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银杏叶开始泛黄,日光透过茜纱窗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杨御景坐在紫檀木书案前,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,正临摹《九成宫醴泉铭》。他身量已抽条,穿着石青色团龙纹常服,眉眼间有五分肖似乔贵妃,只是下颌线条更硬朗些。
“殿下,该歇歇了。”侍读太监小禄子捧着茶盏上前,“都写了两个时辰了。”
杨御景没抬头,笔锋稳稳划过宣纸:“母妃说今日要查功课,还有三行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传来环佩叮当声。乔嘉年扶着秋纹的手进来,身上是秋香色遍地金宫装,小腹已有微微隆起,约莫三个月的身孕。
“景儿。”她声音带着笑意,走到书案旁,“让母妃看看。”
杨御景搁下笔,起身行礼:“儿臣给母妃请安。”
乔嘉年拉起他的手,仔细端详儿子。这孩子自小聪颖,只是性子越来越沉,有时连她都摸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“字有进益。”她看着那篇临帖,点头赞许,“太傅前日夸你文章通顺。只是骑射课……”
“骑射课儿臣也未曾落下。”杨御景打断她,声音平淡,“昨日三十步靶,十中八。”
乔嘉年笑容更深:“那就好。你是三皇子,文武都得拔尖,才不辜负你父皇的期望。”她说着,下意识抚了抚小腹,“等母妃给你生个小皇弟,你们兄弟同心,将来……”
“母妃。”杨御景忽然抬头,目光落在她微隆的腹部,“太医诊过脉了么?是皇子还是公主?”
乔嘉年一怔:“这才三个月,哪里诊得出?总要四五个月才能摸出些端倪。”她见儿子神色认真,便笑道,“怎么,景儿想要弟弟还是妹妹?”
杨御景沉默片刻,道:“儿臣想要弟弟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公主无用。”皇子说得直白,“贤妃的四公主,宁嫔的五公主,除了哭闹吃喝,还能做什么?等长大了,不过是嫁出去联姻,还要赔上大笔嫁妆。”
乔嘉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杨御景却继续道:“父皇有六位皇子,大哥是太子,二哥得德妃和兵部扶持,四弟虽然木讷,但贤妃现在是四妃之一,安家又是清流。五弟……五弟有母后和萧家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母亲,“儿臣只有母妃,还有乔家。若母妃再生个公主,不过是多一个需要照拂的妹妹。可若是皇子,儿臣就有臂助,将来……”
“景儿!”乔嘉年厉声打断他,胸口起伏,“这些话是谁教你的?”
杨御景垂下眼:“无人教,儿臣自己想的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母妃,文德苑里,太傅讲史,讲前朝夺嫡,讲兄弟阋墙。儿臣不傻。”
乔嘉年看着儿子,忽然觉得心头发凉。这孩子什么时候长成了这样?这些话,这些心思,哪里像孩童?
她深吸一口气,放柔声音:“景儿,这些话以后莫要再说,尤其是在你父皇面前。公主也好,皇子也罢,都是你的手足,你要爱护他们,明白吗?”
杨御景抬起头,眼神清亮:“儿臣明白。所以儿臣希望母妃生个弟弟,儿臣会好好爱护他,教他读书习武,将来我们兄弟并肩。”
他话说得漂亮,可乔嘉年听在耳里,却品出一丝别的意味——那不是对弟弟的期待,而是对“盟友”的渴求。
她勉强笑了笑:“母妃会尽力的。你且好生读书,这些事不必多想。”
待杨御景重新坐下临帖,乔嘉年扶着秋纹的手走出偏殿。秋阳正好,她却觉得身上发冷。
“秋纹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……”乔嘉年望着庭院里金黄的银杏,“景儿他,是不是……太懂事了?”
秋纹小心道:“三殿下天资聪颖,又勤奋好学,这是娘娘的福气。”
“福气?”乔嘉年苦笑一声,抚着小腹,“本宫只盼这一胎是个皇子。否则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秋纹明白。
若是个公主,怕是连亲生儿子都要失望。
周太医诊完脉,脸上露出欣慰之色:“太子妃脉象稳健,胎气充足,已是四月有余。老臣观脉象,多半是位小皇孙。”
暖阁里侍立的宫人齐齐露出喜色。春熙差点要跪下来谢天谢地,被陆清怡一个眼神止住。
“有劳周太医。”陆清怡靠在藕荷色绣百子千孙的靠枕上,小腹已微微隆起,“近日总觉得腰酸,夜里也睡不踏实。”
“这是常理。”周太医开方子,“老臣开一剂安神汤,再配些药膳方子。太子妃切记莫要久坐,每日可在院中缓步两刻钟,但不可劳累。”
陆清怡点头,待太医退下,她才问春熙:“那两处如何?”
春熙低声道:“乔侧妃也是四月,胎象稳,昨日还去御花园逛了半个时辰。楚良娣……还是卧床,王太医说胎象虽弱,但好歹保住了,如今也有三月。”
“三个都保住了。”陆清怡喃喃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,“这是天意,还是……”
“娘娘别多想。”春熙递上温热的牛乳,“如今东宫上下都盯着,皇后娘娘又派了周嬷嬷来坐镇,任谁也不敢造次。”
正说着,外头通报:“太子殿下到。”
杨御初进来时,身上还穿着朝服,显是刚从前朝回来。他挥手免了陆清怡起身,坐到榻边:“太医怎么说?”
“都好,说是……多半是位小皇孙。”陆清怡说到后头,声音低了下去,脸颊微红。
杨御初眼睛一亮,握住她的手:“当真?”见妻子点头,他喜得不知如何是好,半晌才道,“清怡,谢谢你。”
这一声谢,让陆清怡眼眶发热。她反握住他的手:“是殿下福泽深厚。”
“三个都有孕,这是东宫的福气,也是大擎的福气。”杨御初说着,神色又严肃起来,“我已吩咐下去,你们三人的饮食用度全部分开,各自有小厨房,采买、烹制都不经旁人之手。太医每日请脉,方子也要三方核对。”
陆清怡看着他:“殿下是不是……听到了什么风声?”
杨御初沉默片刻:“没有,只是防患未然。”他顿了顿,“清怡,这孩子对我们、对大周都至关重要。你要好好的,平平安安把他生下来。”
“臣妾明白。”
同一日,揽蕙轩内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乔玉柔正对着铜镜试新衣。她怀胎四月,腰身已显,特意让尚衣局做了宽松的云锦宫装,领口袖口都用金线绣着石榴多子纹。
“主子,这是长春宫刚送来的血燕。”秋棠捧着一只锦盒进来,“贵妃娘娘吩咐,让您每日用一盏。”
乔玉柔扫了一眼:“放着吧。”她对着镜子左右端详,“秋棠,你说太子妃那胎,真是皇子?”
“周太医是这么说的。”秋棠小心道,“不过月份还浅,未必作准。”
“是啊,未必作准。”乔玉柔抚着小腹,眼底闪过精光,“便是皇子又如何?先生下来的才是长孙。若我先生下皇长孙,姑母在宫中地位更稳,父亲在前朝也……”
她忽然想到什么:“楚氏那边如何了?”
“还在床上躺着,听说连地都不下。王太医每隔一日去诊脉,药没断过。”
乔玉柔冷笑:“她那身子,能保到今日已是奇迹。我听说……她胎象极弱,便是生下来,怕也是个病秧子。”
秋棠不敢接话。
“你去打听打听,太子这几日都宿在哪儿?”乔玉柔转身坐下,“太子妃有孕,我也有孕,楚氏动不了,那……”
“殿下这几日多是宿在书房,偶尔去太子妃那儿坐坐,来主子这儿两次,楚良娣那儿……一次未去。”
乔玉柔满意地点头:“这就好。你记着,往后太子来,就说我孕吐得厉害,吃不下睡不好,但为了皇嗣,再苦也忍着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芳华阁里药味浓得化不开。
楚氏躺在床上,身上盖着锦被,脸色苍白如纸。她怀胎三月,非但未丰润,反而更消瘦了,眼窝深陷,只有一双手死死护着小腹。
秋菱端着药碗进来,见她睁着眼,忙道:“良娣,该喝药了。”
楚氏缓缓坐起,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药苦得她眉头紧皱,却一声不吭。
“良娣,吃颗蜜枣压压。”秋菱递上小碟。
楚氏摇头:“不用,苦才好,苦说明药有效。”她靠在枕上,呼吸有些急促,“今日……太子可来过?”
秋菱低下头:“殿下来过,在门外问了王太医几句,说……说让良娣好生养着。”
“没进来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楚氏闭上眼睛,半晌,忽然笑了,那笑声凄楚:“是啊,我这样貌,这样身子,他看了也心烦。”她睁开眼,眼中却燃着火焰,“可我有孩子了……秋菱,我有孩子了。等这孩子生下来,不管是男是女,我都有依靠了。”
“良娣……”秋菱哽咽。
“别哭。”楚氏握住她的手,力道大得惊人,“去,把德庆宫昨日送来的补药拿来。还有,告诉德妃娘娘,就说……就说我一定保住这个孩子,一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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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阁里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,窗子开了半扇,秋风吹进来,带着桂花甜香。
贤妃安溪坐在窗下绣墩上,手里做着针线。她今日穿一身靛青色绣兰草常服,发髻简单,只簪一支白玉簪,神情专注地绣着一只虎头帽——是给四公主准备的冬日帽饰。
四公主杨舒宁坐在她脚边的绒毯上,已经能坐稳了。她手里抱着一只象牙雕花磨牙棒,正认真啃着,口水糊了一下巴。
“贤妃姐姐,我们来了!”
宁嫔春杏人未到声先至。她抱着五公主杨舒涵进来,身后跟着小莲。五公主裹在杏黄色绣百蝶襁褓里,睡得正香。
安溪放下针线,起身相迎:“快进来,外头有风。”
“不怕,裹得严实呢。”春杏笑着把五公主放在榻上,自己坐到安溪对面,“姐姐又在做针线?这些让尚衣局去做便是,何苦自己劳神。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安溪让碧荷上茶,“舒宁长得快,我闲着给她做几件。”
春杏凑过去看那虎头帽,啧啧称赞:“姐姐这手艺,比尚衣局的绣娘还好。这虎眼睛绣得活灵活现的。”她说着,忽然压低声音,“听说……长春宫那位,胎象稳了?”
安溪手上动作一顿,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倒是好本事。”春杏撇嘴,“还能怀上。我听说,她日日用着补药,太医院的王院判三天两头往长春宫跑。”
“贵妃娘娘凤体康健,有孕是喜事。”安溪声音平静。
“喜事?”春杏哼了一声,“姐姐是没看见,前日请安时她那模样,恨不得把肚子挺到天上去。话里话外都是‘这一胎定是皇子’,听得人牙酸。”
安溪抬头看她:“你如今也是嫔位,又养着五公主,说话要谨慎。”
春杏吐吐舌头:“我知道,也就跟姐姐说说。”她看着安溪,忽然正色道,“姐姐,你说……贵妃若是生下皇子,对咱们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安溪打断她,“你是皇后娘娘的人,我是贤妃,咱们不掺和那些。”她顿了顿,“后宫已有六位皇子,多一个少一个,没什么分别。只要咱们守好本分,教养好公主,皇上心里有数。”
春杏似懂非懂地点头,又笑道:“也是。咱们有公主,将来她们出嫁,咱们也能跟着享福。”她说着,俯身逗弄四公主,“舒宁,叫姨姨~”
四公主抬起头,咧开没牙的嘴笑了,手里的磨牙棒举起来,要往春杏脸上递。
满室笑声。
碧荷端上茶点,是桂花糕和杏仁酪。春杏尝了一口,眼睛一亮:“这杏仁酪好,不甜不腻,正合口。”
“舒宁也能吃些。”安溪用银匙舀了一小勺,吹凉了喂给女儿,“太医说,可以添些软烂吃食。”
四公主吃得津津有味,吃完还要。
暖阁里温馨安逸,与外头的秋日萧瑟、后宫暗涌,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秋日的听雨轩,四周种满了菊花。黄的金盏,白的玉壶,紫的瑶台,层层叠叠开得热闹。
轩内设了书案,萧家四位小姐正在习字。
萧若雪坐在首位,面前铺着一张洒金宣纸,她手握紫毫,正写一首咏菊诗。少女身量渐长,穿一身海棠红绣折枝梅褙子,眉眼精致如画,已隐隐有了倾国之姿。
萧若婷坐在她左下首,握笔的姿势还有些僵硬,写得慢,但一笔一画极其认真。时姨娘求了林沅,让她每日跟着姐妹们读书习字,她格外珍惜这机会。
萧若敏坐在右下首,小姑娘活泼好动,写一会儿就要抬头看看窗外,被教习嬷嬷瞪一眼,才吐吐舌头继续写。
最小的萧若熙坐在特制的高凳上,面前是启蒙的《千字文》。已识得五六百字,林沅请了女先生来教,每日学一个时辰。
“大姐姐,我写完了。”萧若敏第一个搁笔,举起自己的字,“您看看?”
萧若雪接过,是一首《菊赋》,字迹虽稚嫩,但结构工整。她点头:“有进步,只是这句‘霜冷香犹在’的‘冷’字,这一撇要再舒展些。”说着,提笔示范。
萧若敏凑过去看,认真点头。
萧若婷也怯怯递上自己的字。她写的是《女诫》选段,字迹清秀,但力道不足。萧若雪看了,温声道:“二妹妹的字秀气,只是握笔太紧,手腕要放松。”她起身走到萧若婷身后,握着她的手带了一笔,“这样,感觉到了吗?”
萧若婷脸一红:“谢、谢谢大姐姐。”
这时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管事吴嬷嬷引着一位青衫文士进来,年约五旬,面容清癯,正是当朝大儒、翰林院学士沈明德——虽与倒台的沈侍郎同姓,却是远支,且一向清名在外。
“沈先生。”萧若雪起身行礼。这位沈先生是她去岁在诗会上结识的,偶有书信请教诗词,今日竟是亲自上门。
沈明德拱手还礼:“萧小姐不必多礼。老夫今日来府上拜访国公爷,听说几位小姐在此习字,便厚颜过来看看。”他目光落在书案上,“不知可否一观?”
萧若雪大方道:“先生请。”
沈明德拿起她刚写的那首咏菊诗,低声念诵:
《庚寅秋日咏菊》
西风催木叶,独放短篱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