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二十五年 盛夏时节
七月初的储秀宫,绿荫如盖,蝉鸣阵阵。
容夫人安溪怀孕已满四个月,小腹微微隆起,穿着宽松的藕荷色绣缠枝莲纹夏衫,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,手中拿着一件未做完的小儿衣裳,正一针一线地绣着。阳光透过茜纱窗照进来,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整个人显得宁静而柔和。
“夫人,歇会儿吧,仔细眼睛。”碧荷端着一盏温好的安胎药进来,轻声劝道。
安溪放下手中的针线,接过药碗,眉头微蹙——这药苦得很,她每日都要喝两回。可她什么都没说,只仰头将药一饮而尽,然后迅速接过碧荷递来的蜜饯,含了一颗在嘴里,压住那苦涩的味道。
“陛下今日会来吗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碧荷笑道:“方才乾清宫的张公公派人来说,陛下今日政务繁忙,晚些时候会来看夫人。让夫人不必等,先用晚膳。”
安溪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失落,却很快掩饰过去。她抚着微隆的小腹,轻声道:“政务要紧。陛下能常来看我,我已经很知足了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可碧荷听得心酸。夫人入宫这么多年,从来都是这样——不争不抢,安安静静,连怀了孕也不敢有半分骄纵。陛下对她好,她就感激;陛下忙,她就默默等着。
“夫人……”碧荷想说什么,却又不知该怎么说。
安溪却笑了笑,重新拿起针线:“我没事。这孩子很乖,不闹腾,比我怀御捷时省心多了。太医说,胎象很稳,只要好生养着,定能平安生产。”
她说着,低头看着手中那件小小的衣裳——月白色的软绸,绣着吉祥如意的纹样。她不知道腹中是男是女,便只做素净的颜色,男女都能穿。
“夫人希望是皇子还是公主?”碧荷问。
安溪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都好。只要是健康的孩子,都好。”
她是真的这么想。皇子固然尊贵,可在这深宫之中,皇子要面对的争斗和风险,远比公主要多。她的御捷因为她的性格,在皇子中并不显眼,可这样反倒平安。若是再来一个皇子……
她不敢想。
“夫人别多想。”碧荷看出她的忧虑,劝道,“陛下对您这般上心,定会护着您和孩子的。您看这储秀宫,守卫森严,饮食用药都有人盯着,谁也动不了手脚。”
安溪点点头,心中稍安。
自她有孕以来,陛下确实安排得周密。储秀宫加了十二名侍卫,日夜轮值;小厨房单独开伙,食材每日从御膳房领来,都要经嬷嬷查验;太医每日来请平安脉,药方和药材都要呈报乾清宫备案。甚至连她宫里的宫人,都被重新筛了一遍,稍有可疑的都被调走了。
这样的保护,已经是极致了。
“夫人,四殿下来了。”外头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。
安溪眼睛一亮:“快让他进来。”
话音刚落,帘子一掀,四皇子杨御捷走了进来。他穿着石青色夏衫,额上还有薄汗,显然是刚下学。身量抽高了些,面容清秀,眉眼像极了安溪,只是性格内敛,不像其他皇子那般活泼。
“儿臣给母妃请安。”杨御捷规规矩矩地行礼。
安溪忙招手让他过来,拿帕子替他擦汗:“今日怎么这么早就下学了?太傅没留功课?”
“留了,不过不多,儿臣已经做完了。”杨御捷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,递给安溪,“母妃,这是儿臣今日得的。”
安溪接过来一看,荷包里装着几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,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今日太傅考校《论语》,儿臣答得好,太傅赏的。”杨御捷说着,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孩童的得意,“太傅说,这珠子是番邦进贡的,叫‘七彩琉璃’,放在水里能映出彩虹。儿臣想着母妃喜欢静,便拿来给母妃解闷。”
安溪心中温暖,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:“御捷真乖。只是……你三哥那边,没说什么?”
她听说前些日子御捷和三皇子在御花园为了只蜻蜓起了争执,虽然后来太子调解了,可乔贵妃那性子,难保不会记恨。
杨御捷眼神黯了黯,低声道:“三哥……不太理儿臣了。不过没关系,儿臣有大哥和五弟作伴。”
安溪心中一酸。她的儿子,因为她的性格,在这深宫里总是小心翼翼,连交朋友都不敢放肆。太子仁厚,对弟弟们一视同仁;五皇子性子好,也不势利。可其他皇子……
“御捷。”她握住儿子的手,认真道,“你是皇子,是陛下之子,不必看任何人脸色。你三哥若是对你不友善,你不必强求,但也不必惧怕。记住了吗?”
杨御捷点点头: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母子俩又说了一会儿话,杨御捷见母亲面露疲色,便乖巧地告退了。
安溪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她抚着小腹,默默祈祷。
孩子,你一定要平安出生,健康长大。
母亲不求你大富大贵,只求你一生顺遂。
忠国公府揽月轩
萧若雪坐在书案前,手中握着一封信,已经反复看了三遍。信是二皇子杨御平昨日托人悄悄送来的,不长,只有一页纸,字迹清峻有力:
“雪儿亲启:闻卿获佳人帖头名,欣喜难抑。卿之才情,本不该埋没于深闺。然此名次,恐引风波,德庆宫或有微词。万望珍重,勿骄勿躁,静待佳期。平近日读《诗经》,至‘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’,心有戚戚。待卿及笄,必当风风光光迎卿入府。平字。”
最后那句“风风光光迎卿入府”,让萧若雪心跳如鼓。
她将信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嘴角扬起一抹甜蜜的笑意。
二皇子……他心里是有她的。即便德妃娘娘因为佳人帖的事有所不满,即便正妃人选已定是沈家小姐,他依旧惦记着她,承诺给她风光的婚礼。
这就够了。
“小姐。”金钏端着冰镇酸梅汤进来,见她这副模样,抿嘴笑道,“又在看二皇子的信了?”
萧若雪脸一红,将信仔细收进妆奁的暗格里,这才接过酸梅汤,小口喝着。
“姨娘呢?”她问。
“姨娘去库房清点东西了,说是要给您准备入秋的新衣裳。”金钏道,“姨娘还说,您这次得了佳人帖头名,是件大喜事,要好好庆祝庆祝。”
萧若雪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佳人帖是京中闺秀圈里最负盛名的才艺比试,每年举办一次,由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和宫里的娘娘共同评判。参赛者多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嫡女,她以庶女身份参加,本不被人看好,却一路过关斩将,最终在诗画两项拔得头筹,琴艺也得了个第二。
消息传开,京中哗然。人人都说,忠国公府这位庶长女,才情容貌不输任何嫡女,只可惜出身差了些。
这话传到萧若雪耳中,她只冷笑——出身?等她嫁入二皇子府,谁还敢拿出身说事?
“对了小姐,时姨娘带着二小姐来了,说是来恭喜您的。”金钏又道。
萧若雪眉头微蹙。时姨娘和萧若婷?她们来做什么?
正想着,外头传来怯怯的声音:“大姐姐在吗?”
萧若雪整理了一下表情,扬声道:“进来吧。”
帘子掀开,时姨娘领着萧若婷走了进来。时姨娘依旧穿着半旧不新的藕色裙子,头上只簪了根银簪,神情拘谨;萧若婷跟在她身后,低着头,双手紧张地绞着帕子。
“给大小姐道喜。”时姨娘先行了礼,脸上堆着讨好的笑,“听说大小姐得了佳人帖头名,真是给咱们萧府长脸。妾身……妾身没什么好东西,做了两双绣鞋,大小姐别嫌弃。”
说着,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,双手递上。
萧若雪示意金钏接过,打开一看,是两双做工精致的绣鞋,一双绣着缠枝莲,一双绣着蝶恋花,针脚细密,配色淡雅,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。
“时姨娘有心了。”萧若雪淡淡道,“二妹妹坐吧。”
萧若婷这才在绣墩上坐下,依旧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“二妹妹近日在忙什么?”萧若雪问,语气还算温和。
萧若婷小声答:“在……在跟着母亲请来的女先生学《女则》,还有练字。”
“练得如何了?”
“还……还好。”萧若婷声音更小了,“先生说,有进步。”
萧若雪看着她这副怯懦的样子,心中既鄙夷又怜悯。同样是庶女,萧若婷的境遇比她差远了——生母卑微,性子软弱,在府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。听说她每日去正院跟着萧若熙识字,可四妹妹还是稚龄,她能学到什么?
“二妹妹。”萧若雪忽然道,“你若有空,不妨多练练琴。女子才艺,琴棋书画,琴为首。将来议亲时,也能多些筹码。”
她说得诚恳,可听在萧若婷耳中,却像针扎一样。她咬着唇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时姨娘忙道:“大小姐说的是。只是……只是妾身愚钝,不懂这些,也没钱请好先生……”
萧若雪听出她话里的意思,心中不耐,面上却笑道:“时姨娘若愿意,可以让二妹妹常来我这儿,我教她一些基础。至于琴……我那儿有把旧琴,先借给二妹妹用着。”
时姨娘大喜,连忙拉着萧若婷起身行礼:“多谢大小姐!多谢大小姐!”
又说了几句闲话,母女俩才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开。
等人走了,金钏才低声道:“小姐何必对她们这么好?时姨娘惯会打秋风,二小姐也是个不成器的。”
萧若雪端起酸梅汤,慢悠悠地喝着:“不过是举手之劳。再说了,在这府里,多一个人念着我的好,总不是坏事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你去把我那架旧琴找出来,送到静心苑去。再……把我前儿得的两匹素色绸缎一并送去,就说给二妹妹做衣裳。”
“小姐!”金钏急了,“那绸缎可是德妃娘娘赏的,上好的杭绸!”
“正因为是德妃娘娘赏的,送出去才有面子。”萧若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我对姐妹宽厚,对姨娘尊敬。这些话传到德妃娘娘耳中,只会觉得我懂事、识大体。”
金钏明白了,连忙点头:“是,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萧若雪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她要的,从来不只是二皇子侧妃的位置。
她要的,是在这深宅大院、在那皇宫内院,稳稳地站住脚,一步一步,走到她该去的位置。
忠国公府正院书房
萧景淇端坐在书案前,手中握着一份刚送到的文书,眉头微蹙。
他身量已经接近成人,穿着月白色长衫,腰系玉带,面容俊秀,气质沉静。此刻他看着文书上的内容——是国子监送来的“成绩评定”,上面清楚写着他在文科和武科的各项考核结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