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重难欺色,秋深更着红。
抱香枝上老,守节气犹雄。
岂共群芳艳,清标自不同。
念罢,他沉吟良久,眼中闪过惊艳:“好一个‘岂共群芳艳,清标自不同’!”
“了不得,了不得。”沈明德连连赞叹,“这诗格调高洁,气韵清刚,便是放在翰林院,也是上乘之作。”他小心将诗稿收起,“萧小姐,老夫可否将这首诗带回?有几个老友,也该让他们看看,如今闺阁之中,也有这般才情。”
萧若雪心跳加快,面上却镇定:“先生过誉了。若能得诸位先生指点,是若雪的福分。”
沈明德又看了萧若婷、萧若敏的字,勉励几句,这才告辞。
他一走,轩内顿时热闹起来。
“大姐姐好厉害!”萧若敏第一个跳起来,“沈先生可是翰林院学士,连他都夸你的诗!”
萧若婷也小声道:“大姐姐的诗……真好。”
萧若雪唇角扬起,那是压抑不住的骄傲。她走到萧若熙身边,见小丫头正歪着头看她,便笑着捏了捏她的脸:“熙儿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?”
萧若熙眨眨眼,奶声奶气道:“沈先生夸大姐姐的诗好,要拿去给别的先生看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大姐姐是才女,熙儿以后也要像大姐姐一样。”
这话说得认真,萧若雪心头一软,俯身将她抱起来——
“熙儿真聪明。”她在妹妹嫩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,“那熙儿要好好读书,将来比大姐姐还厉害。”
萧若熙搂着她的脖子,认真点头:“嗯!熙儿要读好多好多书,写好多好多诗,然后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然后也给大姐姐看。”
萧若雪笑了,那笑容明媚如秋阳。她抱着妹妹在轩内转了一圈,忽然想起什么,对萧若婷和萧若敏道:“二妹妹、三妹妹,你们的字也有进步。只要用心,将来定能写出好诗好文。”
萧若婷眼眶微红:“谢谢大姐姐。”
萧若敏则笑嘻嘻道:“那我得多练练,将来也请沈先生指点。”
姐妹几个说笑着,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她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然而谁也没注意到,听雨轩外,罗姨娘扶着金钏的手站着,将轩内一切尽收眼底。她看着女儿被大儒赏识,看着萧若雪抱着嫡女亲昵,看着那副姐妹和乐的画面,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。
“回揽月轩。”她转身,声音轻得只有金钏能听见,“去告诉老爷,就说……沈明德先生亲自来府上,夸咱们雪儿的诗是‘翰林院上乘之作’。”
“是。”
主仆二人沿着花径远去。秋风卷起落叶,落在她们身后,又被扫洒的丫鬟轻轻扫去。
听雨轩内的欢声笑语,还在继续。
林沅正在看账本,紫苏在一旁打着算盘。窗外暮色渐沉,廊下已点起了灯笼。
“夫人,老爷来了。”白芷掀帘通报。
萧珩进来,身上还穿着朝服,显是刚回府。林沅起身相迎,替他解下外袍:“今日怎么回得这样晚?”
“兵部议北疆防务,拖了些时辰。”萧珩坐下,接过热茶饮了一口,“听说今日沈明德来府上了?”
林沅在他对面坐下:“是,来看若雪的诗,夸了好一阵。”她顿了顿,“夫君觉得……这是好事还是?”
萧珩沉吟:“沈明德是清流领袖,虽无实权,但在文坛声望极高。他能赏识若雪,是若雪的造化。”他看向妻子,“只是……雪儿毕竟是庶女,这般才名外扬,将来议亲时,怕是门第低的人家不敢求,门第高的又嫌她出身。”
林沅点头:“我也这么想。况且,德妃娘娘那边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夫妻二人心知肚明。
德妃已内定萧若雪为二皇子正妃,如今萧若雪才名愈盛,德妃只会更看重。可这看重背后,是多少算计,多少风险?
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萧珩揉了揉眉心,“如今朝中局势微妙,乔家盯着咱们,北疆又不太平。孩子们的事,只要不出大格,便由着她们去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软糯的童音:“爹爹,娘亲!”
萧若熙被秦妈妈抱进来,小丫头穿着鹅黄色绣小鸭子的袄裙,头上扎两个小鬏鬏,跑起来鬏鬏上的银铃叮当作响。
“熙儿今天学了什么?”萧珩一把抱起女儿,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。
“学了《千字文》,先生夸我记性好。”萧若熙搂着父亲的脖子,又转向林沅,“娘亲,大姐姐今天被沈先生夸了,好厉害。熙儿以后也要写诗,让先生夸。”
林沅笑了:“那熙儿要好好读书。”
“嗯!”小丫头重重点头,又想起什么,“爹爹,今天大姐姐抱我了,还亲了我。”她摸摸脸颊,“大姐姐身上香香的。”
萧珩与林沅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复杂情绪。
若雪那孩子,确实出色。可越是出色,越是让人忧心——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
“沅儿。”萧珩忽然道,“过几日是重阳,宫里必有宴饮。你带熙儿进宫时,也带上若雪吧。”
林沅一怔:“夫君的意思是?”
“皇后娘娘喜欢熙儿,德妃看重若雪。既然两边都避不开,那便都摆在明面上。”萧珩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,“让孩子们自己去走,能走多远,看她们的造化。”
烛火摇曳,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墙上,温馨中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。
重阳夜宴,皇室宗亲、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在邀请之列。
宴厅内灯火通明,鎏金蟠龙烛台上燃着儿臂粗的红烛,空气中弥漫着酒香、果香和淡淡的菊花香。御座设在北面高台,下首左右分设席案,按品级排列。
景和帝杨晁与皇后白妍端坐御座。帝后今日皆着明黄色礼服,皇后头戴九龙四凤冠,在烛火下光华璀璨。
左侧首席是太子杨御初,他身旁坐着太子妃陆清怡。陆清怡穿着绛紫色宫装,腹部隆起已明显,脸上带着温婉笑意。乔玉柔坐在太子下首,也是一身华服,气色红润。楚氏未出席——王太医说她胎象不稳,需卧床静养。
右侧首席是几位皇子:二皇子杨御平、三皇子杨御景、四皇子杨御捷、五皇子杨御城、六皇子杨御穆,按长幼排列。
再往下是宗室亲王、郡王,以及萧珩、江朝海、乔劼等重臣。
女眷席设在西侧,以乔贵妃为首,德妃、淑妃、贤妃依次而坐。宁嫔坐在贤妃下首,她今日特意穿了件石榴红宫装,衬得脸色娇艳。煦妃未出席——她身子弱,这样的场合向来少来。
萧家女眷坐在三品席中。林沅带着萧若雪、萧若熙出席——萧若婷、萧若敏年纪小,又无品级,留在了府中。
宴至半酣,歌舞暂歇。景和帝举杯,朗声道:“今日重阳佳节,君臣同乐。朕有三喜:一喜天下太平,百姓安乐;二喜东宫有嗣,国本稳固;三喜……”他目光扫过席间,“三喜朕的皇子公主们,个个聪慧康健。来,满饮此杯!”
众人齐声应和,举杯共饮。
饮罢,皇后笑道:“皇上,臣妾听闻今日席间有不少才俊,何不让他们赋诗助兴?就以‘重阳’为题,佳作可得赏赐。”
这是惯例,众人都准备着。很快有内侍捧上笔墨,几位宗室子弟、年轻官员纷纷赋诗,各有千秋。
轮到皇子们时,二皇子杨御平起身,拱手道:“父皇,母后,儿臣不才,近日读杜工部诗有感,试作一首,请父皇母后指点。”
他朗声诵道:
《九日登高》
帝京秋色满层峦,携酒登临眼界宽。
雁阵排云书人字,菊丛凝露缀金冠。
山河万里皆王土,岁月千秋共此欢。
莫叹西风吹客鬓,少年意气正登坛。
诗罢,满座皆静。
这诗气象开阔,格律工整,尤其是“山河万里皆王土,岁月千秋共此欢”一句,既有皇家气度,又有少年豪情。
景和帝眼中闪过赞赏:“平儿有长进。”他看向德妃,“德妃教子有方。”
德妃楚齐心起身行礼,温婉道:“皇上过誉,是平儿自己用功。”
席间一片称赞声。乔贵妃捏着酒杯,指尖发白——她的景儿,作不出这样的诗。
这时,五皇子杨御城忽然站起来。小脸严肃:“父皇,母后,儿臣也有一首。”
皇后微讶:“城儿也会作诗了?”
杨御城点头,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:
《重阳童趣》
秋来风起做纸鸢,直上青云戏九天。
笑问菊仙何处去?原来藏在御花园。
稚嫩,却灵动有趣,尤其最后两句,童趣盎然。席间顿时笑声一片。
景和帝大笑:“好!好一个‘原来藏在御花园’!赏!赏五皇子金麒麟一对!”
皇后也笑得眉眼弯弯,看向林沅身边的萧若熙,眼中满是慈爱。
诗会继续。轮到官员子弟时,萧景淇起身——已有了少年风姿。
《九日怀古》
桓景登高何处寻?空余传说至于今。
茱萸插遍思兄弟,菊酒斟满忆故林。
千载风俗承孝义,万家灯火照人心。
莫言秋日多萧瑟,且看黄花遍地金。
沉稳大气,有古风。沈明德在场,点头赞许:“忠国公世子,文采斐然。”
萧珩起身谦谢。
诗会渐入高潮。这时,德妃忽然笑道:“皇上,皇后娘娘,臣妾听闻萧家大小姐萧若雪素有才名,今日既在席间,何不让孩子们也展露才华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女眷席。
萧若雪缓缓起身。少女穿着水蓝色绣折枝玉兰襁褓,身姿娉婷。她走到殿中,行礼:“臣女献丑了。”
内侍铺纸研墨。萧若雪提笔,略一沉吟,挥毫而就。字是簪花小楷,清秀雅致:
《重阳寄怀》
西风渐紧又重阳,客里登高望故乡。
云外雁声惊岁晚,篱边菊色染秋霜。
思亲泪共寒砧落,念远心随去路长。
惟愿天公怜此意,早传佳讯慰离肠。
诗成,满座寂然。
这不是应制诗,也不是颂圣诗,而是一首思乡怀亲之作。可正是这份真情,打动了在场众人——今日宴席,有多少官员是离乡为官?有多少女眷是远嫁而来?
沈明德第一个抚掌:“好诗!情真意切,字字珠玑!”他起身向景和帝行礼,“皇上,老臣前日得萧小姐一首咏菊诗,已觉惊艳。今日这首,更是感人肺腑。如此才情,实乃闺阁之幸,文坛之幸!”
席间顿时议论纷纷。
“这萧家大小姐,果真才女!”
“了不得,了不得。”
“听说德妃娘娘有意让她做二皇子妃……”
“庶女做皇子正妃?这……”
“若有这般才情,倒也配得上。”
萧若雪垂首站着,听着那些议论,手心微微出汗。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,有赞赏,有探究,也有嫉妒。
御座上,景和帝看着殿中的少女,又看向德妃,眼中闪过深思。良久,他缓缓道:“诗确实好。赏萧若雪白玉笔筒一对,澄心堂纸十刀。”
“谢皇上隆恩。”萧若雪跪拜谢恩。
她起身时,目光与二皇子杨御平对上。少年眼中满是欣赏与骄傲,冲她微微一笑。
萧若雪心头一暖,垂眸退回席间。
林沅握住女儿的手,发觉她手心冰凉,轻轻拍了拍。萧若熙则仰着小脸,小声道:“大姐姐好厉害。”
宴席继续,歌舞又起。可许多人心里都明白:今夜之后,萧若雪“才女”之名将传遍京城。而这意味着什么,各人有各人的盘算。
西侧席上,乔贵妃捏着酒杯,看着德妃与萧家女眷那边,忽然对身旁的孙嬷嬷低声道:“去,告诉玉柔,让她好好养胎。这萧家……风头太盛了。”
“是。”
东侧,太子杨御初看着殿中一切,又看向身边有孕的太子妃,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。父皇还在壮年,弟弟们却已开始崭露头角。而他,必须有子嗣,必须坐稳东宫。
宴至亥时方散。出宫时,秋风已凉。
马车上,林沅握着两个女儿的手,久久不语。萧若雪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不知在想什么。萧若熙则已睡着,小脑袋枕在母亲膝上。
车外,京城街道灯火阑珊。重阳夜的欢庆渐歇,而深宫之中的暗涌,才刚刚开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