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二十六年正月初七·储秀宫正殿
清晨,储秀宫内外一片肃静。宫人们脚步轻悄,神情凝重,目光时不时飘向紧闭的殿门。
内室里,容夫人安溪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。她已经疼了整整一夜,从昨夜子时发动到现在,整整六个时辰,宫口才开到六指。稳婆和太医围在床边,个个神色紧张。
“夫人,您再使把劲儿!”稳婆赵嬷嬷急声道,“小主子的头已经能看见了,就差最后这一下了!”
安溪咬着软木,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褥子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。她浑身都在颤抖,力气已经耗尽了,可她知道,她不能停——为了这个孩子,为了陛下,也为了她自己。
窗外传来清脆的爆竹声——今天是正月初七,人日节,民间有放爆竹驱邪的习俗。这声音似乎给了安溪最后一点力量,她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往下一挣——
“出来了!出来了!”赵嬷嬷惊喜地叫道。
紧接着,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响彻内室。
“恭喜夫人!是位小公主!母女平安!”刘太医诊过脉,喜气洋洋地宣布。
安溪整个人瘫软下来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。公主……是个公主……
她不知道自己是失望还是庆幸。公主也好,皇子也罢,只要孩子健康平安,她就满足了。
“快,抱给夫人看看。”碧荷连忙道。
赵嬷嬷将洗净包裹好的婴儿抱到安溪面前。小小的婴孩,皮肤还有些皱巴巴的,眼睛紧闭着,一张小嘴却张得大大的,哭得响亮。
安溪颤抖着手,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。那触感温热柔软,像世上最珍贵的丝绸。
“我的女儿……”她喃喃道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“夫人别哭,月子里不能流泪。”碧荷连忙替她擦泪,“小公主健康得很,您听听这哭声,多响亮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通报声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帘子一掀,景和帝杨晁大步走了进来。他显然是刚下朝,身上还穿着朝服,头上戴着冕旒,脸上带着急切和担忧。
“溪儿!”他几步走到床边,握住安溪的手,“你怎么样?可还疼?”
安溪摇摇头,声音虚弱:“臣妾没事……陛下,您看,我们的女儿……”
杨晁这才看向她身边的婴儿,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:“公主?是个公主?”
“是,是位小公主。”安溪柔声道,“陛下……可喜欢?”
“喜欢!当然喜欢!”杨晁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起来,动作有些笨拙,却极其轻柔,“朕的女儿……朕的第四个女儿。”
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小人儿,眼中满是慈爱。他已经有三个公主了,可每一个孩子降生,他都同样欢喜。
“陛下,给小公主取个名字吧。”碧荷在一旁笑道。
杨晁想了想,道:“今日是人日节,祈愿平安。就叫……舒宁吧。杨舒宁,愿她一生舒心安宁。”
“舒宁……”安溪喃喃念着,眼中泛起泪光,“好名字。谢陛下赐名。”
杨晁将孩子小心放回安溪身边,又握住她的手,柔声道:“溪儿,你辛苦了。为朕生下公主,是大功一件。朕已经想好了,等你出了月子,就晋你为贤妃,迁到华容宫去。那宫殿宽敞,离御花园也近,适合你和孩子居住。”
安溪一惊:“贤妃?陛下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。臣妾资历尚浅,怎能位列四妃?”
“朕说合规矩就合规矩。”杨晁不容置疑地道,“你入宫多年,温婉贤淑,从未有过错处。如今又为朕诞下公主,当得起‘贤’字。华容宫也一直空着,正好给你们母女住。”
安溪看着他坚定的眼神,知道推辞不得,只得含泪谢恩:“臣妾……谢陛下恩典。”
杨晁又陪她说了会儿话,嘱咐太医和宫人好生照料,这才起身离开。他还要去前朝处理政务,不能久留。
等陛下走了,碧荷才喜极而泣:“夫人……不,贤妃娘娘!您听见了吗?陛下要晋您为贤妃了!”
安溪却没那么高兴。她抚着女儿的小脸,心中涌起一股不安。
贤妃……四妃之一……
这荣耀来得太快,太突然。她怕自己担不起,也怕……成为众矢之的。
“碧荷。”她轻声道,“这些话,先不要外传。等陛下的旨意正式下来再说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碧荷连忙点头。
安溪重新躺下,看着身边熟睡的女儿,心中默默祈祷。
宁儿,母亲不求你大富大贵,只求你一生舒心安宁。
就像你的名字一样。
正月初十·坤宁宫
皇后白妍坐在正殿里,手中拿着一份礼单,正在核对。周嬷嬷在一旁低声禀报:
“娘娘,各宫给贤妃娘娘的贺礼都送过去了。德妃娘娘送了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长命锁,淑妃娘娘送了一架小叶紫檀木的婴儿摇床,乔贵妃送了一匹云锦,说是给小公主做衣裳的。煦妃娘娘也派人送了一对玉如意来。”
皇后点点头,将礼单放下:“本宫准备的那套赤金头面,可送过去了?”
“送过去了,贤妃娘娘亲自收的,说多谢娘娘厚爱。”
皇后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才道:“安溪这次……倒是因祸得福了。”
周嬷嬷明白她的意思。容夫人原本在宫里不显山不露水,这次生下公主,陛下直接晋为贤妃,迁居华容宫,一跃成为四妃之一,地位仅次于贵妃。这样的荣宠,难免惹人眼红。
“娘娘,贤妃娘娘性子温和,不争不抢,应当不会……”
“本宫知道。”皇后打断她,“安溪的性子,本宫清楚。她不是惹事的人。只是……她坐上贤妃的位置,有些人就该坐不住了。”
她说着,看向长春宫的方向。
乔嘉年……怕是又要闹一场了。
“娘娘,还有一事。”周嬷嬷压低声音,“沈家那边……出事了。”
皇后眉头一蹙:“沈家?礼部侍郎沈明?”
“正是。”周嬷嬷道,“听说沈侍郎在去年的江南科场案中牵扯不清,有收受贿赂、舞弊徇私之嫌。陛下震怒,已经命都察院彻查了。”
皇后心中一沉。沈明是德妃为二皇子选定的正妃之父,若沈家出事,二皇子的婚事……
“德妃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她问。
“德妃娘娘这几日称病,闭门不出。”周嬷嬷道,“不过老奴听说,二皇子前日去了一趟德庆宫,母子俩关起门来说了很久的话。”
皇后沉默片刻,才道:“本宫知道了。你继续盯着,有什么消息及时来报。”
“是。”
周嬷嬷退下后,皇后独自坐在殿中,看着窗外还未融化的积雪,心中思绪万千。
沈家出事,二皇子婚事生变,德妃必然要重新打算。而萧家那个庶女萧若雪,才情出众,又得二皇子青睐……
这后宫的天平,怕是又要倾斜了。
同日·德庆宫
德妃楚齐心确实“病”了。
她靠在临窗的榻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,脸色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看起来确实像病了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不是病了,是气病了。
沈家出事。
这个消息传到她耳中时,她当场摔碎了一只茶盏。
沈明那个老糊涂!她千挑万选,选了沈家做亲家,看中的就是沈家清流的名声,沈明耿直的性子。可谁知道,这个“耿直”的沈侍郎,居然敢在科场案中伸手!
这下好了,陛下震怒,都察院彻查,沈家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。沈静姝那个丫头,还怎么做二皇子正妃?
“娘娘,您喝点参汤吧。”林嬷嬷端着汤碗进来,轻声道。
德妃摆摆手:“喝不下。平儿呢?”
“二殿下去文德苑了,说是今日太傅要考校《尚书》。”林嬷嬷道,“娘娘,您也别太忧心了。沈家的事……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“转圜?”德妃冷笑,“陛下最恨科场舞弊,当年为了肃清科场,连斩了三位主考官。沈明撞在这个枪口上,能保住命就不错了,还想转圜?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:“或许……这就是天意。”
林嬷嬷一怔: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先是婉宁夭折,再是沈家出事。”德妃喃喃道,“本宫为平儿选的正妃,一个个都出问题。反倒是萧若雪那丫头,一路顺风顺水,得了佳人帖头名,才华名声都有了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林嬷嬷明白了。
娘娘心里的天平,开始向萧家那位庶女倾斜了。
“可是娘娘,萧若雪毕竟是庶女……”林嬷嬷小心翼翼地道。
“庶女又如何?”德妃打断她,“萧家如今圣眷正浓,萧若雪又才华出众,若能成为平儿的正妃,对平儿将来是大有裨益的。至于出身……等她及笄,本宫可以向陛下请旨,让皇后认她做义女,赐她一个县主的封号。这样一来,身份也就够了。”
林嬷嬷倒吸一口凉气。认义女,赐封号……这可是天大的恩典。看来娘娘是铁了心要扶萧若雪上位了。
“只是……”德妃又蹙起眉头,“萧若雪那丫头,心气高,心思也深。本宫怕她将来……不好掌控。”
“娘娘可以慢慢调教。”林嬷嬷道,“等萧若雪进了府,是圆是扁,还不是由娘娘说了算?”
德妃点点头,心中稍安。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。
既然天意如此,那她就顺天而行。
萧若雪……或许真的是平儿的良配。
同日·长春宫
乔贵妃乔嘉年坐在暖阁里,面前摆着一桌精致的点心,可她一口都没动。她手中拿着一份礼单——是送给贤妃的贺礼清单,上面列着云锦一匹,玉如意一对,金锁一枚。
“娘娘,这些……会不会太薄了些?”孙嬷嬷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薄?”乔贵妃冷笑,“本宫肯送,已经是给她面子了。一个木头疙瘩,也配做贤妃?陛下真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眼中的嫉恨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安溪晋为贤妃,四妃之位就满了。她乔嘉年虽然还是贵妃,可四妃之中有三个都不是她的人——德妃是二皇子生母,淑妃是南疆公主,如今贤妃又是安溪。她在后宫的势力,被进一步削弱了。
“娘娘息怒。”孙嬷嬷劝道,“贤妃再得宠,也越不过您去。您还有三皇子呢,这才是您最大的依靠。”
提到三皇子,乔贵妃脸色稍缓。是啊,她还有景儿。景儿聪慧,陛下也喜欢,将来……
“沈家出事的事,你听说了吧?”她忽然问。
“听说了。”孙嬷嬷低声道,“都察院正在查,听说牵扯不小。”
乔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:“德妃这次可要头疼了。她千挑万选的正妃人选,居然是个罪臣之女。这下好了,二皇子的婚事又要耽搁了。”
她说着,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若是能趁机踩德妃一脚……
“孙嬷嬷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去打听打听,沈家的事,到底牵扯多深。若是能……添把火,让德妃也沾上点腥,那就更好了。”
孙嬷嬷心中一凛,连忙点头:“老奴明白。”
乔贵妃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。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让她心情好了些。
这后宫啊,从来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。
安溪晋了贤妃又如何?德妃遇上麻烦又如何?
最后的赢家,一定会是她乔嘉年。
同日·永和宫
淑妃苏仙儿正在教二公主杨舒悦弹一首新曲子。琴声悠扬,母女俩一个教得认真,一个学得专注,画面温馨美好。
一曲终了,杨舒悦仰起小脸,期待地问:“母妃,儿臣弹得如何?”
“悦儿进步很大。”淑妃笑着摸了摸她的头,“只是这一处转调,还有些生涩。来,母妃再弹一遍,你仔细听。”
她重新拨动琴弦,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。
贴身侍女阿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低声道:“娘娘,给贤妃娘娘的贺礼已经送过去了。贤妃娘娘收下了,还让奴婢带话,多谢娘娘厚爱。”
淑妃点点头,手上动作不停:“贤妃性子好,往后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。”
阿依犹豫了一下,又道:“娘娘,还有一事……沈家出事了。”
琴声戛然而止。
淑妃抬起头:“沈家?礼部侍郎沈明?”
“正是。”阿依道,“听说牵扯进科场案,陛下震怒,都察院正在查。”
淑妃沉默片刻,才轻声道:“多事之秋啊。”
她重新拨动琴弦,这次弹的是一首百越民谣,曲调哀婉,带着淡淡的忧伤。
杨舒悦似懂非懂地看着母亲,小声问:“母妃,沈家出事……和二皇兄的婚事有关吗?”
淑妃手一顿,看向女儿:“悦儿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儿臣听宫里的嬷嬷们议论的。”杨舒悦道,“她们说,沈家小姐原本是要做二皇嫂的。”
淑妃叹了口气,将女儿搂进怀里:“悦儿,这些话以后不要听了。后宫之事,与你无关,你只需好好读书习琴,平安快乐地长大就好。”
杨舒悦乖巧地点点头,靠在母亲怀里,不再多问。
淑妃却心绪难平。沈家出事,二皇子婚事生变,德妃必然要重新谋划。而萧家那个庶女……
她想起去年在宫宴上见过的萧若雪,那姑娘才十一岁,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,举止得体,才华出众。若是她成为二皇子正妃……
淑妃摇摇头,不再多想。
这些事,与她无关。她只要守着她的永和宫,教好她的悦儿,就够了。
琴声重新响起,这次换了一首欢快的曲子。
同日·凝香宫
煦妃明佳月坐在暖炕上,手中拿着一件小小的棉袄,正一针一线地缝着。这是给六皇子杨御穆做的春装,孩子长得快,去年的衣裳都短了。
“母妃!”杨御穆跑进来,手里举着一张纸,“您看,儿臣写的字!”
煦妃接过一看,纸上写着“天地玄黄”四个字,一笔一画都很认真。
“穆儿写得真好。”煦妃笑着夸道,“比母妃小时候强多了。”
杨御穆得意地笑了,又凑过来看母亲缝衣裳:“母妃,这是给儿臣做的吗?”
“是啊,等开春了就能穿了。”煦妃道,“去洗手,母妃让霏儿给你拿点心。”
“好!”杨御穆蹦蹦跳跳地出去了。
宫女霏儿端着点心进来,低声道:“娘娘,给贤妃娘娘的贺礼送过去了。贤妃娘娘精神还好,小公主也健康,哭声可响亮了。”
煦妃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安溪性子温和,能得陛下眷顾,是她的福分。”
霏儿犹豫了一下,又道:“娘娘,还有一事……沈家出事了。”
煦妃手一顿,针尖扎进了手指,渗出一滴血珠。她将手指含入口中,沉默片刻,才道:“沈家……是德妃选的那家?”
“正是。”霏儿道,“听说陛下震怒,都察院已经介入调查了。”
煦妃叹了口气,将手中的针线放下。她想起自己娘家明家,当年也是因为卷入朝堂争斗,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。父亲被斩,家族败落,她从此在宫中如履薄冰。
如今沈家……怕是也要步明家的后尘了。
“娘娘,您说……二皇子的婚事会不会有变?”霏儿小声问。
煦妃摇摇头:“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。德妃自有打算,陛下自有决断。我们……只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。”
她重新拿起针线,继续缝那件小棉袄。针脚细密,一针一线都透着母亲的慈爱。
这深宫之中的风风雨雨,她经历了太多,也看透了太多。如今她只求她的两个孩子平安长大,其他的……都与她无关。
窗外,雪又下了起来。
沈家·大厦倾颓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