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0章 风云渐起(2 / 2)永平往事首页

景和二十六年二月·沈府

礼部侍郎沈明跪在御书房冰凉的金砖地上,以头触地,浑身颤抖。他今年四十五岁,原本正值壮年,可此刻却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,头发花白,面容憔悴。

御案后,景和帝杨晁面沉如水,手中拿着一份奏折,正是都察院呈上的关于江南科场案的调查报告。报告上清楚写着:礼部侍郎沈明,收受考生贿赂白银三万两,泄露考题,篡改考卷,舞弊徇私,罪证确凿。

“沈明。”杨晁开口,声音冰冷,“你可有话说?”

沈明抬起头,老泪纵横:“陛下……臣……臣冤枉啊!臣从未收受过任何贿赂,从未泄露过考题,那些所谓罪证,都是……都是有人陷害啊!”

“陷害?”杨晁将奏折摔在他面前,“人证物证俱在,你还敢狡辩?这上面有你的亲笔书信,有你的私人印章,还有你府中管家、门生的供词。沈明,朕待你不薄,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?”

沈明瘫软在地,知道一切都完了。那些证据……确实是真的。他确实收了钱,也确实做了那些事。可他以为做得隐秘,以为不会有人发现……

“陛下……臣……臣知罪……”他终于不再辩解,只是不停磕头,“臣一时糊涂,臣罪该万死……求陛下开恩,饶臣一命……”

杨晁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中涌起一股怒火和失望。沈明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臣子,为人耿直,素有清名。他原本很看好他,甚至默许了德妃选沈家女为二皇子正妃的打算。可谁知道,这个“耿直”的沈侍郎,背地里居然做出这等龌龊事!

科举是大擎选拔人才的根基,科场舞弊是动摇国本的大罪。当年为了肃清科场,他连斩了三位主考官,血流成河。如今沈明撞上来,他若是不严惩,如何服众?

“沈明。”杨晁缓缓开口,“你身为礼部侍郎,知法犯法,罪加一等。念在你为官多年,也曾有功于朝廷,朕……留你一条性命。”

沈明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:“谢陛下!谢陛下开恩!”

“但是。”杨晁话锋一转,“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革去你礼部侍郎之职,贬为庶民,抄没家产,流放岭南,永世不得回京。你的儿子沈文轩,革去翰林院编修之职,一同流放。沈家三代之内,不得参加科举,不得入朝为官。”

沈明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流放岭南……那是蛮荒之地,去了就等于等死。还有他的儿子,他的孙子……沈家三代,全完了。

“陛下……陛下开恩啊……”他哭喊着,还想再求。

杨晁却已经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带下去。”

两名侍卫上前,将瘫软如泥的沈明拖了出去。

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杨晁揉了揉眉心,心中烦闷。沈家出事,二皇子的婚事又要耽搁了。德妃那边……怕是要闹一场。

“张智。”他唤道。

大太监张智连忙上前:“陛下。”

“传朕口谕:沈明科场舞弊,罪无可赦,然念其曾有功于朝廷,从轻发落。革职抄家,流放岭南。沈家女沈静姝……取消与二皇子婚约,另行婚配。”杨晁顿了顿,又道,“另外,赏沈静姝白银千两,绸缎十匹,算是朕……对她的补偿。”

“奴才遵旨。”张智应了,匆匆退下。

杨晁独自坐在御书房里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长长叹了口气。

这皇帝,真不是人当的。

同日·沈府后宅

沈静姝坐在闺房里,手中拿着一本《女则》,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外头传来父亲和兄长被带走时的哭喊声,母亲晕倒时的惊呼声,下人们慌乱逃窜的脚步声……这一切都像一场噩梦,将她从云端狠狠摔落。

昨日她还是礼部侍郎的嫡女,是内定的二皇子正妃,是京中人人羡慕的闺秀。今日,她却成了罪臣之女,婚约取消,家破人亡。

“小姐……小姐……”贴身丫鬟翠儿哭着跑进来,“老爷和少爷……被带走了……夫人晕过去了……咱们……咱们怎么办啊……”

沈静姝放下书,脸色苍白,却异常平静:“翠儿,别哭了。去收拾东西,只带细软和换洗衣物,其他的……都不要了。”

“小姐……”翠儿愣住。

“沈家完了。”沈静姝轻声道,“我们现在能做的,就是活下去。你去告诉母亲,我们去外祖家。”

她说着,站起身,走到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那张依旧美丽却毫无血色的脸。镜中的女子,眉眼温婉,气质娴雅,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。可这副模样,如今却成了讽刺。

二皇子正妃……她曾经多么期待这个身份。德妃娘娘说她温顺懂事,适合做皇子妃;父亲说她嫁入皇家,能光耀门楣。她也曾幻想过,嫁给二皇子后,相夫教子,举案齐眉。

可现在,一切都成了泡影。

她拿起妆台上的一支白玉簪——那是去年生辰时父亲送的,价值不菲。她看了许久,忽然狠狠摔在地上。

玉簪碎裂,像她破碎的梦。

“小姐!”翠儿惊呼。

沈静姝却笑了,笑容凄美:“走吧,翠儿。这京城……我们待不下去了。”

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四年的闺房,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
外头,抄家的官兵已经来了。昔日繁华的沈府,此刻一片狼藉。母亲被丫鬟扶着,哭得几近昏厥。下人们能逃的都逃了,逃不掉的也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

沈静姝扶着母亲,一步一步走出沈府大门。回头看了一眼那块“礼部侍郎府”的匾额,如今已经被官兵摘了下来,随意丢在地上。

她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。

这京城,这皇家,这荣华富贵……从此与她无关了。

马车缓缓驶离沈府,驶向城外的外祖家。沈静姝靠在车厢里,听着母亲压抑的哭声,心中一片冰凉。

或许……嫁给表哥(出了五服的),过平凡的日子,也没什么不好。

至少,安稳。

丽景轩·再添喜讯

景和二十六年六月初十·丽景轩

春杏躺在产床上,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。她已经疼了四个时辰,从清晨疼到现在,宫口终于开全了。

“娘娘,再使把劲儿!小主子就要出来了!”稳婆王嬷嬷急声道。

春杏咬着软木,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褥子,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个孩子,一定要平安。

她想起上次生产时的惨状——女儿被憋得太久,生下来时浑身青紫,只活了几个时辰就去了。那种痛,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。

所以这次怀孕,她格外小心。皇后派了嬷嬷来照料,陛下也常来看望,丽景轩被保护得密不透风。她按时喝安胎药,严格控制饮食,适当活动,一切都为了这个孩子能平安降生。

“娘娘!用力啊!”王嬷嬷又喊了一声。

春杏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往下一挣——

“出来了!出来了!”王嬷嬷惊喜地叫道,“是位小公主!母女平安!”

紧接着,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响彻内室。

春杏整个人瘫软下来,眼泪瞬间涌出。公主……又是个公主……

可她这次不失望,只有狂喜。公主也好,皇子也罢,只要孩子健康,她就心满意足。

“快,抱给娘娘看看。”小莲连忙道。

王嬷嬷将洗净包裹好的婴儿抱到春杏面前。小小的婴孩,皮肤红润,眼睛紧闭,一张小嘴却张得大大的,哭得比上次那个孩子响亮多了。

春杏颤抖着手,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。那触感温热柔软,充满了生命力。

“我的女儿……”她喃喃道,眼泪掉得更凶了,“你回来了……你真的回来了……”

她坚信,这个孩子就是上次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女儿,又来找她了。

“娘娘别哭,月子里不能流泪。”小莲连忙替她擦泪,“小公主健康得很,您听听这哭声,多响亮。”

正说着,外头传来通报声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
帘子一掀,景和帝杨晁大步走了进来。他显然是刚下朝,身上还穿着朝服,脸上带着急切和担忧。

“春杏!”他几步走到床边,握住她的手,“你怎么样?可还疼?”

春杏摇摇头,声音虚弱:“臣妾没事……陛下,您看,我们的女儿……”

杨晁这才看向她身边的婴儿,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:“又是个公主?好!好!朕又有女儿了!”

他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起来,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些,依旧轻柔:“这孩子……哭声真响亮,比舒宁出生时还响亮。”

“陛下,给小公主取个名字吧。”小莲在一旁笑道。

杨晁想了想,道:“涵者,包容滋润之意。就叫舒涵吧。杨舒涵,愿她如春雨般润物无声,一生顺遂。”

“舒涵……”春杏喃喃念着,眼中泛起泪光,“好名字。谢陛下赐名。”

杨晁将孩子小心放回春杏身边,又握住她的手,柔声道:“春杏,你辛苦了。为朕生下公主,是大功一件。朕已经想好了,晋你为嫔,封号不变,依旧是‘宁’。丽景轩……朕让人改建一番,添些东西,往后就叫丽景宫。虽然比不上其他宫殿宽敞,可也足够你们母女住了。”

春杏一惊:“丽景宫?陛下,这……这不合适吧?臣妾资历尚浅,怎能独居一宫?”

“朕说合适就合适。”杨晁不容置疑地道,“你为朕生了公主,理应有个像样的住处。丽景轩太小了,改建一番,添些人手,你也住得舒坦些。”

春杏看着他坚定的眼神,知道推辞不得,只得含泪谢恩:“臣妾……谢陛下恩典。”

杨晁又陪她说了会儿话,嘱咐太医和宫人好生照料,这才起身离开。

等陛下走了,小莲才喜极而泣:“主子……不,宁嫔娘娘!您听见了吗?陛下要晋您为嫔,还要改建丽景宫!往后,您就是一宫主位了!”

春杏却没那么高兴。她抚着女儿的小脸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。

晋为嫔,独居一宫……这荣耀来得太快,太突然。她怕自己担不起,也怕……成为众矢之的。

“小莲。”她轻声道,“这些话,先不要外传。等陛下的旨意正式下来再说。”

“奴婢明白。”小莲连忙点头。

春杏重新躺下,看着身边熟睡的女儿,心中默默祈祷。

涵儿,母亲不求你大富大贵,只求你一生顺遂平安。

就像你的名字一样。

窗外,夏日的阳光正好。

这深宫之中,又一个新生命降临。

而随之而来的,将是新一轮的暗流涌动。

同日·德庆宫

德妃楚齐心听到宁嫔生下五公主的消息时,正在看一份名单——是为二皇子重新挑选正妃人选的名单。名单上列着五六家适龄的闺秀,家世、才貌、性情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
可她的心思,却不在名单上。

“娘娘。”林嬷嬷低声道,“宁嫔又生了个公主,陛下龙颜大悦,晋了她为嫔,还要改建丽景轩为丽景宫。”

德妃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依旧落在名单上,可手指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
宁嫔……春杏那个丫头,倒是真有福气。从浣衣局宫女爬到嫔位,独居一宫,还生了两个公主(虽然第一个夭折了)。这样的际遇,在后宫也算独一份了。

“沈家那边……怎么样了?”她忽然问。

林嬷嬷叹了口气:“沈明和沈文轩已经流放岭南了,沈夫人带着女儿回了娘家。沈静姝那丫头……听说许给了她表哥,等及笄就成婚。”

德妃点点头,没说话。沈家的事,她虽然遗憾,却也不至于太过伤心。沈静姝那丫头她见过,温顺是温顺,可太过刻板,少了些灵气。就算嫁给了平儿,也未必能得平儿欢心。

反倒是萧若雪……

她放下名单,看向窗外。六月的阳光有些刺眼,院子里花开得正好。

“林嬷嬷。”她缓缓开口,“你说……萧若雪那丫头,及笄还要多久?”

林嬷嬷算了算:“还要四年。”

四年……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
“四年啊……”德妃喃喃道,“四年时间,足够做很多事了。”

比如,让萧若雪的名声更响些;比如,让平儿对她的感情更深些;比如……让陛下和皇后,认可她做二皇子正妃。

“娘娘,您真的决定了?”林嬷嬷小心翼翼地问。

德妃沉默良久,终于点了点头:“决定了。沈家出事,或许就是天意。天意要让萧若雪做平儿的正妃,本宫……顺天而行。”

她说着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。

萧若雪,你可不要让本宫失望。

这二皇子正妃的位置,本宫给你留着。

你可要……好好争气。

同日·忠国公府揽月轩

萧若雪坐在书案前,手中拿着一封信,已经反复看了五遍。信是二皇子杨御平今日托人悄悄送来的,不长,只有半页纸,字迹却比往日更加坚定:

“雪儿亲启:沈家事已了,婚约取消。母妃之意,欲待卿及笄,风风光光迎卿入府。平自知前路艰难,然心志已定,非卿不娶。望卿珍重,勤学不辍,静待佳期。平字。”

非卿不娶。

这四个字,像火焰一样灼烫着萧若雪的心。她将信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嘴角扬起一抹甜蜜而坚定的笑意。

二皇子……他果然没有辜负她。

沈家出事,婚约取消,德妃娘娘终于松口了。只要她及笄,就能风风光光地嫁入二皇子府,做他的正妃。

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未来。

“小姐。”金钏端着冰镇酸梅汤进来,见她这副模样,抿嘴笑道,“又在看二皇子的信了?”

萧若雪脸一红,将信仔细收进妆奁的暗格里,这才接过酸梅汤,小口喝着。

“姨娘呢?”她问。

“姨娘去库房了,说是要给您准备秋天入宫的衣裳。”金钏道,“姨娘说,德妃娘娘前日派人传话,让您下个月进宫一趟,说是要考校您的功课。”

萧若雪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金钏点头,“德妃娘娘还让人送了两匹云锦来,说是给小姐做衣裳的。那云锦可是贡品,寻常人家见都见不到呢。”

萧若雪心中更喜。德妃娘娘这是……认可她了?

“金钏。”她放下酸梅汤,正色道,“从今日起,我要更努力了。琴棋书画,宫规礼仪,样样都不能落下。我要让德妃娘娘知道,我萧若雪,配得上二皇子正妃的位置。”

金钏看着小姐眼中燃烧的斗志,心中既欣慰又担忧。小姐有野心是好事,可这深宫之路……太难走了。

“小姐,您也别太累了。”她劝道,“身子要紧。”

萧若雪却摇摇头:“我不累。为了我自己,为了姨娘和弟弟,也为了……他,我再累也值得。”

她说着,重新坐回书案前,拿起笔,开始练字。字是簪花小楷,娟秀工整,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和坚定。

窗外,夏日的蝉鸣声声。

少女此刻正用她的方式,朝着她梦想中的未来,一步一步,坚定地走去。

景和二十六年六月十五·黄昏

皇宫各处,宫灯次第亮起。

华容宫里,贤妃安溪抱着四公主杨舒宁,轻声哼着歌谣。女儿已经半岁了,长得白白胖胖,爱笑,很少哭闹。陛下常来看她们,日子平静而安稳。

丽景宫里(正在改建中),宁嫔春杏抱着五公主杨舒涵,脸上是满足的笑容。女儿健康,陛下宠爱,她终于在这深宫之中,有了一席之地。

德庆宫里,德妃楚齐心看着手中的名单,最终将其他名字一一划去,只留下“萧若雪”三个字。她看着那三个字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最终化为坚定。

长春宫里,乔贵妃乔嘉年看着镜中依旧美丽却难掩焦躁的脸,手中握着一封家书——是父亲乔劼送来的,信上说朝中局势微妙,让她在宫中多加小心,务必保住三皇子的地位。

永和宫里,淑妃苏仙儿教二公主弹完最后一首曲子,母女俩相视而笑。琴声悠扬,岁月静好。

凝香宫里,煦妃明佳月缝完最后一件夏衫,看着睡熟的儿子,脸上是平静的满足。

坤宁宫里,皇后白妍听着周嬷嬷的禀报,手中捻着佛珠,神色平静。这后宫的风云变幻,她早已看惯。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,不威胁太子的地位,她都可以容忍。

东宫揽蕙轩里,乔玉柔摸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,眼中闪过不甘和急切。她必须怀上孩子,必须……

而忠国公府揽月轩里,萧若雪挑灯夜读,窗外的月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,映出一片明亮的光晕。

这深宫与世家之间,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未来努力着,谋划着,争斗着。

景和的夏天,就这样在平静与暗涌中,缓缓流逝。

而更大的风雨,还在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