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二十五年三月十七·东宫芳华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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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更的梆子刚敲过,芳华阁里便起了动静。
楚芳华是在一阵抽痛中醒来的。那痛来得突然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小腹,狠狠地拧了一下。她“嘶”地吸了口冷气,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肚子——那里又硬又紧,鼓胀得像要裂开。
“良娣?”守夜的宫女秋菱原本在脚踏上打盹,闻声立刻惊醒,忙起身撩开帐幔,“您怎么了?”
烛光透进来,楚芳华脸色煞白,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。她咬着唇,等那一阵疼痛过去,才喘着气道:“疼……肚子疼……”
秋菱脸色一变,忙掀开被子查看——月白色的中衣上,赫然有一小片暗色的水渍。
“羊水破了!”秋菱声音都变了调,“嬷嬷!赵嬷嬷!钱嬷嬷!良娣要生了!”
外间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赵嬷嬷和钱嬷嬷几乎是冲进来的,两人身上都还穿着寝衣,外头胡乱披了件夹袄。赵嬷嬷经验老到,一进来就上前查看楚芳华的情况,钱嬷嬷则转身吩咐:“秋菱,快去通知太子妃和太子殿下!春杏,去烧热水!夏荷,把准备好的参片、剪刀、白布全拿来!快!”
芳华阁瞬间灯火通明。
楚芳华被扶着坐起来,背后垫了好几个软枕。阵痛一阵紧过一阵,开始还间隔着能喘口气,到后来几乎连成了片。她死死抓着身下的褥子,指节都泛了白,却咬着牙不肯叫出声——德妃娘娘说过,生产时最忌大呼小叫,耗了力气,等下真正要用力的时候就没了。
“良娣,您别忍着,疼就叫出来。”赵嬷嬷一边用热毛巾给她擦汗,一边低声劝。
楚芳华摇了摇头,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印子。
“参片,含着。”钱嬷嬷将切好的参片递到她嘴边。楚芳华含住了,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稍稍提了些精神。
“宫口开了多少?”钱嬷嬷问赵嬷嬷。
赵嬷嬷检查了一下,眉头紧锁:“才开了两指……太慢了。良娣这是头胎,又不足月,怕是要折腾很久。”
不足月。
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楚芳华心上。太医原本算的日子是四月初,现在才三月十七,整整提前了半个月。为什么?是因为那日在御花园踩到的碎石?还是因为……
她不敢想。
又一波剧痛袭来,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。楚芳华终于忍不住,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。
“良娣!良娣撑住!”赵嬷嬷急声道,“深呼吸,跟着老奴的节奏,吸气——呼气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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丑时二刻,太子杨御初被小顺子从睡梦中叫醒。
“殿下!殿下!芳华阁那边传来消息,楚良娣发动了!”
杨御初迷迷糊糊睁开眼,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“发动”是什么意思。他猛地坐起身:“什么时辰发动的?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说是子时末发动的,羊水先破了。太子妃已经过去了,稳婆和太医也都到了。”小顺子一边伺候他穿衣,一边快速回禀。
杨御初匆匆套上外袍,连腰带都系得有些歪。他快步走出寝殿,夜风一吹,才觉得有些凉。抬头看看天,月牙还挂在中天,四周一片寂静,只有芳华阁的方向灯火通明。
他赶到芳华阁时,陆清怡已经在了。
她穿着件藕荷色绣折枝梅的夹袄,外头披了件银灰色斗篷,头发简单挽着,脸上脂粉未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也是刚从床上起来。见杨御初来了,她迎上前屈膝:“殿下。”
“怎么样了?”杨御初顾不上扶她,径直往产房方向走。
陆清怡跟在他身侧,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紧绷:“太医和两位稳婆都在里面。说是宫口开得慢,楚良娣又是头胎,怕是要耗些时辰。臣妾已经让人去请了太医院擅妇科的刘太医过来候着。”
杨御初点点头,在产房外间的椅子上坐下。里头传来楚芳华压抑的痛吟,一声声,像钝刀子割在他心上。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楚芳华刚诊出有孕时,那羞涩又欣喜的模样。她握着他的手,小声说:“殿下,妾身一定会好好生下这个孩子。”
当时他说了什么?好像是“辛苦你了”,然后赏了一对玉如意。
现在想来,那份回应,未免太过轻描淡写。
“殿下不必太过忧心。”陆清怡在他身侧坐下,从春熙手里接过一盏热茶,递给他,“女子生产都是这般,楚良娣年轻,身子骨也好,定能平安的。”
杨御初接过茶盏,却没喝,只是握在手里,感受着那点温热。他转头看陆清怡,烛光下,她侧脸的线条柔和而沉静,明明自己也不过是个小女孩,此刻却要坐在这里,主持另一个女子生产的大事。
“怡儿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怕吗?”
陆清怡微微一愣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她垂下眼,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,轻声道:“怕。但怕没有用。臣妾是太子妃,这是臣妾的责任。”
杨御初心中一阵酸涩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听着产房里传来的动静,谁也没再说话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产房的门帘掀开,赵嬷嬷走了出来,额头上全是汗。她匆匆对杨御初和陆清怡行了礼,急声道:“殿下,太子妃,良娣宫口开得太慢,如今才开了三指,可羊水流得不少,再这样下去,怕孩子……”
“怕孩子怎么样?”杨御初站起身。
“怕孩子憋着。”赵嬷嬷压低了声音,“良娣力气也不济了,含着参片都不太管用。刘太医说,若是一个时辰后宫口还开不全,恐怕……恐怕得用些手段。”
“什么手段?”陆清怡问。
“剪开产道。”赵嬷嬷吐出四个字。
杨御初脸色一白。他虽然不懂女子生产的具体事宜,但也听说过“剪开产道”意味着什么——那是极险的一招,弄不好,大人孩子都保不住。
“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?”他急问。
赵嬷嬷摇头:“良娣这是早产,孩子本就比足月的弱些,拖不起。再拖下去,孩子在里头憋久了,就算生下来,恐怕也……”
后面的话,她没敢说全。
杨御初跌坐回椅子上,手紧紧攥着扶手,骨节都发了白。
陆清怡沉默片刻,开口道:“嬷嬷,你和钱嬷嬷都是德妃娘娘精挑细选来的,经验丰富。本宫和殿下信你们。该用什么手段,你们和太医商议着办,务必……务必保大人和孩子平安。”
她说到最后,声音也微微发颤。
赵嬷嬷重重点头:“老奴明白!”转身又回了产房。
门帘落下,隔绝了里头的景象,可那压抑的痛吟,却像无形的丝线,缠绕在每个人心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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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芳华阁的紧张忙乱截然不同,西侧的揽蕙轩里,一片诡异的平静。
乔玉柔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。她唤来秋棠一问,才知道是楚芳华发动了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她靠在床头,慢悠悠地问。
“子时末。”秋棠一边替她披上外衣,一边道,“太子妃和殿下都过去了,太医、稳婆都去了,这会儿正折腾呢。”
乔玉柔“哦”了一声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下了床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往外看——芳华阁的方向果然灯火通明,隐约还能看到人影晃动。
“到底是年轻,沉不住气。”她轻嗤一声,关上了窗,“生个孩子罢了,闹得整个东宫都不得安宁。”
秋棠端来一盏温着的牛乳,低声道:“侧妃,您要不要也过去看看?毕竟是东宫头一个孩子,您若不去,怕落人口实。”
“去什么?”乔玉柔接过牛乳,小口抿着,“我又不是太医,又不是稳婆,去了能帮上什么忙?不过是添乱罢了。再说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丝冷光:“楚芳华那孩子,生不生得下来,还不一定呢。”
秋棠心头一跳,不敢接话。
乔玉柔将牛乳喝完,将空盏递给秋棠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这才道:“更衣吧。既然醒了,也睡不着了。咱们去小佛堂,给楚良娣念经祈福去。”
“祈福?”秋棠有些不解。
“是啊。”乔玉柔笑了,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,“好歹姐妹一场,我总要尽尽心。你去告诉外头的人,就说我为楚良娣和皇嗣祈福,在小佛堂抄经,不去芳华阁添乱了。”
秋棠明白了——这是要做给别人看的。
她连忙应下,伺候乔玉柔换了身素净的衣裳,梳了简单的发髻,只插了根银簪,便陪着去了揽蕙轩后头的小佛堂。
佛堂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,香炉里点着檀香,青烟袅袅。
乔玉柔在蒲团上跪下,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秋棠跪在她身后,悄悄抬眼看去——侧妃的表情虔诚极了,任谁看了,都会觉得她是真心在为楚良娣祈福。
可秋棠却看见,乔玉柔那长长的指甲,正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。
她在念什么经?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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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芳华阁里的情况,已经危急到了极点。
楚芳华的宫口开到四指,就再也开不动了。羊水已经流得差不多了,孩子的头却还卡着下不来。刘太医隔着屏风诊了脉,脸色凝重地出来禀报:“殿下,太子妃,良娣脉象虚弱,再这样下去,怕是……怕是大人孩子都难保。”
杨御初猛地站起身:“什么意思?保不住?”
刘太医跪倒在地:“臣无能!良娣是早产,本就气血不足,如今力气耗尽,宫口不开,孩子出不来。若再拖下去,孩子在腹中憋闷过久,就算勉强生下,也多半是……是死胎。而良娣失血过多,也恐有性命之危。”
“那……那剪开产道呢?”陆清怡急声问,“赵嬷嬷之前说……”
“剪开产道是险招。”刘太医抬头,额头上全是冷汗,“良娣如今体力不支,若是剪开,疼痛剧烈,恐怕会昏厥过去。且剪开之后,出血必然增多,若止不住……”
后面的话,他没说,但在场的人都明白。
要么冒险一搏,要么眼睁睁看着大人孩子一起死。
杨御初脸色惨白,身体晃了晃。小顺子忙上前扶住他:“殿下!”
“殿下……”陆清怡也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,声音发紧,“您……您得拿个主意。”
杨御初闭上眼,深吸了好几口气,才睁开眼,看向刘太医:“如果……如果只保大人,有几分把握?”
刘太医怔了怔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太子这是要弃孩子保母亲。
他沉吟片刻,低声道:“若只保大人,臣有七分把握。可用针药催下死胎,再行止血调理。只是……良娣从此,怕是再难有孕了。”
“那如果搏一把呢?”杨御初追问,“剪开产道,大人孩子一起保,有几分把握?”
刘太医沉默良久,才吐出两个字:“三分。”
三分。
杨御初的手在袖中颤抖。他转头看向产房的方向,里头楚芳华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。那个安静温顺的女子,此刻正在生死线上挣扎。
他想起她第一次侍寝时,紧张得手都在抖,却还强作镇定地给他斟茶。想起她有孕后,小心翼翼问他喜欢男孩还是女孩。想起她收到他赏的玉如意时,那惊喜又克制的笑容。
她才十六岁。
“殿下……”陆清怡轻轻握住了他的手,“楚良娣还在等您的决定。”
杨御初咬咬牙,终于开口:“保大人。刘太医,你进去,告诉稳婆和嬷嬷,一切以良娣的性命为重。孩子……孩子若实在保不住,便罢。”
他说到最后,声音已经哑了。
刘太医重重磕了个头:“臣遵旨!”起身匆匆进了产房。
陆清怡看着杨御初颓然坐回椅子上,背影佝偻得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她心中酸楚,却不知该如何安慰,只能默默站在他身侧。
产房里传来刘太医的声音,似乎在吩咐什么。紧接着,是赵嬷嬷一声急促的“良娣撑住”,然后是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——
那声音短促而绝望,像濒死的兽。
杨御初浑身一颤,猛地攥紧了拳头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长。
不知过了多久,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。
那哭声很轻,很细,像小猫叫似的,却让外间所有人精神一震。
“生了!生了!”钱嬷嬷惊喜的声音传出来,“是个小皇孙!是个小皇孙!”
杨御初霍地站起身,脸上瞬间迸发出光彩:“生了?孩子生了?”
陆清怡也松了口气,忙道:“恭喜殿下!”
可那喜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。
因为那婴儿的哭声,很快就弱了下去,断断续续,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
刘太医匆匆出来,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:“殿下,太子妃,孩子……孩子生下来了,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?”杨御初急问。
“孩子是早产,在腹中憋了太久,生下来时浑身青紫,气息微弱。”刘太医声音发颤,“臣……臣已经施了针,喂了参汤,可……可孩子太小太弱,怕是……怕是不好啊。”
杨御初脸上的血色,一点点褪去。
他推开刘太医,跌跌撞撞地冲进产房。陆清怡想拦,却没能拦住,只得也跟了进去。
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。楚芳华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双眼紧闭,已经昏死过去。赵嬷嬷和钱嬷嬷正手忙脚乱地替她清理、止血。
而一旁的小摇床里,躺着一个裹在明黄色襁褓中的婴儿。
那孩子太小了,小得像个猫崽,脸上、身上都是青紫色,眼睛紧闭着,只有胸脯极其微弱的起伏,证明他还活着。他的哭声已经听不见了,只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弱的、像叹息一样的抽气。
杨御初走到摇床边,低头看着这个孩子——这是他的长子,他第一个孩子。
他伸出手,想碰碰孩子的脸,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那孩子太脆弱了,他生怕自己轻轻一碰,就会伤到他。
“殿下……”陆清怡走到他身边,声音哽咽,“孩子……孩子会好的,太医一定会想办法……”
她的话没能说完。
因为那孩子的胸口,忽然停止了起伏。
小小的身子,在襁褓中,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,然后就再也不动了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杨御初呆呆地看着,看了很久很久,才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。
凉的。
“殿下……”刘太医跪倒在地,以头触地,“臣……臣无能……小皇孙……薨了。”
那个“薨”字,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杨御初心上。
他身体晃了晃,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。陆清怡和小顺子连忙扶住他。
“殿下!殿下节哀!”小顺子带着哭腔。
杨御初却推开他们,踉跄着走到床边,看着昏迷不醒的楚芳华。她脸上毫无血色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赵嬷嬷还在替她施针止血,可那血,却好像怎么也止不住。
“良娣……良娣怎么样了?”他哑声问。
刘太医忙道:“良娣失血过多,气息微弱,但性命暂时无碍。臣已经用了最好的止血药,若能熬过今日,便算是闯过鬼门关了。”
杨御初点点头,又摇摇头,忽然笑了,笑声里全是苍凉。
他的第一个孩子,只在这个世上,停留了不到两个时辰。
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给他取名字。
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抱他一下。
窗外,天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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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三刻,东宫丧钟敲响。
一声,两声,三声——不是帝王驾崩的九九八十一响,也不是皇后薨逝的六六三十六响,而是皇子公主夭折的二十七响。
沉闷的钟声穿透晨曦,传遍皇宫的每一个角落。
坤宁宫里,皇后白妍正在用早膳。听到钟声,她手里的银勺“当啷”一声掉在碗里。
“多少响?”她急声问。
夏荷侧耳细听,脸色渐渐白了:“回娘娘……二十七响。”
二十七响……是未序齿的皇子或公主夭折。
皇后猛地站起身:“是东宫!芳华阁!”
她连外衣都来不及披,匆匆就往外走。夏荷连忙抓起斗篷追上去:“娘娘!您慢些!”
德庆宫里,德妃楚齐心刚起身,正在梳妆。听到钟声,她握着玉梳的手,顿在了半空中。
“二十七响……”她喃喃道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,“是芳华……还是孩子?”
林嬷嬷低声道:“娘娘别急,老奴这就派人去打听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德妃放下梳子,看着镜子里自己骤然苍白的脸,“去备车,本宫要去东宫。”
长春宫里,乔贵妃乔嘉年正在用燕窝。听到钟声,她先是一愣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转瞬即逝的笑意。
“才二十七响。”她慢条斯理地放下碗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“看来是孩子没了。楚芳华倒是命大。”
掌事嬷嬷孙嬷嬷上前低声道:“娘娘,咱们要不要也去东宫看看?”
“去,当然要去。”乔贵妃起身,“本宫可是太子的庶母,东宫出了这样的事,岂能不去慰问?更别说,玉柔还在那儿呢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去库房挑几样补品,要上好的。再……挑几件小孩子用的金锁、玉镯,一并带上。”
孙嬷嬷会意——这是要做足姿态。
凝香宫里,煦妃明佳月正在教六皇子杨御穆认字。听到钟声,她脸色一变,下意识地将儿子搂进怀里。
“母妃?”杨御穆仰起小脸,不解地问,“是什么声音?”
“是……丧钟。”煦妃声音发颤,“有皇子……或者公主,去了。”
杨御穆似懂非懂,却感觉到母亲的不安,乖巧地靠在她怀里不说话了。
一旁的宫女霏儿低声道:“娘娘,要不要奴婢去打听打听?”
煦妃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:“不必了。该知道的,总会知道。”
她将儿子搂得更紧了些,心里涌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。在这深宫里,孩子的命,从来都不只是孩子的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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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初,东宫已经挂起了白幡。
芳华阁的正厅里设了小小的灵堂。一具巴掌大的紫檀木棺材摆在正中,里头躺着那个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的小皇孙。棺材前供着香烛、果品,却没有牌位——未序齿的皇子,连名字都没有,自然也没有牌位。
杨御初一身素服,跪在灵前,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。火盆里的火焰跳跃着,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。
陆清怡也换上了素服,跪在他身侧,默默地陪着。
乔玉柔是第一个赶到的。她穿着月白色绣银线梅花的衣裙,头上只簪了朵白绒花,脸上脂粉薄施,眼圈却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一进来,她就扑到灵前,哽咽道:“殿下……太子妃……妾身来晚了……”
杨御初没有回头,只淡淡道:“你有心了。”
乔玉柔跪在陆清怡下首,拿着帕子拭泪,声音哽咽:“楚妹妹真是命苦……好不容易怀了孩子,受了那么多罪,怎么就……怎么就留不住呢?那孩子若是在天有灵,该多舍不得他的爹娘啊……”
她这话说得哀切,可听在陆清怡耳中,却莫名觉得刺耳。
陆清怡转过头,看了乔玉柔一眼。乔玉柔正低头擦泪,那帕子掩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,哪里有半点泪意?
陆清怡心中一冷,收回目光,不再看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