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鎏金狻猊香炉吐着清冽的苏合香气,却压不住乔贵妃心头的燥意。
“娘娘,该用早膳了。”秋纹捧着朱漆描金食案轻步上前,案上是六碟精致的江南小点,并一碗熬得浓稠的燕窝粥。
乔嘉年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贵妃榻上,身上穿的是昨日新贡的雨过天青色云锦宫装,袖口用银线绣着密密的海棠纹。她没看那食案,只将染了蔻丹的指尖在榻沿上轻叩。
“昨日皇上歇在哪儿了?”
秋纹垂首:“回娘娘,昨儿皇上批折子到子时,歇在乾清宫了。前日是华容宫,大前日是坤宁宫。”
“贤妃……”乔嘉年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,又冷笑一声,“倒是会装,生了公主晋了妃位,如今一月里也能分到两三日了。”
孙嬷嬷从殿外进来,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匣子。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眼角细纹里藏着长春宫的风雨。
“娘娘,东西取来了。”
乔嘉年眼神一凛,挥退了殿内其余宫人。只留秋纹与孙嬷嬷。
匣子打开,里头是十二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,瓶身无字,只用朱砂点了细小的标记。
“这是第几回了?”乔嘉年拿起一只瓷瓶,对着窗光细看。瓶内是淡金色的粘稠药液。
“回娘娘,这是第三个月的量了。”孙嬷嬷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位游方郎中说了,这‘金露丸’需连用三月,每日晨起空腹服三滴,再佐以……”
“佐以皇上临幸前三日,用‘暖宫香’熏衣熏帐。”乔嘉年接过话,眼底闪过一丝厉色,“本宫都记着。只是这药用了两月有余,怎的还没动静?”
秋纹忙道:“娘娘莫急,太医上回请脉时说娘娘凤体康健,只是心火稍旺。这药效需缓缓而来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便是再有皇子,也……”
“你懂什么?”乔嘉年将瓷瓶重重放回匣中,“景儿自然要紧,可这后宫,从来都是母以子贵,子亦以母荣。贤妃凭什么晋位?宁嫔凭什么独居一宫?还不是肚子争气!本宫若再有孕,便是四妃之中唯一有两个皇子的,到时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殿内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。
孙嬷嬷合上匣子,低声道:“老奴已打点好了太医院王院判,每月请平安脉时,他会替娘娘遮掩脉象。只是这药性烈,娘娘万不可过量。”
“本宫知道分寸。”乔嘉年起身,走到菱花镜前。女子最丰润娇艳的年纪,眉梢眼角却已有了细纹。
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,忽然道:“今日皇上可要召见大臣?”
秋纹回道:“巳时要在乾清宫见户部、工部几位大人,商议黄河防汛之事。午膳约是独用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乔嘉年唇角勾起,“去小厨房,本宫要亲自给皇上炖一盅山药茯苓乳鸽汤。记得,用去年收的雪山茯苓,乳鸽要挑半岁大的,炖足三个时辰。”
“娘娘……”孙嬷嬷欲言又止。
“嬷嬷放心,不过是寻常汤水。”乔嘉年对镜理了理衣襟,“本宫是贵妃,给皇上送碗汤,谁又能说什么?”
张智躬着身子进来时,景和帝杨晁正对着摊开的黄河舆图皱眉。御案上堆着两摞奏折,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,已干了大半。
“皇上,乔贵妃在外求见,说是亲自炖了汤送来。”
杨晁头也未抬:“让她进来。”
乔嘉年进殿时,身后跟着两个捧食盒的小太监。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,发髻梳得松了些,只簪一支白玉响铃簪,走动时铃音清脆,倒显出几分少女娇态。
“臣妾给皇上请安。”她盈盈下拜,声音放得柔婉,“见皇上近日操劳,炖了盅汤来,还请皇上保重龙体。”
杨晁这才抬头,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:“难为你有心。起来吧。”
食盒打开,汤盅是甜白釉暗刻龙纹的,盖子一掀,热气混着药材的清香涌出来。乔嘉年亲手盛了一碗,汤色清亮,鸽肉炖得酥烂,山药切得匀整。
“臣妾记得皇上脾胃弱,这汤里加了茯苓、山药,最是温补。”她将碗奉上,指尖有意无意擦过杨晁的手背。
杨晁接过,尝了一口:“味道不错。”
“皇上喜欢就好。”乔嘉年在他身侧坐下,目光扫过舆图,“可是黄河又汛了?”
“老问题,年年治,年年汛。”杨晁搁下碗,揉了揉眉心,“户部说银子不够,工部说河道淤塞太甚,地方官报上来都是‘无恙’,可朕知道,下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赈灾的银子。”
乔嘉年温声道:“朝廷有皇上坐镇,再大的难关也能过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只是臣妾听闻,太子近日也开始协理政务了?这般年轻便要担如此重担,臣妾这做庶母的,心里也疼。”
杨晁瞥她一眼:“御初大了,该学着担事了。”
“是,太子仁孝聪慧,定能替皇上分忧。”乔嘉年顺着话锋一转,“只是臣妾前日去坤宁宫请安,见太子妃脸色似是不大好,问起来又说无事。臣妾想着,东宫至今尚无皇孙,若太子妃身子不妥,还是该早早调理才是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是关心,又点出了东宫无嗣的隐忧。
杨晁神色未变,只道:“太医每月都请脉,皇后也盯着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乔嘉年见好就收,又说了几句闲话,便起身告退。临出门前,她回身一笑,“这汤臣妾炖了一大盅,皇上若喜欢,臣妾明日再送来。”
杨晁“嗯”了一声,待她身影消失在帘外,才重新看向舆图。
张智悄步上前:“皇上,这汤……”
“赏你了。”杨晁淡淡道,“往后贵妃再送吃食来,一律先验。”
“是。”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杨晁提起朱笔,却在奏折上顿了顿。乔嘉年那句“东宫无嗣”,到底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痕。
七月十二,晨起梳妆时,春熙正给陆清怡梳头,铜镜中的女子忽然蹙了蹙眉。
“太子妃,可是扯疼了?”春熙忙松了手。
“不是。”陆清怡按住胸口,一阵莫名的恶心涌上来。她强压下去,声音有些虚,“这几日不知怎的,总是倦得很,晨起还犯恶心。”
春熙眼睛一亮:“莫不是……”
“别瞎猜。”陆清怡打断她,神色却怔了怔。她与太子成婚已一年有余,月事向来准,这回却迟了五日。她想起上月太子留宿的几次,手心微微出汗。
“去请周太医来,就说我夜里睡不安稳,开些安神汤。”
周太医是陆家故旧,半个时辰后便到了。诊脉时,老人手指搭在她腕上,良久,忽然抬眼看她,眼中闪过讶色。
“太子妃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脉象,似是滑脉。”
陆清怡心口一跳:“当真?”
“月份尚浅,还需再过几日才能确准。但老臣行医四十年,这脉象……八九不离十。”周太医起身行礼,“恭喜太子妃。”
陆清怡坐在榻上,半晌没说话。春熙喜得差点叫出来,被她一个眼神止住。
“此事暂勿声张。”陆清怡深吸一口气,“劳烦周太医,先开些安胎补气的方子,对外仍说是安神汤。”
“老臣明白。”
揽蕙轩·侧妃乔玉柔
同一日,揽蕙轩内,秋棠正给乔玉柔揉着太阳穴。
“主子这几日总说头疼,胃口也不开,昨儿御膳房送来的樱桃肉,您尝了一口就搁下了。”
乔玉柔趴在窗边软榻上,有气无力:“天热,腻得慌。”
她其实心里隐隐有些预感。上月乔家暗中送来的助孕方子,她连着喝了二十日。那方子腥苦,每次喝完都要含蜜饯压半天。可若真能怀上……
“去请太医。”她忽然坐起身,“就说我中了暑气,头晕恶心。”
来的是太医院新晋的吴太医,三十出头,诊脉时格外仔细。半刻钟后,他收了手,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恭喜乔侧妃,这是喜脉。虽只月余,但脉象清晰有力。”
乔玉柔心跳如鼓,强作镇定:“你可诊准了?”
“下官愿以性命担保。”吴太医躬身,“侧妃凤体康健,胎象稳固,只需好生将养,定能平安诞下皇孙。”
乔玉柔赏了他一个沉甸甸的荷包,待人走后,立刻对秋棠道:“去,给长春宫递话,就说……说我身子不适,想请贵妃娘娘赐些解暑的冰酪。”
这是姑侄二人早约定的暗号。
芳华阁·良娣楚氏
最令人意外的,是芳华阁。
楚氏自去年产子夭折后,便一直深居简出。太子每月只来一两次,多是坐坐便走。她身子受损,月事紊乱,早已断了再孕的念想。
可七月十八那日清晨,她起身时一阵天旋地转,竟直接晕倒在脚踏上。
贴身宫女秋菱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爬出去喊人。东宫管事太监刘忠闻讯赶来,一边让人去请太医,一边亲自去禀报太子。
来的是太医院院判王太医。老人诊脉时,眉头皱得死紧,反复换手诊了三次,才难以置信地抬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