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3章 冬藏(2 / 2)永平往事首页

“娘亲。”她张开手。

林沅放下针线,接过女儿,用干布巾轻轻擦她的头发:“今日在听雨轩学得如何?”

“先生夸我字写得好。”萧若熙靠在母亲怀里,奶声奶气地,“大姐姐也夸我,还亲了我。”

林沅笑了:“那熙儿开心吗?”

“开心。”萧若熙想了想,“大姐姐写字好看,作诗也好。三姐姐弹琴好听。二姐姐……二姐姐很用功。”

“那熙儿呢?熙儿想学什么?”

萧若熙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我想学作诗,像大姐姐一样。还想学弹琴,像三姐姐一样。还有画画,顾先生说,下月要教我们画画。”

“贪多嚼不烂。”林沅点点她的鼻子,“先学好写字和《千字文》,等开春了,再学别的。”

“嗯。”萧若熙乖巧地点头,又打了个哈欠。

林沅将她抱到床上,盖好被子:“睡吧,明日还要早起。”

“娘亲也睡。”

“娘亲一会儿就睡。”

秦妈妈放下帐子,吹熄了几盏烛火,只留床边一盏小灯。萧若熙很快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

林沅重新坐回榻上,却没再拿针线。她看着跳动的烛火,忽然问:“紫苏,你觉得雪儿那孩子……近来如何?”

紫苏正在理丝线,闻言抬头:“大小姐?很好啊,才名越来越盛,德妃娘娘又看重,将来……”

“我不是问这个。”林沅打断她,“我是问,她这个人。你觉不觉得……她太要强了?”

紫苏想了想,小心道:“大小姐确实要强。可这也难怪,她是庶女,又心气高,自然想闯出一番名堂。”

“是啊,想闯出名堂。”林沅轻叹一声,“可她写的诗却满是沧桑。今日顾先生悄悄跟我说,雪儿的诗好是好,可那份心境……不像个孩子。”

白芷接话道:“夫人是担心大小姐心思太重,伤着身子?”

“身子倒还其次。”林沅摇头,“我是担心她……走得太急,摔得太重。”

室内一时寂静。

窗外传来打更声,已是亥时。

林沅起身走到床边,看着熟睡的女儿。小丫头睡得香甜,嘴角还带着笑,不知梦见了什么。

她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作为嫡母,她希望萧若雪好——那孩子毕竟叫她一声“母亲”。可作为母亲,她又隐隐担心,萧若雪的才名和野心,会不会将来影响到熙儿?

“夫人。”秦妈妈轻声道,“您别多想。大小姐再出色,终究是庶女。四小姐是嫡女,又有县主封号,将来……”

“将来如何,谁说得准呢。”林沅替女儿掖了掖被角,“我只盼着孩子们都能平平安安的,别卷进那些是非里。”

可她也知道,这不过是奢望。萧家已处在风口浪尖,孩子们怎么可能置身事外?

正想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萧珩回来了。

林沅迎出去,替他解下披风:“今日怎么又这么晚?”

“兵部议事。”萧珩脸上带着倦色,“北疆有消息,狄戎新汗在整顿兵马,开春可能要有动作。”

林沅心头一紧:“又要打仗?”

“未必,但得防着。”萧珩坐下,接过热茶喝了一口,“韩承宗上了折子,请求增兵。皇上还在犹豫——国库不丰,打仗耗银子。”

林沅在他对面坐下:“那……老爷会去吗?”

萧珩沉默片刻:“皇上若下旨,我自然要去。只是……”他看向内室,“孩子们还小,我若离京,家里就全靠你了。”

“老爷放心。”林沅握住他的手,“我会照顾好家里。”

萧珩反握住她的手,良久,忽然道:“今日下朝,德妃的父亲楚尚书私下找我,说了几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关于雪儿的。”萧珩压低声音,“楚尚书说,德妃娘娘对雪儿十分满意,打算等雪儿及笄后,就请皇后认她为义女,请封县主,再风风光光地嫁入德庆宫。”

林沅手一颤:“认义女?这……皇后娘娘会同意吗?”

“楚尚书说,德妃会去求皇后。毕竟雪儿有才名,又得沈明德先生赏识,认作义女也不算辱没皇后。”萧珩顿了顿,“而且,这对萧家也是好事——一个女儿嫁五皇子,一个女儿嫁二皇子,萧家在朝中的地位就更稳了。”

“可这……”林沅不知该说什么。

她知道这是好事,天大的好事。可不知为什么,心里总是隐隐不安。

萧珩看出她的忧虑,拍拍她的手:“别担心,还有三年呢。三年时间,变数很多。咱们且看着,走一步算一步。”

烛火噼啪一声,爆了个灯花。

夜,更深了。

日子如流水般过去,转眼入了冬。

罗姨娘坐在暖阁里,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——是娘家哥哥写来的。信上说,皇商今年的生意做得顺,又开了两家铺子。末尾提了一句:“听闻外甥女才名远扬,为兄在江南也听人说起。若能嫁入皇室,罗家便更风光了。”

她将信在炭盆上烧了,看着火舌吞没纸页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
“金钏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去把我那对赤金点翠头面找出来,还有那匹云锦,一起包好。”罗姨娘起身走到妆台前,打开首饰匣子,“再过半月是德妃娘娘生辰,我要送份厚礼。”

“姨娘,那云锦是老爷去年赏的,统共就一匹……”
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”罗姨娘挑出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,在鬓边比了比,“雪儿的前程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同一日,墨韵斋里却是一片宁静。

钱姨娘坐在窗下做针线,是一件给萧景恪的冬衣。儿子今年长高了不少,去年的衣裳都短了。

孙嬷嬷在一旁帮着理线,低声道:“姨娘,听说揽月轩那边,罗姨娘备了厚礼要给德妃娘娘祝寿。”

钱姨娘头也没抬:“她送她的,咱们过咱们的。”

“可这样下去,大小姐的风头越来越盛,将来三小姐和二少爷……”

“敏儿和恪儿有他们的路。”钱姨娘放下针线,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,“罗姨娘想攀高枝,那是她的事。我只盼着恪儿好好读书,将来考取功名,有个一官半职,敏儿能嫁个踏实人家,我就知足了。”

孙嬷嬷叹口气:“姨娘就是太谨慎。”

“谨慎不好吗?”钱姨娘重新拿起针线,“这府里,谨慎才能活得长久。你看时姨娘,不争不抢,若婷那孩子不也安安稳稳的?”

正说着,萧景恪从学院回来了。少年肩上落了些雪,脸颊冻得微红。

“母亲。”他行礼。

钱姨娘忙放下针线,替他拍去肩上的雪:“怎么不打伞?快进来暖暖。”她吩咐孙嬷嬷,“去端姜汤来。”

萧景恪在炭盆边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本书:“今日先生夸我文章写得好,还借了我这本《策论精要》。”

钱姨娘接过书,翻了几页,眼中泛起泪光:“好,好。我儿有出息。”

“母亲放心,儿子一定用功。”萧景恪认真道,“等儿子中了进士,就给母亲请封诰命。”

钱姨娘擦擦眼角:“傻孩子,母亲不求那些,只求你平安顺遂。”

窗外,雪越下越大,将庭院染成一片素白。

时姨娘坐在暖炕上,手里做着绣活——是一方帕子,绣的是折枝梅花。她的女红极好,梅花绣得栩栩如生。

萧若婷坐在她对面,正在练字。女身形单薄,穿着半旧的棉袄,但神情专注。

“婷儿,歇歇吧,眼睛该累了。”时姨娘放下绣活,倒了杯热茶递过去。

萧若婷接过,喝了一小口:“娘,我不累。顾先生说,我的字有进步了。”

时姨娘看着她,眼中满是慈爱:“那就好。婷儿,娘不求你像大小姐那样才名远扬,只盼你能识文断字,将来……将来嫁人时,能有个好一点的人家。”

她没说出口的是:最好别像她一样做妾。

萧若婷垂下眼:“女儿明白。”她顿了顿,“娘,昨日大姐姐教我写字,很耐心。三妹妹也常和我说话……我觉得,在府里挺好的。”

时姨娘眼眶一热,握住女儿的手:“婷儿,你要记住,咱们安分守己,不争不抢,但也要有自己的本事。字要好好练,女红也要学,将来……总有用处。”

“嗯。”萧若婷重重点头。

母女二人相对而坐,一针一线,一笔一画,在这冷清的院落里,构筑着她们小小的、安稳的世界。

腊月十五,年关将近。

萧珩在书房里看着北疆的军报,眉头紧锁。狄戎果然在集结兵马,开春必有一战。韩承宗又上了折子,请求朝廷派援军。

门被轻轻叩响。

“进来。”

萧景淇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摞书:“父亲,您找我?”

萧珩放下军报,示意儿子坐下:“淇儿,过了年。有些事,该让你知道了。”

萧景淇正襟危坐:“父亲请讲。”

“北疆可能要打仗。”萧珩直言,“皇上若派我去,家里就靠你了。你是世子,要照顾好母亲、弟弟妹妹们。”

萧景淇心头一震,但很快镇定下来:“父亲放心,儿子明白。”

萧珩看着他沉稳的模样,心中欣慰,又道:“还有,你与江家小姐的婚事,已定下年纳吉。江丞相与我通过气,等你们成婚,他会举荐你。”

“儿子不想靠岳家……”

“这不是靠,是借力。”萧珩打断他,“萧家以武起家,但想要长久,必须文武并重。你走文官路子,景瀚走武官路子,将来兄弟同心,萧家才能屹立不倒。”

萧景淇沉吟片刻,点头:“儿子懂了。”

“另外……”萧珩顿了顿,“雪儿的事,你也知道。德妃那边催得紧,可皇后那边还没松口。你在国子监,多留意些动向,有什么风声,及时告诉我。”

“是。”

父子二人又说了些朝中局势,直到掌灯时分。

萧景淇离开时,在廊下遇见了萧景瀚。少年刚练完武,满头大汗。

“大哥。”萧景瀚行礼。

萧景淇拍拍他的肩:“三弟,好好练。将来萧家的枪法,还要靠你传承。”

萧景瀚眼睛一亮:“大哥放心,我一定不让父亲失望。”

兄弟二人并肩走在廊下,雪光映着他们的身影,一长一短。

年关将近,府里上下都在忙碌。挂灯笼,贴春联,备年货,处处洋溢着喜庆。

听雨轩里,顾先生给小姐们放了假,要到正月十五后才开课。

萧若雪却还在用功——德妃让人传话,正月初五要召她入宫,考校功课。

她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《女诫》《女论语》,还有她自己写的诗集。烛火跳动,映着她清瘦的脸颊。

罗姨娘端着一碗燕窝进来:“雪儿,歇歇吧,都要子时了。”

萧若雪头也没抬:“娘先睡吧,我把这首诗改完。”

罗姨娘将燕窝放在案上,看着她专注的模样,既心疼又骄傲。她站了一会儿,悄悄退了出去。

廊下,她遇见了林沅。

“夫人。”罗姨娘行礼。

林沅披着斗篷,刚从萧若熙房里出来。她看了看听雨轩的灯光,叹口气:“雪儿还在用功?”

“是,说要把诗改完。”罗姨娘低声道,“夫人,德妃娘娘初五要召雪儿入宫,您看……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沅点头,“初四我带着熙儿和雪儿一起进宫,先去给皇后请安,再去德庆宫。”

罗姨娘心中一喜:“谢夫人。”

林沅看着她,忽然道:“罗姨娘,雪儿还小,别给她太大压力。”

罗姨娘笑容僵了僵:“是,妾身明白。”

两人在廊下站了片刻,各自回房。

雪又下了起来,纷纷扬扬,将整座府邸笼罩在洁白之中。

锦瑟轩内,萧若熙已经睡了。林沅坐在床边,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,久久没有动弹。

紫苏轻步进来:“夫人,该歇了。”

“紫苏,你说……”林沅轻声问,“雪儿那孩子,将来会幸福吗?”

紫苏怔了怔:“大小姐才貌双全,又有德妃娘娘看重,将来嫁入皇室,自然是风光的。”

“风光不等于幸福。”林沅替女儿掖好被角,“皇室那地方……吃人不吐骨头。”

她想起东宫那三位有孕的妃嫔,想起后宫的明争暗斗,心里一阵发寒。

雪儿那么要强,那么想往上爬,可爬得越高,摔得越重。

窗外,雪落无声。

这个冬天,格外漫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