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刚过,云台苑外已车马如龙。
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依序入场,男宾着戎装或常服,女眷多乘马车,亦有胆大的换上轻便骑装。围场占地千顷,依山傍水,春草初萌,林木新绿。中央设九丈高台,黄罗伞盖下,御座居中,左右分设皇室成员席位。台下按品级设百官观礼席,再往外是各府休息的帷帐区,以锦缎分隔,饰以各家徽记。
萧家的帷帐设在东侧第三区,紧邻丞相江家。天未亮时,仆从已提前布置妥当:两张紫檀木桌案,数把圈椅,小几上备着茶点。帐外悬挂萧家黑底金纹的“忠”字旗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卯时二刻,鼓乐齐鸣。
景和帝杨晁携皇后白妍登上高台。帝后皆着戎装——皇帝是明黄织金过肩蟒纹箭袖,外罩玄色披风;皇后是绛紫色绣百鸟朝凤骑装,头戴点翠金冠,英气中不失雍容。
紧随其后的是太子杨御初、太子妃陆清怡。太子妃腹部高隆,已有九个月身孕,本不宜出行,但帝后特准她乘软轿观礼,此刻正由宫女搀扶着在席间坐下。她今日穿着宽松的宝蓝色云纹锦袍,外罩狐裘,脸色略显苍白,但神情平静。
接着是二皇子杨御平、三皇子杨御景、四皇子杨御捷、五皇子杨御城、六皇子杨御穆,以及德安公主杨舒华、二公主杨舒悦等皇室成员。德安公主今穿着一身海棠红骑装,梳着利落的双环髻,小脸上写满兴奋——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参加春狩。
四妃之中,乔贵妃因有孕未至;德妃、淑妃、贤妃皆随驾。德妃楚齐心今日特意选了一身鹅黄色绣折枝玉兰骑装,端庄中透着干练。她落座后,目光便投向萧家帷帐方向。
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——”
山呼声中,春狩大典正式开始。
礼部尚书安恪宣读祭文,祭祀天地山川、狩猎之神。太常寺卿奉上三牲祭品,鼓乐声中,皇帝亲自拈香行礼。
礼毕,杨晁起身,朗声道:“春狩之制,自古有之。非为嬉戏,乃为习武事、振军心、察民情。今日众卿齐聚,当各展所长。猎获多者,朕不吝赏赐!”
“吾皇圣明——”众臣齐应。
号角长鸣,第一场“围猎”开始。五百御林军骑马入场,分成两队,将预先驱赶至围场中央的鹿群、獐子等围住。这是开场的仪式性狩猎,由皇帝率先开弓。
杨晁接过内侍奉上的金漆宝雕弓,张弓搭箭,瞄准一头健壮的公鹿。弓弦响处,箭矢破空,正中鹿颈。
“皇上神射——”欢呼雷动。
紧接着,皇子、宗室、武将们依次入场。马蹄声如雷,箭矢破空,猎犬狂吠,场面热烈非常。
观礼台东侧·萧家帷帐
林沅坐在帐内,身边是萧若熙。小丫头今日穿着鹅黄色绣小鸭子的袄裙,外罩一件粉缎斗篷,正扒着帐边好奇地往外看。
“娘亲,大姐姐呢?”萧若熙回头问。
林沅轻抚女儿的发顶:“你大姐姐去更衣了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话音刚落,帐帘掀起,萧若雪走了进来。
帐内众人眼前都是一亮。
少女换下襦裙,穿了一身特制的骑装——水蓝色锦缎裁成窄袖上衣,襟口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;下着同色马面裙,但裙幅改短至脚踝,内衬紧身长裤;腰间束一条玄色革带,挂着一只小巧的荷包;头发全梳上去,绾成利落的单髻,簪一支白玉短簪,额前不留碎发。
这身打扮既不失女儿家的秀美,又添了几分英气。更难得的是剪裁合体,行动方便,显然是特意为今日准备的。
“大姐姐真好看!”萧若熙拍手道。
萧若雪微微一笑,走到林沅面前:“母亲,女儿这样穿可合宜?”
林沅细细打量,点头道:“很好。只是记住,今日人多眼杂,谨言慎行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
这时,萧珩带着三个儿子过来。萧景淇、萧景恪、萧景瀚皆着戎装,腰间佩剑,显得英姿勃发。
萧景淇身量又高了些,穿着玄色箭袖,眉眼清俊。他进帐后,目光下意识往隔壁江家帷帐瞟了一眼——江清如今日也来了,穿着一身淡青色骑装,正安静地坐在父亲江朝海身边。
萧景恪则沉稳许多,少年穿着深蓝色戎装,腰间佩剑是最普通的制式,但他站得笔直,气质沉静。
萧景瀚最是兴奋。孩子穿着和他年龄不相称的精悍短打,腰间除了剑还挂了一把小弓,眼睛亮晶晶的:“父亲,一会儿我能下场吗?”
萧珩拍拍他的肩:“等皇子们猎完,你们这些子弟才能下场。且等着吧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传令官的声音:“第二场——子弟狩猎,准备入场!”
辰时三刻,第二场狩猎开始。参加的是各府未及弱冠的子弟,按年龄分甲乙两组:甲组十二至十八岁,乙组十二岁以下。
萧景淇在甲组,翻身上马时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家帷帐。江清如似有所感,抬眸望来,两人目光一触即分,少女脸颊微红,低头摆弄手中的帕子。
“大哥,专心!”萧景瀚在乙组那边喊了一声。
萧景淇收回心神,握紧缰绳,随着号令冲入围场。
乙组这边,萧景瀚一马当先。他年纪虽小,但骑术是萧珩亲手教的,在国子监武科中也名列前茅。此刻他张弓搭箭,瞄准一只惊慌逃窜的灰兔,“嗖”的一箭射出——
箭矢擦着兔耳飞过,钉入草丛。
“可惜!”萧景瀚懊恼地拍了下马颈,却不气馁,继续追击。
萧景恪也在乙组。他骑马不如弟弟娴熟,但胜在沉稳。他不急着追射,而是观察猎物动向,看准时机才放箭。一刻钟后,他射中了一只獐子,虽然不大,但箭矢正中咽喉,干脆利落。
“二弟好箭法!”萧景淇在远处看见,扬声赞道。
观礼台上,不少官员也注意到了萧家这三个儿子。
“忠国公好福气啊,三个儿子各有所长。”
“世子沉稳,次子机敏,三子勇武,萧家后继有人。”
“听说大小姐更是才貌双全……”
议论声中,萧珩面色平静,眼中却有淡淡的自豪。
高台之上·皇室诸人
御座上,杨晁看着场中热闹景象,唇角含笑。他侧身对皇后道:“你看景瀚那孩子,颇有朕年少时的风范。”
白妍笑道:“皇上说的是。萧家以武起家,子弟们自然不差。”她顿了顿,“只是臣妾听说,萧家大小姐今日也来了,还特意换了骑装?”
杨晁挑眉:“哦?朕倒要看看。”
正说着,德妃在一旁温声道:“皇上,皇后娘娘,萧家那孩子确实出色。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娇弱,既能吟诗作赋,也能骑马射箭,实乃将门虎女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,既夸了萧若雪,又抬高了萧家。
杨晁点头:“德妃说得是。将门之女,是该有些英气。”
一旁的三皇子杨御景听着这些议论,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骑装,本也是俊秀少年,可风头全被萧家兄妹抢了去。
他想起临行前母妃的嘱咐:“景儿,今日春狩是你露脸的好机会。好好表现,让你父皇看看,你不比任何人差。”
可怎么表现?他骑射在皇子中只是中等。二皇兄锋芒显露,五皇弟虽小但聪慧过人……
正烦闷间,他瞥见场边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是玉香。那日御花园撞见的小宫女,今日竟也随侍来了围场,此刻正端着一盘茶点,低头站在宫女队列中。
杨御景心中一动,一个念头悄然升起。
第二场狩猎结束,子弟们退场。接下来是“女子马术展示”——这是本朝新立的规矩,允许官家女子展示骑术,但不强制参加。
多数女眷选择观望,只有少数将门之女上场。萧若雪便是其中之一。
她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,引得一片赞叹。那匹温顺的母马是她提前半月就开始熟悉的,此刻缓步绕场,姿态优雅。
高台上,杨御平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。少年握着酒杯,指尖微微发白。今日的萧若雪太耀眼了,水蓝骑装衬得她肤白如雪,单髻利落,眉眼间的英气与平日作诗时的婉约截然不同,却同样令人移不开眼。
德妃将儿子的神情尽收眼底,唇角含笑,对皇后道:“娘娘您看,雪儿这骑术,虽比不上专业骑手,但在闺阁女子中已是难得。”
白妍点头:“确实难得。将门之女,就该这般。”
正说着,场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是德安公主杨舒华。
公主看着场中姐姐们骑马,心痒难耐,缠着皇后要去试试。白妍拗不过,便允她骑一匹最温顺的小马,在宫人护卫下在场边慢行。
起初一切顺利。可就在杨舒华骑马经过一片灌木丛时,灌木中突然窜出一只野兔,直冲马前!
小马受惊,长嘶一声,前蹄扬起!
“啊——”杨舒华惊呼,手中缰绳脱手,整个人向后仰去!
“公主!”护卫们大惊,纷纷冲上前,可距离太远,眼看就要来不及——
电光石火间,一道水蓝色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出!
是萧若雪。
她原本在场中慢行,见变故突生,毫不犹豫地一夹马腹,直冲过去。距离公主还有三丈时,她忽然从马背上跃起——
不是直接跳下,而是借着前冲之势,在空中一个轻盈的旋身。那是她从小练就的舞蹈功底,此刻化作救人的本能。水蓝色衣袂在空中绽开,如一朵盛放的兰花。
她精准地落在公主身后,左手搂住杨舒华的腰,右手猛地抓住缰绳,双腿紧紧夹住马腹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不过眨眼之间。
“吁——吁——”萧若雪连声安抚,手中缰绳稳稳控住马头。
受惊的小马又向前冲了几步,终于在她娴熟的操控下渐渐平静,喘着粗气停下。
全场死寂,随即爆发出惊呼。
“雪儿!”杨御平第一个冲下高台,几步跑到马前,伸手就要去扶。
萧若雪却已先一步抱着公主下马。她将惊魂未定的杨舒华稳稳放在地上,单膝跪地:“公主受惊了,是臣女护卫不周。”
杨舒华小脸惨白,抓着她的衣袖,声音发颤:“谢、谢谢你……”
这时,皇后、德妃等人也已赶到。白妍一把抱住女儿,上下检查:“华儿,伤着没有?”
“母后,我没事……”杨舒华摇头,看向萧若雪,“是萧姐姐救了我。”
白妍这才看向萧若雪。少女还跪在地上,额发微乱,呼吸稍促,但神色镇定。水蓝色骑装上沾了些草屑,却无损她的风姿。
“好孩子,快起来。”白妍亲手扶起她,仔细端详,“可伤着了?”
“谢皇后娘娘关心,臣女无恙。”萧若雪垂首道。
德妃在一旁赞道:“好身手!临危不乱,反应迅捷,真是将门虎女!”
这时,杨晁也走了过来。皇帝脸色铁青,目光扫过那片灌木丛,又看向跪了一地的护卫:“怎么回事?”
护卫统领冷汗涔涔:“回皇上,那野兔……来得突然,臣等……”
“突然?”杨晁声音冰冷,“围场事先已清过三遍,哪来的野兔?给朕查!彻查!”
“遵旨!”
杨晁这才看向萧若雪,神色缓和了些:“你叫萧若雪?”
“是。”
“今日你救公主有功,朕记下了。”皇帝目光深沉,“先回去歇着,赏赐稍后便到。”
“谢皇上隆恩。”萧若雪行礼退下。
经过杨御平身边时,少年低声道:“雪儿,你……没事吧?”
萧若雪抬眸,对上他关切的目光,心头一暖,轻轻摇头:“谢二殿下关心,臣女无碍。”
四目相对,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。
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,各怀心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