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茜纱窗,在青砖地上投下菱格花影。内室里暖意融融,角落的鎏金炭盆燃着银丝炭,没有半点烟气。
圆滚滚的萧景旻坐在铺了厚绒毯的地上,穿着大红织金团花袄裤,头上戴一顶虎头帽,帽上的虎眼睛是用黑曜石镶的,随着他脑袋转动,一闪一闪。
他面前摊着一本《三字经》,蓝布封面,内页是工整的楷字。可这孩子显然对读书没兴趣——他胖乎乎的小手抓起书页,塞进嘴里,开始用小乳牙啃。
“哎哟我的小祖宗!”罗姨娘刚从妆台前起身,回头看见这一幕,吓得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一把将书夺下。
书页边角已湿了一片,还沾着亮晶晶的口水。
萧景旻嘴里的“美味”被夺,小嘴一瘪,眼看就要哭。
“不准哭。”罗姨娘蹲下身,用帕子擦他嘴角,声音放柔了,但语气坚决,“书是读的,不是吃的。记住了吗?”
孩子眨巴着大眼睛,似懂非懂。
罗姨娘把他抱到膝上,指着书上的字:“来,娘教你——人、之、初。”
萧景旻扭头不理,伸手要抓她鬓边的赤金簪子。
罗姨娘捉住他的小手,叹口气:“跟你姐姐一样,从小就有主意。”她说着,看向窗外。这个时辰,萧若雪应该已经在听雨轩读书了。
金钏端着早膳进来,是一小碗鸡茸粥,几样精致小菜。见罗姨娘抱着孩子,忙放下托盘:“姨娘,让奴婢来喂小公子吧。”
“不用,我来。”罗姨娘舀了一勺粥,吹凉了送到儿子嘴边,“旻儿乖,吃饭饭。”
萧景旻这才张嘴,吃得津津有味。
罗姨娘一边喂,一边问:“大小姐那边怎么样了?”
金钏压低声音:“一早就去听雨轩了。听说昨儿夜里又写了半宿诗,今早眼睛都有些肿。秦妈妈劝她歇歇,她说‘德妃娘娘下月要考校功课,不敢懈怠’。”
罗姨娘手一顿,勺里的粥洒了些出来。她用帕子擦净,继续喂儿子,半晌才道:“雪儿这性子……”
“可要强才好呢。”金钏笑道,“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,咱们萧家大小姐是才女,连沈明德先生都赞不绝口。德妃娘娘又看重,将来……”
“将来如何,还不好说。”罗姨娘打断她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,“才名太盛,未必是好事。”
她喂完最后一口粥,将儿子交给奶娘,起身走到妆台前。铜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娇艳,只是眼角已有了细纹。
“去把我那对赤金镶翡翠的镯子找出来。”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,“一会儿我去正院请安,顺道看看雪儿。”
“是。”
窗外,秋日晴好。揽月轩院里的桂花已谢,只剩下满树墨绿的叶子。罗姨娘望着那树,忽然想起那一年的秋天——她刚进府,也是这样的天气,也是这样的晨光。
那时她只是皇商之女,带着丰厚的嫁妆,战战兢兢地踏入这座国公府。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,她有了女儿,有了儿子,女儿有望成为皇子正妃……
可为什么,心里还是空落落的?
她摇摇头,甩开这莫名的情绪,转身去换衣裳。
书房里燃着清冽的松柏香。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密密麻麻摆满了书,从经史子集到兵法农工,无所不包。
萧景淇坐在临窗的书案前,面前摊着《春秋左传》。他已有了少年人的挺拔身姿,穿一身月白色绣竹纹直裰,眉眼清俊,气质沉稳。
书案一角放着一碟核桃酥,一壶清茶,是林沅让人送来的——知道他读书时会饿。
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萧景恪走进来。十岁的少年穿着半旧的青色布袍,洗得干干净净,手里捧着一摞书。他是庶长子,眉眼间有五分像钱姨娘,但气质更沉静。
“大哥。”萧景恪行礼。
萧景淇放下书,温声道:“二弟来了。坐吧。”
今天是学院休沐日,萧景恪每月会来书房两次,向兄长请教功课。这是林沅定的规矩——嫡庶有别,但学业上可以相互砥砺。
萧景恪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,将书放在一旁的小几上。最上面是一本《论语集注》,书页边角已翻得起毛,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
“前日先生讲了‘君子周而不比’一章,我有几处不明。”萧景恪翻开书,指着自己做的笔记,“这里,朱子注解说‘周,普遍也;比,偏党也’。可《礼记》里又说‘比者,亲也’……”
萧景淇倾身看去,两人头挨着头,讨论了一刻钟。
末了,萧景淇点头:“二弟理解得透彻。其实‘比’字在此处,确有‘亲近’之意,但过分的亲近,便是偏私。君子待人,应当一视同仁,不因亲疏而有别。”
萧景恪认真记下,又问:“大哥,下月国子监有月考,策论题据说会涉及北疆局势。我想着,是不是该找些兵书来看看?”
萧景淇挑眉:“你看兵书做什么?你不是要走科举文官的路子?”
“多学些总是好的。”萧景恪垂下眼,“况且……父亲是武将出身,我虽为庶子,也该懂些军务,将来或许有用。”
这话说得含蓄,但萧景淇听懂了。庶子想要出头,除了科举,还需要更多的筹码。
他沉吟片刻,起身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《卫公兵法》:“这是祖父当年的手抄本,里头有批注。你先看这个,若有不懂,随时来问我。”
萧景恪双手接过,眼眶微热:“谢大哥。”
“自家兄弟,不必客气。”萧景淇拍拍他的肩,“对了,若敏近来如何?听说琴艺大进。”
提到妹妹,萧景恪脸上有了笑意:“她肯用功,教琴的柳先生说,她天赋虽不是顶尖,但勤能补拙。上月已能完整弹下《高山流水》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萧景淇重新坐下,“咱们萧家的孩子,无论男女,都要有一技之长。你且安心读书,明年春闱若能中秀才,父亲定会高兴。”
正说着,窗外传来呼喝声。
两人走到窗前望去——院子里,萧景瀚正在练枪。
少年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,手握一杆白蜡木长枪,枪头是未开刃的。他辗转腾挪,枪尖划破空气,发出“呜呜”的破风声。阳光下,汗珠从他额角滚落,他却浑然不觉。
一套枪法练完,萧景瀚收势而立,气息微喘,但眼神清亮。
“三弟的武艺越发精进了。”萧景恪赞叹。
萧景淇点头:“他每日卯时起身练武,雷打不动。下午还要去国子监上文课,一样不落。”他顿了顿,“父亲说过,咱们萧家以武起家,但不能只会武。景瀚这点做得很好。”
院中,萧景瀚将长枪放回兵器架,用汗巾擦了擦脸,转身朝书房走来。
他推门进来时,带来一股热气:“大哥,二哥。”
“练完了?”萧景淇递过一杯茶。
萧景瀚接过大口喝了:“嗯。下午先生要讲《孟子》,我得先把书温一遍。”他抹了把汗,看向萧景恪,“二哥,你昨日给我的那本《武经总要》,我看完了。里头有几处阵法看不太懂……”
三个少年围坐在一起,讨论着兵法阵法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洒在他们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
门外,萧珩负手站着,透过半开的门缝看着这一幕,唇角微微扬起。
吴嬷嬷站在他身后,低声道:“老爷不进去?”
“不了。”萧珩转身,“让他们兄弟自己说说话。”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,“告诉厨房,午膳给三位公子加菜。景瀚练武耗力气,再加一碗参鸡汤。”
“是。”
脚步声渐远。书房里,少年们的讨论声还在继续,时而激烈,时而欢笑。
秋日的听雨轩,窗子半开,微风带着菊香吹进来。
轩内设了四张书案,按长幼排列。萧若雪坐首位,面前摊着诗稿和《昭明文选》。她今日穿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褙子,发髻梳得简单,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,正在修改昨夜写的一首《秋思》。
萧若敏坐在她左下首,面前是一架焦尾琴。小姑娘神情专注,手指在琴弦上拨弄,弹的是《阳关三叠》。琴声清越,已有了几分韵味。
萧若婷坐在右下首,正临摹卫夫人的《名姬帖》。她握笔的姿势已很标准,手腕悬空,一笔一画写得极慢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最小的萧若熙坐在特制的高凳上,面前是《千字文》的抄写本。小小的人儿握着一支小巧的紫毫笔,正在写“天地玄黄”四个字。
教习女先生姓顾,年约四旬,是江南有名的才女,因家道中落来京中谋生,被林沅请来教导女儿们。她此刻正站在萧若熙身边,看她写字。
“四小姐这一横,起笔要再轻些。”顾先生握着萧若熙的小手,带着她写了一遍,“对,就是这样。手腕放松,用指尖的力。”
萧若熙认真地点头,重新写了一遍。这一横果然好了许多。
顾先生眼中露出赞赏:“四小姐天资聪颖,一点就透。”她走到萧若雪身边,看了看诗稿,更是惊讶,“大小姐这首诗……”
萧若雪将诗稿递上:“请先生指点。”
顾先生接过,轻声念诵:
《秋思》
西风卷地起苍黄,独倚危楼望故乡。
云外孤鸿声断续,篱边残菊影彷徨。
十年客路青衫旧,一夜秋心白发长。
欲寄相思凭尺素,山高水阔路茫茫。
念罢,她久久不语。
这诗……太沉了。沉得不像是少女该有的心境。尤其是“十年客路青衫旧,一夜秋心白发长”两句,沧桑得让人心惊。
“大小姐……”顾先生斟酌着词句,“诗是极好的,格律工整,用典自然,情真意切。只是……这情绪是否太过悲凉了些?你哪里来的‘十年客路’‘一夜秋心’?”
萧若雪垂眸:“先生,诗言志,亦言情。我虽年少,但读古人诗,感同身受。杜工部有‘万里悲秋常作客’,李义山有‘秋阴不散霜飞晚’,我不过是效仿前人罢了。”
她说得在理,可顾先生总觉得哪里不对。这孩子的才情远超同龄人,可这份早熟,究竟是福是祸?
这时,萧若敏的琴声停了。她转过头,笑嘻嘻道:“大姐姐,我弹完了。柳先生说,我这《阳关三叠》已能出师了,下月要教我《广陵散》。”
顾先生走到琴边,听萧若敏又弹了一段,点头赞许:“三小姐的琴艺确实精进神速。指法干净,节奏稳当,更难的是情感饱满。《阳关三叠》本是送别之曲,你弹出了那份依依不舍。”
萧若敏眼睛亮晶晶的:“那大姐姐,我弹得好不好?”
萧若雪放下笔,认真听了片刻,笑道:“好。三妹妹的琴艺,已是咱们姐妹中最好的了。”
“还有我呢。”萧若熙忽然举起手,奶声奶气地,“先生说我今天的字写得好。”
众人都笑了。顾先生走过去,拿起萧若熙的字帖,仔细看了看,确实惊讶——字迹已初具风骨。横平竖直,结构匀称,尤其是那个“玄”字,起笔收笔都很有章法。
“四小姐的字……”顾先生看向萧若雪,“大小姐您看看。”
萧若雪接过字帖,仔细端详,眼中闪过惊艳。她走到萧若熙身边,俯身看着妹妹:“熙儿,这是你写的?”
“嗯!”萧若熙用力点头,“我写了好久的。”
萧若雪摸摸她的头,柔声道:“写得真好。尤其是这个‘玄’字,捺笔舒展,很有风骨。”她说着,在妹妹嫩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,“熙儿真聪明,将来定能成为大才女。”
萧若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一旁,萧若婷也怯怯地举起自己的字:“大姐姐……看看我的。”
萧若雪走过去。萧若婷临的是卫夫人的《名姬帖》,字迹清秀工整,但笔画拘谨,缺乏灵气。她看了片刻,温声道:“二妹妹的字很工整,看得出是用了心的。只是……”
她提笔,在旁边的纸上写了同样的几个字:“你看,卫夫人的字之所以被称为‘簪花小楷’,是因为它的笔画柔美飘逸,如簪花仕女,风姿绰约。你写字时手腕太紧,放不开。试试这样——”
她握着萧若婷的手,带着她写了一遍。
萧若婷感受着那股力道,眼睛渐渐亮起来:“我、我好像明白了。”
“多练练就好。”萧若雪鼓励道,“二妹妹肯用功,定能写出一手好字。”
萧若婷眼眶微红,用力点头。
这时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罗姨娘带着金钏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食盒。
“哟,都在用功呢。”她笑着走进来,“我让小厨房做了些点心,大家歇歇吧。”
食盒打开,是四碟精致的江南点心:荷花酥、杏仁酪、枣泥山药糕、桂花糖藕。
顾先生笑道:“罗姨娘有心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罗姨娘将点心分给众人,最后走到萧若雪身边,将一碟她最爱吃的枣泥山药糕放在她面前,“雪儿,多吃些。昨儿又熬夜了吧?眼睛都有些肿。”
萧若雪接过:“谢谢娘。”
罗姨娘看着她,欲言又止,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:“别太累着自己。”
萧若雪点头,却显然没听进去。她拿起一块点心,咬了一小口,眼睛却还盯着诗稿。
罗姨娘摇摇头,转身去看萧若熙写字。看到那工整的字迹,她也是惊讶:“四小姐真是聪明,这么小就能写成这样。”
萧若熙抬起头,奶声奶气道:“罗姨娘,我写得好不好?”
“好,好极了。”罗姨娘摸摸她的头,心里却有些复杂——嫡女就是嫡女,稚龄就能得这般教导。而她的雪儿,需要加倍的努力才请到顾先生这样的名师。
可转念一想,雪儿如今有才名,又被德妃看重,将来……或许比嫡女还要风光。
她这样想着,心里才平衡了些。
点心用完,顾先生重新开始授课。罗姨娘不便久留,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。
听雨轩里,琴声、读书声、写字声再次响起。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着,将这方小天地笼在一片安宁祥和之中。
可谁也没注意到,萧若雪在修改诗稿时,悄悄将“十年客路青衫旧”改成了“三秋客路青衫旧”。
十年太长,她等不起。
她只有三年——三年后及笄,就要定下终身大事。而在这之前,她必须让自己足够耀眼,耀眼到足以匹配那个位置。
笔尖划过宣纸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窗外,秋风又起,卷落几片枯黄的叶子。
烛光摇曳,内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。
林沅坐在窗下榻上,手里做着针线——是一件杏红色的小袄,给萧若熙过年穿的。紫苏在一旁帮着理线,白芷在整理明日要穿的衣裳。
“夫人,四小姐来了。”秦妈妈掀帘进来。
萧若熙穿着寝衣,外面裹着件小斗篷,被秦妈妈抱进来。小丫头刚沐浴过,头发还湿着,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