为殿下生下皇子……”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杨御初接过稳婆递来的女儿,小小一团,比云松瘦弱些,但眉眼清秀,“女儿也很好。你看她,多像你。”
乔玉柔看着女儿,心中五味杂陈。她想起姑母乔贵妃的期望,想起乔家的前程,只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“殿下给她起个名字吧。”她哑声道。
杨御初沉吟:“就叫玉玲吧。杨玉玲,希望她如玉玲般温润美好。”
乔玉柔点头,心中却无多少欢喜。
消息传到长春宫,乔贵妃正在用安胎药。听到侄女生了女儿,她手中的药碗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碎瓷四溅。
“废物!”她抚着七个月的孕肚,胸口剧烈起伏,“本宫费尽心思把她送进东宫,她竟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!”
孙嬷嬷忙劝:“娘娘息怒,当心身子。侧妃还年轻,将来还能生……”
“将来?太子妃已有了嫡长子,将来还有她什么事?”乔嘉年眼中恨意翻涌,“萧家那个庶女封了县主,太子妃生了皇长孙,连楚氏那个病秧子都还活着……本宫这胎若再不是皇子,将来……”
她不敢想下去。自春狩事件后,乔家元气大伤,父亲闭门思过,她在后宫的地位也大受影响。若这一胎再是公主……
“太医不是说,娘娘这胎多半是皇子吗?”秋纹小声劝慰。
“多半?”乔嘉年冷笑,“没生下来,谁敢打包票?”她抚着肚子,忽然感到一阵腹痛,不禁蹙眉。
“娘娘?”孙嬷嬷察觉不对。
“没事……”乔嘉年强忍着,“许是刚才动了气。扶本宫去躺下。”
她躺到床上,腹痛却未缓解,反而越来越剧烈。孙嬷嬷见势不对,连忙去传太医。
王院判匆匆赶来,诊脉后脸色凝重:“贵妃娘娘这是动了胎气,需立即卧床静养,万万不能再受刺激。”
“本宫知道了。”乔嘉年闭着眼,声音虚弱,“你们都下去吧。”
殿内只剩她一人。她抚着肚子,低声自语:“孩子,你一定要是皇子……一定要是……”
窗外,暮色四合。长春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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芳华阁里,楚氏听到太子妃和乔侧妃先后生产的消息时,正靠在床上喝药。
她怀胎比那两位晚,胎象又一直不稳,本以为自己会最晚生产。可不知是不是被那两位刺激,戌时刚过,她也开始腹痛。
“良娣,您还不到日子啊……”贴身宫女秋菱慌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