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皇后、德妃、乔贵妃先后到了。
皇后一进来,先看了杨御初一眼,见他形容憔悴,心中疼惜,却也知道此刻不是安慰的时候。她走到灵前,上了三炷香,又弯腰看了看那小小的棺材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我苦命的孙儿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“连祖母的面都没见着,就这么走了……”
德妃站在她身侧,脸色苍白如纸。她看着那棺材,手在袖中微微颤抖。这是她楚家的血脉,是她为二皇子谋划的重要一环,就这么……没了。
“芳华呢?”她哑声问,“芳华怎么样了?”
陆清怡忙道:“回德妃娘娘,楚良娣失血过多,还昏迷着。刘太医说,若能熬过今日,便无性命之忧了。”
德妃点点头,走到灵前上了香,又走到杨御初身边,轻声道:“太子节哀。你还年轻,孩子……总会再有的。”
杨御初木然地点头,没说话。
乔贵妃也上了香,说了几句场面话,便走到乔玉柔身边,拉着她的手低声道:“你怎么样?没吓着吧?”
乔玉柔摇头,声音依旧带着哭腔:“姑姑,我没事。就是心疼楚妹妹,也心疼殿下……”
乔贵妃拍拍她的手:“你是个懂事的。好好陪着太子妃,帮着料理后事。”
“是。”
众人吊唁完毕,皇后将杨御初叫到一旁,低声道:“御初,孩子的事,母亲知道你伤心。可你是太子,是储君,不能一直这样消沉。该处理的政务还要处理,该见的臣子还要见。至于楚良娣那边……等她醒了,好好安慰她。她还年轻,养好身子,以后还能生。”
杨御初低着头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皇后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中叹息,却也不好再多说,只道:“陛下那边已经知道了,赏了补品下来。你皇祖父当年……也夭折过两个孩子。皇家就是这样,你要看开些。”
她说的是先帝,杨御初的祖父。先帝在位三十年,后宫妃嫔无数,可真正养大成人的皇子公主,也不过五六人。天家子嗣艰难,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。
“儿臣明白。”杨御初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。
皇后又嘱咐了陆清怡几句,这才带着人离开。德妃和乔贵妃也先后告辞。
灵堂里又只剩下杨御初和陆清怡,以及那个小小的棺材。
杨御初重新跪回灵前,看着那跳跃的火焰,忽然低声道:“怡儿……你说,他恨不恨我?”
陆清怡一愣:“殿下何出此言?”
“是我决定保大人的。”杨御初的声音空洞,“如果我当时选搏一把,也许……也许他就能活下来。”
“殿下!”陆清怡握住他的手,急声道,“您别这么想!当时的情况,刘太医说了,搏一把只有三分把握,而且很可能大人孩子都保不住。您选保大人,是无奈之举,是……是理智的选择。”
“理智……”杨御初苦笑,“可是怡儿,我现在宁愿自己不理智。我宁愿当时冲动一些,赌一把,也许……也许现在就不是这样了。”
陆清怡不知该如何安慰,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。
“他还那么小。”杨御初看着棺材,眼睛红了,“我甚至没来得及抱他一下,没来得及给他取个名字。他就这么走了……我这个父亲,当得真失败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陆清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“不是您的错,真的不是您的错。”
杨御初摇摇头,不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烧着纸钱。
火盆里的火焰,明明灭灭,像那个短暂存在过的生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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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乔玉柔回到揽蕙轩,脸上的哀戚之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她脱了素服,换上一身家常的玫红色绣缠枝牡丹的衣裙,重新梳了头,簪上赤金点翠步摇,对着镜子仔细补了胭脂。镜中的女子眉眼精致,唇红齿白,哪里还有半点在灵堂时的哀伤模样。
“秋棠,让外头的人都退下,你守着门,谁都不许进来。”她吩咐道。
“是。”
秋棠出去后,乔玉柔走到内室,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封信。信是昨日才送到的,来自吏部尚书府——她父亲乔劼的亲笔。
她拆开信,又仔细看了一遍。信上字迹潦草,显然是匆匆写就,内容却让她心惊肉跳:
“玉柔吾儿:宫中变故,为父已知。楚氏子夭,东宫无嗣,此乃天赐良机。汝当趁此时,固宠于太子,若能有孕,则大事可定。贵妃娘娘处,为父已去信,彼当助汝。另,近日朝中或将有变,涉及萧家及韩承宗,汝在东宫,需谨言慎行,勿授人以柄。父字。”
朝中或将有变?涉及萧家及韩承宗?
乔玉柔眉头紧蹙。萧家是太子妃那边的靠山,韩承宗是萧家的旧部,镇守北疆。父亲这话的意思是……要对萧家动手了?
她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,看着那纸张化作灰烬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父亲说得对,楚芳华的孩子没了,东宫现在没有子嗣,这是她的机会。只要她能怀上太子的长子,将来……未必不能母凭子贵,甚至……
她不敢深想,但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“秋棠。”她唤道。
秋棠推门进来:“侧妃。”
“你明日出宫一趟,回府见我母亲。”乔玉柔压低声音,“让她再寻些助孕的方子来,要温和的,不伤身的。还有,打听一下,朝中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动静,关于萧家或者北疆的。”
秋棠一一记下,又道:“侧妃,还有一事……楚良娣那边,虽然孩子没了,可人还活着。德妃娘娘定然不会善罢甘休,恐怕会查这次早产的原因。咱们……咱们要不要做些准备?”
乔玉柔冷笑:“查?她能查出什么?御花园那碎石,是内务府太监失职,人都已经被罚去洒扫处了,死无对证。楚芳华自己身子弱,保不住孩子,怪得了谁?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你说得对,德妃那个老狐狸,肯定不会轻易罢休。你这几日多盯着芳华阁那边,有什么动静,立刻来报。”
“是。”
秋棠退下后,乔玉柔走到窗边,看着芳华阁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楚芳华,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。
这东宫第一个孩子的母亲,注定只能是我乔玉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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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庆宫里,德妃楚齐心靠在临窗的榻上,闭着眼,眉头紧锁。
林嬷嬷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,轻声道:“娘娘,您从早上到现在都没用什么东西,喝点汤吧。”
德妃睁开眼,看着那碗汤,却毫无胃口。她摆摆手:“先放着吧。”
林嬷嬷将汤碗放在小几上,叹了口气:“娘娘,事已至此,您也别太伤神了。楚良娣还年轻,养好身子,以后还能再怀。”
“再怀?”德妃苦笑,“你以为那么容易?这次生产,她伤了根本,刘太医说了,以后怕是再难有孕。就算侥幸怀上,也未必能保住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而且……太子经此一事,对芳华恐怕只剩愧疚,难有多少情分了。一个不能生育又失宠的良娣,在东宫还能有什么指望?”
林嬷嬷沉默。她知道德妃说得对。后宫女子,子嗣和宠爱,缺一不可。楚芳华如今两者皆失,等于废了。
“那……萧若雪那边?”林嬷嬷试探着问。
德妃揉了揉眉心:“只能加紧安排了。原本想着等芳华生下孩子,再提萧若雪入府的事,也好让芳华有个依靠。现在……现在只能提前了。”
她坐起身,眼神渐渐恢复清明:“你明日去一趟忠国公府,见见罗姨娘。告诉她,芳华的事,本宫很痛心,但让她放心,答应她的事,本宫不会忘。等过了这阵子,本宫就会向陛下和皇后提萧若雪侧妃的事。”
“娘娘,二皇子正妃的人选……”
“沈家那边,本宫已经透了口风,沈夫人很满意。只等陛下点头了。”德妃道,“等正妃定下,侧妃的事就好办了。萧若雪虽然是庶女,可萧家如今圣眷正浓,给她一个侧妃之位,也不算逾矩。”
林嬷嬷点头:“那老奴明日就去。”
德妃又靠回榻上,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这深宫啊……从来都是只见新人笑,哪闻旧人哭。芳华今日的结局,说不定就是萧若雪明日的写照。可那又有什么办法?这条路,是她们自己选的,也只能自己走下去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别人听,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窗外的日光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孤零零地映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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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三刻,楚芳华终于悠悠转醒。
她睁开眼,眼前一片模糊。过了好一会儿,视线才渐渐清晰——熟悉的帐幔顶,熟悉的房间,是她的芳华阁。
孩子……
她猛地想起什么,手下意识地往小腹摸去。
那里平坦一片,空空如也。
“良娣!您醒了!”守在床边的秋菱惊喜地叫道。
楚芳华转过头,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:“孩子……我的孩子呢?”
秋菱眼圈一下子红了,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如何说。
这时,赵嬷嬷闻声走了进来。她看着楚芳华苍白的脸,心中一酸,上前轻声道:“良娣,您醒了就好。身子感觉怎么样?可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
“孩子……”楚芳华只重复这两个字,眼睛死死盯着赵嬷嬷。
赵嬷嬷避开她的目光,低声道:“良娣……您……您要节哀。小皇孙……小皇孙他……他没保住。”
虽然早有预感,可亲耳听到这句话,楚芳华还是觉得像被重锤狠狠砸在胸口。她眼前一黑,差点又晕过去。
“良娣!良娣您别激动!”赵嬷嬷连忙按住她,“您刚生产完,身子虚,不能激动啊!”
楚芳华却像没听见,只是呆呆地望着帐顶,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,浸湿了枕头。
她的孩子……没了。
她怀了八个月,小心翼翼保护了八个月的孩子,就这么没了。
甚至,她都没来得及看他一眼。
“是男孩……还是女孩?”她忽然问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是……是小皇孙。”赵嬷嬷低声道。
男孩……是个男孩……
楚芳华闭上眼睛,更多的眼泪涌出来。
如果是个女孩,也许她不会这么痛。可那是个男孩,是太子的长子,是皇长孙。若是生下来,若是养大了……
可现在,什么都没了。
“良娣,殿下一直守着您呢。”秋菱擦着眼泪道,“殿下很伤心,在灵堂跪了一上午,方才才被太子妃劝回去歇息。殿下说了,等您醒了,他再来看您。”
殿下……
楚芳华心中涌起一丝微弱的暖意,可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。
殿下伤心,是因为孩子没了。那她呢?殿下对她,可还有半分情意?
一个没了孩子的良娣,在这东宫,还能有什么位置?
“德妃娘娘也来看过您了。”赵嬷嬷又道,“娘娘很担心您,让您好好养身子,不要多想。等您身子好了,娘娘再接您去德庆宫住段时间。”
德妃娘娘……
楚芳华心中冷笑。德妃担心的,从来都不是她,而是她肚子里的孩子。如今孩子没了,她在德妃眼中,也就没用了。
所谓的“接去德庆宫住段时间”,不过是安抚,是补偿,是让她别闹。
她全都明白。
“我想……看看孩子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赵嬷嬷和秋菱对视一眼,都有些为难。
“良娣,小皇孙已经……已经入殓了。”赵嬷嬷低声道,“灵堂设在正厅,您若是想看,等您身子好些,老奴扶您去上炷香。”
入殓了……
连最后一面,都见不到了。
楚芳华不再说话,只是默默流泪。
赵嬷嬷和秋菱又劝了几句,见她毫无反应,只得叹了口气,退到外间守着。
屋里只剩下楚芳华一个人。
她侧过头,看着窗外。夕阳西下,余晖透过窗纸照进来,将屋子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凄艳的红。
像血。
她的孩子,就是在这个时辰出生的,也是在这个时辰走的。
来去匆匆,像一场梦。
楚芳华伸出手,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。这双手,曾经轻轻抚摸过腹中的孩子,感受过他的胎动。可现在,什么都没了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送她进宫时说的话:“芳华,到了东宫,要听话,要安分,要好好伺候太子。若是能生下一儿半女,你这辈子,就有靠了。”
现在,孩子没了,她的依靠,也没了。
剩下的路,该怎么走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她在这东宫,真的只剩一个人了。
窗外,暮色四合。
夜,又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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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初,坤宁宫和乾清宫的赏赐,先后送到了东宫。
皇后的赏赐是派周嬷嬷亲自送来的。两大箱子上好的血燕、阿胶、人参,还有几匹颜色素净但料子极好的云锦、杭绸,说是给楚良娣补身子做衣裳的。另有一对羊脂白玉镯,一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,是赏给楚良娣的,说是“抚慰丧子之痛”。
周嬷嬷传皇后的话:“皇后娘娘说了,让楚良娣好生养着,不要多想。她还年轻,以后的日子还长。等身子好了,娘娘接她去坤宁宫说话。”
陆清怡代楚芳华谢了恩,命人将赏赐收好。
乾清宫的赏赐是张智大太监亲自送来的。景和帝赏了一柄玉如意,一对翡翠白菜摆件,还有几匣子名贵药材。另有一道口谕:“太子长子早夭,朕心甚痛。着太子安心料理后事,抚慰楚氏。三日后小殓,按未序齿皇子例,葬于西山皇陵之侧。”
杨御初跪接了口谕,脸色依旧苍白,但比起上午,已经镇定许多。
“张公公,替孤谢父皇恩典。”他哑声道。
张智看着太子这副模样,心中也有些不忍,低声道:“殿下节哀。陛下说了,让您保重身子,您是储君,大景的未来还指着您呢。”
杨御初点点头:“孤明白。”
送走了张智,杨御初站在芳华阁的院子里,看着宫人们忙碌地布置灵堂、准备丧仪,心中一片空茫。
三日小殓,七日出殡。他的长子,在这世上停留了不到两个时辰,却要用整整十天的仪式,送他离开。
这就是天家规矩。
“殿下。”陆清怡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,“楚良娣醒了。”
杨御初精神一振:“醒了?她怎么样?”
“赵嬷嬷说,醒了,但……不说话,只是流泪。”陆清怡低声道,“殿下要不要去看看她?”
杨御初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他走进内室时,楚芳华正侧躺着,面朝里,背对着门。听到脚步声,她身子微微动了动,却没回头。
杨御初在床边坐下,看着那单薄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阵愧疚。
“芳华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。
楚芳华肩膀颤了颤,慢慢转过身来。
她脸上毫无血色,眼睛肿得像核桃,嘴唇干裂,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。看见杨御初,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却咬着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声音嘶哑。
杨御初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冰凉冰凉的。
“芳华,对不起。”他低声道,“是孤……没能保护好你们母子。”
楚芳华摇头,眼泪掉得更凶:“不怪殿下……是妾身没用,保不住孩子……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杨御初心中更痛,“太医说了,是孩子福薄,与你无关。你好好养身子,等身子好了……我们还会有孩子的。”
还会有吗?
楚芳华心中凄然。刘太医的话,赵嬷嬷已经偷偷告诉她了——她这次伤了根本,以后怕是再难有孕。
可这话,她不能说。
她只是点头,哽咽道:“妾身……妾身知道了。”
杨御初又陪她说了会儿话,多是安慰之词。可那些话,听在楚芳华耳中,却苍白无力。她能感觉到,殿下握着她的手,是温热的,可那温暖,却传不到她心里。
她的心,已经凉透了。
“殿下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孩子……孩子长得像谁?”
杨御初一怔,随即低声道:“像你。眉眼像你,很秀气。”
其实他根本没看清。孩子生下来时浑身青紫,五官都皱在一起,哪里看得出像谁。可这话,他不能说。
楚芳华却信了。她闭上眼睛,嘴角浮起一丝虚幻的笑意:“像妾身……那就好。妾身总算……总算给他留了点念想。”
杨御初心中酸楚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他强忍着,又说了几句,见楚芳华精神不济,便嘱咐她好生休息,起身离开了。
走出内室,他站在廊下,看着暮色中渐渐亮起的宫灯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这漫长的一天,终于要过去了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永远地改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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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和二十五年三月十七夜·亥时
东宫的白幡在夜风中轻轻飘动。
芳华阁里,楚芳华睁着眼,望着黑暗中的帐顶,一夜无眠。
揽蕙轩里,乔玉柔对镜梳妆,盘算着明日该如何“安慰”太子。
正殿里,陆清怡独自坐在灯下,看着跳动的烛火,心中纷乱如麻。
而杨御初,则站在书房的窗前,望着天上的残月,手中握着一块小小的、冰凉的玉佩——那是他原本准备送给孩子的满月礼。
现在,用不上了。
更漏滴滴答答,子时又至。
新的一天,又会开始。
可有些人,有些事,却永远留在了昨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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