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5章 春狩惊澜(2 / 2)永平往事首页

春狩因这意外中断。公主被送回行宫休息,帝后震怒,下令彻查。

调查由锦衣卫指挥使冯铮亲自负责。这位年过四旬的指挥使以铁面无私着称,领命后立即封锁现场,将所有相关人员隔离审讯。

最先被查的是围场管事太监和负责清场的御林军。

“围场在春狩前三日便已封闭,每日巡查三遍,绝无可能遗留野兔。”管事太监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“除非……除非是今日有人偷偷带入……”

“谁负责西侧跑马道区域的警戒?”冯铮问。

一名百户出列:“是卑职。今日辰时起,西侧共布置了二十名守卫,每隔十步一人,绝无死角。”

“那野兔从何而来?”

百户迟疑道:“卑职……卑职看见,事发前一刻,有个小太监从那边经过,手里提着个竹笼……”

“何人?可认得?”

“面生,但穿着尚膳监的服饰。”

线索指向尚膳监——那是为春狩提供膳食的部门,人员繁杂,进出方便。

冯铮立即提审尚膳监所有当值人员。一番排查后,锁定了三个今日曾接近西侧跑马道的太监。其中两人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,只剩一个叫小顺子的,十七岁,入宫三年,今日负责给各府送茶点。

“奴才冤枉啊!”小顺子跪地哭喊,“奴才只是去送茶点,根本不知道什么野兔……”

“搜他住处。”冯铮面无表情。

一炷香后,侍卫回报:在小顺子床铺下搜出一个空竹笼,笼底还有几根兔毛。更关键的是,还搜出了两张五十两的银票——一个小太监,绝不可能有这么多钱。

“银票从何而来?”冯铮逼问。

小顺子面如死灰,哆嗦半天,才吐出几个字:“是……是乔公公给的……”

“哪个乔公公?”

“尚膳监副总管,乔福……”

乔福,乔家的远房旁支,三年前通过乔贵妃的关系入宫,一路做到尚膳监副总管。

冯铮眼神一厉:“带乔福!”

乔福被带来时,还强作镇定:“指挥使大人,此事与奴才无关啊!定是这小顺子污蔑……”

“污蔑?”冯铮将银票拍在桌上,“这银票是宝通钱庄所出,票号连号。本官已查过,上月乔府账房曾从宝通钱庄取现银千两,其中就有这连号银票。你可要本官传乔府账房来对质?”

乔福腿一软,瘫倒在地。

接下来的审讯顺利得多。乔福招供:三日前,乔府大管家私下找他,给了二百两银子,让他“在春狩时给萧家一点难堪”。他不敢直接对付萧家女眷,便想出用野兔惊马的阴招——目标是萧若雪,想让她当众出丑。没想到阴差阳错,惊了公主的马。

“乔府大管家为何要针对萧家?”冯铮追问。

乔福哭道:“奴才不知啊……只听说,贵妃娘娘对萧家不满,嫌他们风头太盛……”

供词到此,冯铮知道不能再往下查了。他立即进宫禀报。

行宫正殿,杨晁看着供词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“乔家……好一个乔家!”他将供词重重拍在案上,“为了后宫争风吃醋,竟敢谋害皇室公主!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!”

皇后白妍坐在一旁,脸色同样难看:“皇上,此事……恐怕不宜深究。”

“不宜深究?”杨晁怒极反笑,“他们差点害死华儿!”

“正因如此,才更要谨慎。”白妍冷静分析,“乔福只是旁支,乔家大管家也可推说不知情。若深究下去,势必牵扯乔贵妃、乔尚书。如今北疆初定,朝堂需要稳定。况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乔侧妃还有孕在身。”

这话点醒了杨晁。他沉默良久,才道:“那皇后的意思?”

“断臂自保。”白妍吐出四个字,“让乔家自己处置。皇上只需表明态度,乔家自然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杨晁闭了闭眼:“传乔劼。”

乔家帷帐·风雨欲来

乔劼接到传召时,正在帐中焦躁踱步。春狩出事,他第一时间就觉不妙。等听到“尚膳监”“乔福”这些字眼时,心里已经凉了半截。

“老爷,冯指挥使来了。”管家颤声通报。

冯铮进帐,也不废话,直接将供词副本递给乔劼:“乔尚书,皇上让你自己看。”

乔劼接过,越看手越抖,最后几乎拿不住纸页。

“这、这定是污蔑!”他强作镇定,“我乔家对皇上忠心耿耿,怎会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!”

冯铮淡淡道:“乔福已招供,银票票号也对得上。乔尚书,皇上念你多年勤勉,给你留了颜面。此事若公开审理,只怕……”

后面的话没说,但乔劼听懂了。他脸色惨白,半晌,咬牙道:“请冯指挥使回禀皇上:乔福虽姓乔,但早已出五服,其所作所为与乔家无关。至于乔府大管家乔忠,臣……臣这就绑了他送交锦衣卫!乔家治下不严,甘愿受罚!”

冯铮点头:“乔尚书明白就好。另外,贵妃娘娘那边……”

“臣会修书一封,请娘娘安心养胎,勿为外事烦忧。”乔劼躬身,声音发苦,“乔家……定会给皇上一个交代。”

送走冯铮,乔劼瘫坐在椅上,许久没动。

管家小心翼翼地问:“老爷,真要交出乔忠?他可是跟了您三十年的老人啊……”

“不交,整个乔家都得完!”乔劼猛地睁眼,眼中血丝密布,“去,把乔忠叫来。告诉他……家里会照顾他的妻儿。”

这是要弃车保帅了。

一炷香后,乔忠被绑送锦衣卫。同时,乔劼上书请罪,自请罚俸一年,闭门思过三月。

消息传回长春宫,乔贵妃当场摔碎了手中的甜白釉茶盏。

“萧家……萧家!”她抚着六个月身孕的肚子,眼中恨意滔天,“两个国公不够,还要两个县主!他们是要逼死本宫吗!”

孙嬷嬷忙劝:“娘娘息怒,当心身子……”

“息怒?本宫如何息怒!”乔嘉年胸口剧烈起伏,“父亲自请罚俸闭门,这是向萧家低头!本宫在后宫,还要看德妃的脸色!如今连萧家一个庶女都敢骑到本宫头上!”

她忽然想到什么,厉声问:“玉柔那边如何?东宫可有动静?”

秋纹低声道:“乔侧妃一切安好,只是……太子殿下这些日子多宿在正殿。”

“没用的东西!”乔嘉年恨铁不成钢,“怀了孩子都抓不住男人的心!”她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罢了,眼下最重要的是平安生下这胎。只要本宫生下皇子,一切都有转机。”

她看向地上碎裂的瓷片,眼中寒光闪烁:“萧若雪……本宫记住你了。”

暮色降临时,行宫正殿灯火通明。

所有参与春狩的官员及家眷皆被召集至此。殿内气氛肃穆,众人皆知今日必有大事宣布。

景和帝杨晁与皇后白妍端坐御座,德安公主杨舒华已恢复过来,坐在皇后身侧,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。

“今日春狩,本为喜庆之事。”杨晁开口,声音沉缓,“然竟有宵小作祟,惊扰公主,险些酿成大祸。幸得忠国公府大小姐萧若雪临危救主,护公主周全。”

他目光扫向殿中:“萧若雪上前听封。”

萧若雪从女眷席中走出,跪在殿中。她已换回常服,一身藕荷色绣玉兰襦裙,发髻重新梳过,簪着德妃赏的那支白玉簪,神情平静。

“臣女在。”

“你今日救公主有功,胆识过人,身手敏捷,颇有乃祖乃父之风。”杨晁缓缓道,“朕特封你为‘慧宁县主’,赐玉如意一对,蜀锦十匹,黄金百两。望你日后继续勤学修德,不负朕望。”

县主!

殿中一片低哗。虽无实权,但这是正经爵位,更重要的是,这是皇帝亲封,意义非凡。

萧若雪心跳如擂鼓,强自镇定,叩首谢恩:“臣女谢皇上隆恩,定当谨记皇上教诲。”

“平身吧。”

萧若雪起身,退回席间。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——羡慕、嫉妒、探究、赞赏……她垂着眼,手心却已汗湿。

一旁,萧珩与林沅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复杂情绪。女儿受封县主,是天大的荣耀,可这荣耀背后,是更深的漩涡。

封赏完毕,杨晁话锋一转:“至于今日之事,朕已查清。乃尚膳监太监乔福私自为之,意图惊马滋事。乔福已下诏狱,其主使乔府管家乔忠亦已伏法。吏部尚书乔劼治下不严,自请罚俸一年,闭门思过三月,朕准了。”

这番话,既定了罪,也划清了界限——是“乔府管家”,不是“乔家”。是“治下不严”,不是“蓄意谋害”。

众人心知肚明,这是皇帝给乔家留的体面。但也足够让乔家伤筋动骨了——罚俸闭门是小事,失了圣心才是大事。

乔劼出列跪谢,声音艰涩:“臣……谢皇上恩典。”

一场风波,看似平息。

夜幕降临,车队在官道上缓缓行进。萧家的马车里,气氛有些微妙。

萧若雪坐在林沅对面,手中握着那封赏的圣旨,指尖轻轻摩挲着锦缎。

“雪儿。”林沅开口,声音温和,“今日之事,你有何感想?”

萧若雪抬眸:“女儿……不知该喜该忧。”

“喜的是得了县主封号,忧的是树大招风。”林沅替她说出心里话,“今日之后,你会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。乔家自不必说,便是其他世家,也会将你视为威胁。”

“女儿明白。”萧若雪低下头,“可当时情形,女儿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
“你做得对。”林沅握住她的手,“救人没错,受封也没错。错的是那些心怀叵测之人。娘只是担心你……你还小,不该承受这些。”

萧若雪眼眶微热:“谢母亲关心。女儿……会小心的。”

这时,马车外传来马蹄声,接着是萧景淇的声音:“母亲,父亲让孩儿护送你们回府。”

林沅掀开车帘,见长子骑马跟在车旁,夜色中,少年眉眼坚毅。

“淇儿,今日你也累了,回车上去歇着吧。”

“孩儿不累。”萧景淇顿了顿,“二弟和三弟都在后面车上,父亲在前头与江丞相同行。”

林沅点头,放下车帘。她看向萧若雪,忽然问:“雪儿,你可知德妃娘娘为何如此看重你?”

萧若雪一怔:“因为……女儿还算懂事?”

“不止。”林沅摇头,“德妃娘娘看中的,是你的潜力。你能文能武,胆识过人,今日之后更有了救公主的功劳。这样的女子做儿媳,既能辅佐儿子,又能为母家争光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可你要记住,皇室之中,利益永远大于情分。德妃娘娘对你好,是因为你有用。若有一天你没用了……”

后面的话没说,但萧若雪听懂了。

她握紧圣旨,指尖发白:“女儿……记住了。”

马车继续前行,车轱辘声在夜色中规律作响。萧若雪望向窗外,远处京城灯火渐近,如星河落地。

今日之后,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。县主的光环之下,是更沉重的责任,更复杂的人际,更凶险的前路。

可她不后悔。

她想起今日马背上,救下公主的那一刻;想起杨御平关切的目光;想起皇帝封赏时,那句“颇有乃祖乃父之风”。

她要往上走,走到足够高的地方,高到能掌控自己的命运,高到能配得上那个人。

夜色中,慧宁县主萧若雪,眼神坚定如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