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8章 涟漪渐起(2 / 2)永平往事首页

这深宫之中,或许只有孩童的世界,才暂时没有那么多算计和权衡。

四月廿五,德庆宫偏殿的花厅里,正在进行一场小型的“赏花会”。

德妃楚齐心坐在主位上,下首坐着几位夫人,各自带着家中适龄的女儿。这些女孩儿年纪都在十二三岁,打扮得花枝招展,或娴静,或活泼,或端庄,或娇俏,个个都是精心教养的闺秀。

二皇子杨御平坐在德妃身侧,穿着一身天青色云纹常服,腰系玉带,头上戴着束发金冠,面如冠玉,气质温文。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,目光从那些女孩儿身上一一扫过,听着她们或吟诗,或作画,或弹琴,偶尔点头赞许,举止无可挑剔。
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心里有多无聊。

这些贵女,美则美矣,才则有才,可她们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个动作,都像是精心排练过的,带着刻意的讨好和展示。她们看他的眼神,也充满了算计和期待——期待成为二皇子妃,期待将来的荣华富贵。

没有一个,像她那样。

那个站在萧府梅树下,仰头看着梅花,轻声念着“遥知不是雪,为有暗香来”的女孩。那个被他夸了一句字写得好,就脸红到耳根,却还强作镇定地说“二皇子谬赞”的女孩。那个收到他送的玉佩时,眼睛亮得像星星,却又小心翼翼收好的女孩。

萧若雪。

他已经一个月没见到她了。

自从楚芳华的孩子夭折后,德妃就让他少去萧府,说是避嫌。可他心里明白,母妃是怕他和萧若雪走得太近,影响沈家正妃的选定。

“平儿,你觉得陈小姐这幅《春山图》画得如何?”德妃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
杨御平回过神,看向那位陈小姐——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孙女陈书仪。她正站在一幅刚完成的山水画前,画上山峦起伏,云雾缭绕,笔法娴熟,构图精巧,确实是一幅佳作。

“陈小姐笔力遒劲,意境悠远,甚好。”杨御平微笑道,“尤其是这山间云雾,处理得虚实相生,颇有古意。”

陈书仪屈膝行礼,声音沉稳:“二皇子过奖了。臣女习画不久,还有许多不足,当不起这般夸赞。”

举止得体,不卑不亢。

德妃满意地点点头,又看向另一位李小姐——威远将军的孙女李莞。这姑娘性子爽利,刚才表演了一套剑舞,英姿飒爽,让人眼前一亮。

“李小姐的剑舞,颇有将门虎女之风。”德妃笑道,“本宫记得,你兄长是在北疆韩将军麾下吧?”

李莞抱拳行礼——这动作在闺秀中显得有些突兀,却自有一股磊落之气:“回德妃娘娘,家兄李铮确实在韩将军麾下任校尉。臣女自幼跟着兄长习武,让娘娘见笑了。”

“习武好,强身健体。”德妃点头,又看向沈静姝——礼部侍郎之女,她内定的二皇子正妃人选。

沈静姝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穿着一身浅碧色衣裙,头上只簪了支白玉簪,妆容清淡,气质娴雅。刚才她弹了一曲《高山流水》,琴技娴熟,意境高远,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。

“沈小姐的琴艺,越发精进了。”德妃温声道,“这首《高山流水》,最难的是其中的孤高与寂寥,你倒是把握得恰到好处。”

沈静姝起身行礼,声音轻柔:“谢娘娘夸赞。臣女愚钝,只是勤加练习罢了。”

德妃越发满意。沈静姝性子温和,知书达理,又是清流之女,将来做了二皇子正妃,既能得文臣支持,又不会太过强势,压不住侧妃。

她看了一眼儿子,见杨御平脸上虽带着笑,眼神却有些飘忽,心中不由一叹。

这孩子,还是惦记着萧家那丫头。

赏花会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。夫人们带着女儿告辞后,德妃将杨御平留了下来。

“平儿,今日这几位小姐,你觉得如何?”德妃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地问。

杨御平垂着眼:“都很好。陈小姐画艺精湛,李小姐英气勃勃,沈小姐琴技超群,皆是大家闺秀。”

“那……你喜欢哪一个?”德妃抬眼看他。

杨御平沉默片刻,才道:“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儿臣听母妃的。”

这话答得滴水不漏,却让德妃心中不悦。她放下茶盏,声音冷了几分:“平儿,你别跟母妃打马虎眼。我知道你心里还想着萧若雪。可你要明白,她是庶女,最多只能做侧妃。正妃之位,必须得是家世相当的嫡女。沈静姝无论家世、才貌、性情,都是最合适的人选。你娶了她,对你将来有百利而无一害。”

杨御平抬起头,看着母亲:“母妃,儿臣明白。儿臣……会娶沈小姐为正妃。”

他说得平静,可德妃却听出了他话里的勉强。

她心中恼火,却又不好发作,只得压着性子道:“你明白就好。至于萧若雪……等她及笄,母妃自会向陛下请旨,给她一个侧妃的名分。到时候,你们就能朝夕相处了。”

杨御平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德妃看他这副样子,也知道逼不得太紧,便挥挥手:“好了,你也累了,回去歇着吧。”

“儿臣告退。”

杨御平行礼退出花厅。走出德庆宫,他站在宫门外,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怅惘。

他想起去年中秋,萧若雪进宫赴宴,偷偷塞给他一个月饼,小声说:“这是莲蓉馅的,我特意让姨娘做的,二皇子尝尝喜不喜欢。”

那月饼很甜,甜得他到现在都记得。

可那样的时光,恐怕再也回不去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,朝自己的住处走去。

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独而寂寥。

清晨,储秀宫正殿。

容夫人安溪坐在梳妆台前,由着贴身宫女碧荷为她梳头。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是没睡好。

“夫人,您这几日精神似乎不大好。”碧荷一边为她绾发,一边担忧地道,“可是夜里没睡安稳?要不要请太医来瞧瞧?”

安溪摇摇头:“不必了,许是春困,过几日就好了。”

她说着,却觉得胸口一阵烦闷,胃里翻腾,连忙捂住嘴,干呕了几声。

碧荷吓了一跳,忙放下梳子,轻轻拍着她的背:“夫人?您这是……”

安溪摆摆手,等那阵恶心过去,才喘着气道:“没事,许是早膳吃得不合适。”

碧荷却皱起了眉头。夫人这几日胃口一直不好,晨起还常有恶心,这症状……

她心中一动,低声问:“夫人,您上次月信……是什么时候?”

安溪一怔,仔细回想,脸色渐渐变了。

上次月信……好像是三月末。现在已经五月下旬了,将近两个月没来……

她猛地抓住碧荷的手,声音发颤:“碧荷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碧荷连忙扶住她:“夫人别急,奴婢这就去请太医!”

“等等!”安溪却拉住了她,“先……先别声张。去请刘太医,就说我身子不适,让他悄悄过来诊脉。”

刘太医是太医院里专精妇科的,为人稳重,口风也紧。

碧荷会意,连忙去了。

约莫两刻钟后,刘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。他今年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面容和善。进了内室,他先向安溪行了礼,然后才在床前设了屏风,请安溪伸出手腕,隔着丝帕诊脉。

诊脉的时间很长。

刘太医闭着眼,眉头时而蹙起,时而舒展,手指在安溪腕间轻轻按着。安溪的心随着他的表情起起伏伏,手心里全是汗。

终于,刘太医睁开了眼。

“恭喜夫人。”他起身,对着屏风后的安溪躬身行礼,“夫人这是喜脉,已经有两个月了。”

安溪脑中“轰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
喜脉……她怀孕了?

她真的……怀孕了?

“夫人?夫人?”碧荷见她呆愣愣的,忙轻声唤道。

安溪回过神,声音发颤:“刘太医,你……你没诊错?”

刘太医笑道:“夫人放心,臣行医三十余年,喜脉是断不会诊错的。夫人脉象滑利,如珠走盘,确是喜脉无疑。只是夫人近来似乎有些忧思过度,肝气郁结,导致胃口不佳,晨起恶心。臣开几副安胎药,夫人按时服用,好生静养,定能平安。”

安溪这才敢相信,她真的有了身孕。

她的手轻轻抚上小腹——那里依旧平坦,感觉不到任何异样。可那里,却已经孕育了一个小生命。

她和陛下的孩子。

“刘太医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,“此事……还请太医暂时保密,不要对外宣扬。”

刘太医会意:“臣明白。夫人放心,臣今日只是来为夫人诊平安脉,并无他事。”

“有劳太医了。”安溪对碧荷使了个眼色。

碧荷会意,取过一个早就备好的荷包,塞到刘太医手里:“一点心意,太医辛苦。”

刘太医推辞了几句,最终还是收下了,又嘱咐了些注意事项,这才告辞离开。

等刘太医走了,安溪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引枕上。

“夫人!”碧荷喜极而泣,“您有孕了!您终于有孕了!”

安溪却笑不出来。她抚着小腹,心中百感交集。

有孕是喜事,可在这深宫之中,有孕也意味着危险。皇后、德妃、乔贵妃……还有那些低位妃嫔,谁知道她们会怎么想?

她想起宁荣华春杏上次怀孕时的遭遇——被下药,被暗算,最后孩子虽然保住了,可过程何等凶险。

她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吗?

“碧荷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去告诉陛下吧。”

碧荷一怔:“夫人,您不是说要保密……”

“瞒不住的。”安溪苦笑,“刘太医虽然答应保密,可太医院人多眼杂,消息迟早会传出去。与其让别人告诉陛下,不如我自己说。至少……陛下能早做安排。”

碧荷明白了,连忙点头:“是,奴婢这就去乾清宫禀报。”

“等等。”安溪又叫住她,“不要声张,就说我有要事求见陛下,请陛下得空来储秀宫一趟。”

“奴婢明白。”

碧荷匆匆去了。

安溪独自坐在床上,手一直放在小腹上,心中默默祈祷。

孩子,你一定要平安。

母亲不求你大富大贵,只求你健康长大。

半个时辰后,杨晁匆匆赶到储秀宫。

他显然是刚下朝,身上还穿着明黄色朝服,头上戴着冕旒,脚步匆匆,脸上带着急切和担忧。一进内室,他就挥退了所有宫人,坐到床边,握住安溪的手。

“溪儿,怎么了?碧荷说你有要事,可是身子不适?”他连声问,眼里是真切的关心。

安溪看着他焦急的样子,心中一暖,眼眶有些发热。她摇摇头,轻声道:“臣妾没事。只是……只是有一件事,想告诉陛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杨晁眉头微蹙。

安溪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陛下,臣妾……有孕了。”

杨晁愣住了。

他呆呆地看着安溪,又看看她依旧平坦的小腹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。

“有孕了?”他声音发颤,“真的?”

安溪点头:“刘太医刚诊过脉,说有两个月了。”

杨晁猛地握紧她的手,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:“太好了!溪儿,太好了!”

他一把将人搂进怀里,抱得很紧,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
“朕又有孩子了……朕和溪儿的孩子……”他在她耳边喃喃,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悦。

安溪靠在他怀里,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暖和心跳,心中那点不安,似乎被这温暖驱散了些许。

良久,杨晁才松开她,却依旧握着她的手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:“刘太医怎么说?你身子可好?孩子可好?”

“太医说都好,只是臣妾近来有些忧思过度,肝气郁结,开了安胎药,让臣妾好生静养。”安溪柔声道。

杨晁眉头又蹙了起来:“忧思过度?可是有人给你气受了?还是宫里有什么事让你烦心?”

安溪摇头:“没有。是臣妾自己胡思乱想,怕……怕保不住孩子。”

杨晁心中一痛,将她重新搂入怀中,沉声道:“别怕。有朕在,谁也动不了你和孩子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从今日起,储秀宫加派守卫,所有进出之人都要严查。你的饮食全部由小厨房单独做,朕会派两个信得过的嬷嬷来负责。太医每日来请平安脉,药方和药材都要经过朕的眼。还有……”

他一条条安排下去,事无巨细,考虑周全。

安溪静静听着,心中越来越安定。

陛下……是真的在乎她和孩子。

“陛下。”她轻声打断他,“这样……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?皇后娘娘那边……”

“皇后那边朕会去说。”杨晁道,“你放心,皇后贤德,不会为难你。至于其他人……”

他眼神冷了几分:“谁要是敢动你和孩子,朕决不轻饶。”

安溪点点头,不再多言。

杨晁又陪她说了会儿话,嘱咐她好生休息,这才起身离开。走之前,他特意召了储秀宫所有宫人到正殿,当众宣布容夫人有孕,命所有人小心伺候,若有差池,严惩不贷。

消息像长了翅膀,瞬间传遍后宫。

丽景轩里,宁荣华春杏正在练字。

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浅绿色衣裙,头发简单绾着,脂粉未施,坐在书案前,握着一支羊毫笔,一笔一画地临摹着字帖。字是簪花小楷,娟秀工整,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。

贴身宫女小莲端着一盏红枣茶进来,轻声道:“主子,歇会儿吧,您都写了一个时辰了。”

春杏这才放下笔,揉了揉酸涩的手腕,接过茶盏,小口抿着。

“小莲,你听说了吗?”她忽然问,眼睛看着窗外,“储秀宫那边……容夫人有孕了。”

小莲点点头,低声道:“听说了。陛下亲自去储秀宫宣布的,还加派了守卫,安排了专门的嬷嬷和太医,重视得很呢。”

春杏沉默片刻,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主子……”小莲有些担心地看着她。

“我没事。”春杏摇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,“只是有些感慨。容夫人入宫这么多年,一直不争不抢,如今却有了身孕。而我……我那么努力,却还是……”

她没说完,但小莲明白。

主子自从上次难产后,就一直想再怀上。她努力调养身子,努力学习宫规礼仪,努力讨好皇后,努力在陛下面前展现自己……可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。

如今容夫人有孕,陛下那般重视,主子心里难免失落。

“主子别急。”小莲安慰道,“您还年轻,身子也养好了,迟早会有的。陛下……陛下不是也常来丽景轩吗?”

春杏点点头,却没说话。

陛下是常来,可每次来,大多只是说说话,问问她的起居,偶尔留宿,却并不频繁。她知道,陛下对她,更多的是怜惜和愧疚——怜惜她出身卑微,愧疚她上次难产,还有那个只夭折的女儿。

可她要的,不只是怜惜和愧疚。

她要一个孩子,要一个能让她在这深宫站稳脚跟的依靠。

“小莲。”她忽然道,“你去打听打听,容夫人那边,陛下派的是哪两个嬷嬷,太医又是谁。还有……皇后娘娘那边有什么动静。”

小莲一怔:“主子,您这是……”

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”春杏看着窗外,眼神平静,却透着一股坚定,“容夫人有孕是好事,可这后宫……从来都不是太平之地。咱们得知道风向,才能走稳脚下的路。”

小莲明白了,连忙点头: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
等小莲出去了,春杏才重新拿起笔,继续临摹字帖。

她的字已经写得很好了,可她知道,这还不够。她要学的还有很多——琴棋书画,宫规礼仪,甚至是如何揣摩人心,如何在这深宫之中生存下去。

她出身卑微,没有家世可以依靠,能靠的只有自己。

所以,她必须比任何人都努力。
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,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
这个从浣衣局走出来的女子,此刻正用她的方式,在这深宫之中,一步一步,走出属于自己的路。

储秀宫里,容夫人安溪躺在床榻上,手轻轻抚着小腹,心中既有喜悦,也有不安。陛下安排的保护很周全,可这深宫之中的暗箭,从来都是防不胜防。

丽景轩里,宁荣华春杏练完字,又拿起一本《女则》细读。她知道前路艰难,可她不会放弃。

长春宫里,乔贵妃乔嘉年摔碎了一只茶盏,咬牙切齿:“安溪那个木头疙瘩,居然也怀上了!她凭什么?”

德庆宫里,德妃楚齐心静静坐着,手中捻着佛珠,心中盘算着容夫人这一胎,会对后宫格局产生什么影响。

坤宁宫里,皇后白妍听着周嬷嬷的禀报,神色平静:“容夫人有孕是喜事,按规矩赏赐下去。至于保护……陛下既已安排,咱们就不必插手了。只是盯着些,别让不长眼的闹出事来。”

乾清宫里,杨晁批着奏折,却有些心不在焉。他想着安溪,想着她腹中的孩子,想着这后宫之中,又要有新的风雨了。

而东宫揽蕙轩里,乔玉柔听着宫女禀报容夫人有孕的消息,脸色阴沉。她摸着自己的小腹——那里依旧平坦。

她必须加快动作了。

夜渐深,宫灯次第亮起。

这深宫之中的棋局,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,又开始悄然变动。

每个人,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,算计着自己的下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