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6章 秋夜暗涌(1 / 2)永平往事首页

八月廿三夜·东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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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三刻,东宫正殿“崇德殿”后头的暖阁里,烛火已调暗了三成。

陆清怡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的梳妆台前,身上只着一件鹅黄色软绸中衣,外罩同色绉纱褙子,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在肩后。贴身宫女春熙正用一把犀角梳子,一下下地替她通发,动作又轻又缓。

“太子妃,今日乔侧妃那边……”春熙欲言又止。

铜镜里映出陆清怡平静的眉眼。她生得是标准的江南美人模样,瓜子脸,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,一双杏眼此刻微微垂着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听了春熙的话,她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柔得像羽毛拂过水面。

“说是心口疼,晚膳都没用,派人去太医院请了王太医。”春熙继续道,手上梳发的动作没停,“王太医诊了脉,只说有些肝气郁结,开了舒肝散。可乔侧妃身边的大丫鬟秋棠,却在太医走后,特意到小厨房吩咐,说侧妃想吃冰糖炖燕窝,要上好的血燕,还得用晨起收集的荷花露水来炖。”

陆清怡从妆奁里拈起一枚白玉簪,在指尖转了转。玉质温润,触手生凉。

“库里还有血燕吗?”她问,声音依旧平稳。

“回太子妃,还有三两人。是上月皇后娘娘赏下来的。”春熙答,“荷花露水……这个时节荷花都快谢了,小厨房的王嬷嬷说,今早只收了小半瓶,原是留着给您炖莲子羹的。”

陆清怡将玉簪放回妆奁,发出“嗒”一声轻响。

“把血燕分一半送过去。”她说,“荷花露水也全给她。让王嬷嬷用普通的泉水炖我的莲子羹便是。”

“太子妃!”春熙急了,“那是娘娘赏给您补身子的!乔侧妃她分明是——”

“春熙。”陆清怡抬起眼,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宫女,“东宫有东宫的规矩。侧妃身子不适,想用些好的,并无不妥。”

春熙咬了咬唇,眼圈有些红:“可……可这也太欺负人了。自打您嫁进来,乔侧妃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?前儿是嫌份例里的丝绸颜色老气,昨儿是说楚良娣房里的冰盆比她多,今儿又……”

“好了。”陆清怡打断她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这些话,以后不要再说。”

她站起身,鹅黄色的软绸中衣随着动作滑落,露出半截纤细白皙的脖颈。春熙连忙取过一件妃色绣折枝海棠的褙子要给她披上,陆清怡却摇了摇头。

“不用了,殿下快回来了。”

话音才落,外头便传来小太监压低的声音:“太子殿下回宫——”

暖阁的门帘被掀起,带进一阵初秋微凉的夜风。

杨御初走了进来。

他身量已经长开,穿着石青色团龙纹常服,腰系玉带,头上戴着翼善冠。许是刚从文华殿听完讲学回来,脸上还带着些许倦色,但那双遗传自皇后的温和眼睛,在看到陆清怡时,便漾开了一点笑意。

“怡儿还没歇息?”他一边说,一边由着贴身太监小顺子替他解下外袍。

陆清怡迎上前,屈膝行礼:“臣妾给殿下请安。想着殿下今日要去文华殿,定是乏了,便让小厨房温着百合红枣羹。”

她的声音比刚才对春熙说话时,更软了三分,像化开的蜜糖。

杨御初伸手扶起她,触到她微凉的手指,眉头微蹙:“手怎么这样凉?可是窗子没关好?”说着便看向暖阁朝南的那扇槛窗。

窗是关着的,还糊了崭新的霞影纱。

“是臣妾自己体寒,不碍事的。”陆清怡顺势握住他的手,引他到临窗的炕榻上坐下,“殿下先用些羹汤吧?”

炕桌上果然摆着一只甜白瓷炖盅,盖子掀开,热气袅袅,带着百合和红枣特有的清甜香气。

杨御初确实饿了,接过陆清怡递来的勺子,舀了一勺送入口中。温度恰到好处,甜而不腻。他连着吃了小半盅,才放下勺子,舒了口气。

“还是你这里舒心。”他说,身体向后靠了靠,倚在秋香色金钱蟒引枕上,“今日父皇考较《尚书》,问‘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’何解。三弟答得花团锦簇,引经据典,把父皇都逗笑了。到我这儿……我只说了些老生常谈,父皇听了,只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”

他的声音里,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。

陆清怡坐到他身侧,接过春熙递来的热手巾,亲自替他擦了擦嘴角,柔声道:“殿下何必妄自菲薄?治国安邦的大道理,原本就不是靠辞藻堆砌。殿下说的‘老生常谈’,才是经世致用的根本。陛下是明君,岂会不懂这个道理?点头,便是认可了。”

杨御初转过头看她。烛光下,她半边脸映着暖黄的光,另半边隐在阴影里,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。她说话时,语气总是那么平和笃定,仿佛天大的事到了她这里,都能被轻轻化解。

他忽然伸手,将她揽入怀中。

陆清怡轻轻“呀”了一声,却没有挣扎,顺从地靠在他胸前。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,不是宫中常用的龙涎香或檀香,而是某种清冽的、带着水汽的花香,像是雨后的栀子,又像是初开的玉兰。

“怡儿……”杨御初将脸埋在她颈窝,声音闷闷的,“有时候我觉得,这个太子做得真累。人人都看着我,父皇看着我,母后看着我,朝臣看着我,连弟弟们……也看着我。我每说一句话,每走一步路,都要思量再三,生怕错了。”

陆清怡抬起手,轻轻抚着他的背,像安抚一个孩子。

“殿下是储君,是未来的天子,自然要比旁人承担得多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但臣妾相信,殿下的仁厚,殿下的沉稳,便是陛下和娘娘最看重的。那些机巧辩才,或许能得一时之欢,却非长治久安之道。”

杨御初没说话,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。

暖阁里安静下来,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“噼啪”轻响,和更漏滴水的声音。

良久,杨御初才松开她,却又握住她的手,一根一根手指地摩挲着。她的手很软,指尖圆润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,透着健康的粉色。

“今日……乔侧妃那边,又请太医了?”他忽然问。

陆清怡睫毛颤了颤,声音依旧平稳:“是。说有些心口闷,王太医瞧过了,开了舒肝散。臣妾已让人送了血燕过去,让她好生养着。”

杨御初叹了口气:“玉柔她……性子是娇纵了些。她祖父是吏部尚书,姑姑又是贵妃,自小被宠惯了。你多担待些。”

“臣妾明白。”陆清怡垂下眼,“乔侧妃年纪比臣妾还长两岁,又是殿下的旧人,臣妾理应照顾。”

“旧人”二字,她说得极轻,却像一根细针,在杨御初心头轻轻扎了一下。

他想起乔玉柔刚入东宫那会儿,也是这般娇艳明媚,会弹一手好琵琶,跳胡旋舞时像一团燃烧的火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她眼里的光渐渐被嫉妒和算计取代,每次见他,不是抱怨便是索要,再无当初的纯粹。

反倒是陆清怡,永远这般沉静得体,将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,从不在他面前说任何人的不是,也从不主动索取什么。

可越是这样,他越是觉得……亏欠。

“怡儿。”他忽然唤她,声音有些哑。

“嗯?”

“以后没外人的时候,别叫我‘殿下’。”杨御初看着她,烛光在他眼里跳动,“叫我‘御初’,或者……‘初哥哥’,就像我们大婚前,你写信时那样。”

陆清怡的脸,终于慢慢地、一点点地红了。

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,像是雪白的宣纸上,不小心滴落了一滴胭脂,洇开一片动人的春色。

她张了张嘴,那个称呼在舌尖滚了几滚,却没能说出来。

杨御初笑了,是真正放松的、带着少年气的笑。他低下头,凑到她耳边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:“叫一声,怡儿。”

陆清怡只觉得浑身都软了,心跳如擂鼓。她闭上眼,睫毛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终于,极轻极轻地,吐出了两个字:

“御初……”

那声音又软又糯,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吴侬腔调,听得杨御初心头一荡。

他不再忍耐,手臂一用力,便将人打横抱起,朝着里间的拔步床走去。

“呀!”陆清怡惊呼一声,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,“殿下……御初,羹、羹汤还没收……”

“让春熙收。”杨御初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脚步却稳,“我现在……不想吃羹汤。”

织金绣百子千孙的帐幔被放下,遮住了一床春色。

帐内传来细碎的声响,衣物摩擦的窸窣,夹杂着女子压抑的轻吟和男子低沉的喘息。

“怡儿……我的怡儿……”杨御初的声音含糊不清,带着情动的沙哑。

“御初……轻、轻些……”

“叫初哥哥……”

“……初哥哥……”

帐外的春熙早已红着脸退了出去,将暖阁的门轻轻掩上。她站在廊下,看着天上那弯细瘦的月牙,轻轻叹了口气。

太子妃什么都好,就是……太不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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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轮月牙,照在东宫西侧的揽蕙轩,却显得格外冷清。

乔玉柔坐在临窗的大炕上,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锦褙子,底下是胭脂红马面裙,头上珠翠环绕,打扮得比正殿的太子妃还要华丽三分。

可她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,只有一片阴沉的怒意。

“哗啦——”

她猛地挥手,将炕几上整套的甜白瓷茶盏扫落在地。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,热茶泼了一地,浸湿了地上铺的吉祥如意纹栽绒毯。

“侧妃息怒!”大丫鬟秋棠吓得跪倒在地,连声劝道,“仔细伤了手!”

“伤了手?”乔玉柔冷笑,声音尖利,“伤了又如何?太子会来看我吗?他会像对正殿那位那样,捧着我的手,心疼地问我疼不疼吗?”

她越说越气,胸口剧烈起伏,那张原本娇艳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:“我装病,我请太医,我连血燕都要来了!可太子呢?他从文华殿回来,径直就去了正殿!连、问、都、没、来、问、一、句!”

最后几个字,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秋棠跪着往前挪了两步,压低声音:“侧妃,您消消气。太子殿下是储君,自然要以太子妃为尊,这是规矩。可奴婢打听过了,太子殿下在正殿,也不过是用了些羹汤,说了会子话,并未……并未留宿。”

“没留宿?”乔玉柔眼睛一亮,随即又暗下去,“那又如何?他心在那儿!你没看见他看陆清怡的眼神吗?就像、就像我父亲看我娘那死对头生的庶女一样!”

她说到这里,忽然顿住,眼里闪过一丝阴狠:“陆清怡……她凭什么?一个工部尚书的女儿,也配做太子妃?我姑姑是贵妃,我祖父是吏部尚书,父亲是文臣翘楚,我们乔家才是真正的后族!这太子妃的位子,本该是我的!”

“侧妃慎言!”秋棠吓得脸都白了,连忙抬头看了看窗外,确认无人,才继续道,“这话可不能乱说!太子妃是陛下和娘娘钦定的,名分已定,您……您如今是侧妃,这样的话传出去,是要惹祸的!”

“我怕什么?”乔玉柔扬起下巴,虽然嘴上这么说,声音却低了下去,“姑姑说了,只要我能生下长子,将来……未必没有机会。”

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。

成婚快一年了,她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。反倒是那个不起眼的楚芳华,入宫比她晚,位份比她低,居然怀上了!

想到这里,她更恨了。

“楚良娣那边……”她冷冷地问,“今日如何了?”

秋棠忙道:“回侧妃,楚良娣今日去御花园散了步,回来后说有些累,早早歇下了。德妃娘娘派去的两个嬷嬷盯得紧,吃食用度一概不让旁人插手。”

“德妃……”乔玉柔咬了咬唇,“她倒是会打算盘。一个远房侄女,也值得她这般上心?还不是看楚良娣怀了身子,想借机在东宫插一脚!”

她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踱步,大红云锦的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“不成,我不能坐以待毙。”她停下脚步,看向秋棠,“明日你出宫一趟,回府见我母亲,让她再寻些助孕的方子来。上次那个不行,太猛了,伤身。要温和些的,最好是宫里太医都查不出来的。”

秋棠有些犹豫:“侧妃,是药三分毒,您还是……”

“你懂什么!”乔玉柔打断她,“没有儿子,我在这东宫算什么?等陆清怡生了嫡子,还有我站的地方吗?等楚芳华生了儿子,德妃更会踩到我头上!我必须生,而且要比她们都早!”

她的眼神疯狂而执拗,烛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,像鬼魅。

秋棠不敢再劝,只得低声应了。

乔玉柔这才缓了神色,走到妆台前坐下,看着铜镜里那张依旧美丽却写满不甘的脸,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森冷的意味。

“陆清怡……咱们走着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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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揽蕙轩的剑拔弩张不同,东侧的芳华阁里,一片宁静。

楚芳华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,身上只穿了件家常的藕荷色绣缠枝莲纹夹袄,底下是月白裙子,头发松松挽了个纂儿,插了根素银簪子,再无多余饰物。

她手里拿着一卷《诗经》,正就着烛光细看。

榻边的小几上,摆着一盏温着的牛乳,和几样清淡的点心。两个四十岁上下的嬷嬷垂手侍立在旁,一个姓赵,一个姓钱,都是德妃从德庆宫拨过来的,说是“有经验,会伺候孕妇”。

楚芳华知道,这两个嬷嬷与其说是来伺候,不如说是来监视——监视她的饮食起居,也监视这芳华阁里的一举一动,确保她肚子里这块肉,能平安落地。

她并不在意。

或者说,从她被家族选中,送进东宫做良娣那天起,她就知道自己的命运。

她是德妃的远房侄女,血缘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,父亲只是个从五品的知州,在楚家那样的大家族里,根本排不上号。能被德妃看中,送进宫来,无非是因为她性子安静,好掌控,又生得一副还算清秀的容貌,不至于惹太子厌烦。

她入宫时,没抱任何奢望。太子仁厚,待她不差,但也仅止于“不差”。每月按例来她这里两三次,说些闲话,用顿膳,偶尔留宿,相敬如宾。

她本以为自己会这样平淡地过下去,直到老死宫中。

可没想到,她竟怀上了。

得知消息那天,她愣了很久,手轻轻按在小腹上,那里依旧平坦,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。可太医确凿地说,已经近一个月了。

德妃当天就来了,握着她的手,说了许多体己话,赏了一堆东西,还拨了这两个嬷嬷来。她看着德妃眼里毫不掩饰的欣喜和算计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哀。

这个孩子,注定不会只是她的孩子。

“良娣,时辰不早了,该歇息了。”赵嬷嬷上前一步,轻声提醒,“太医嘱咐,您如今是双身子,不能熬夜。”

楚芳华回过神来,合上书卷,点了点头。

钱嬷嬷立刻上前,扶着她从软榻上起身,动作小心翼翼,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“良娣今日去御花园散步,可觉得累?”钱嬷嬷一边扶着她往床边走,一边问。

“还好。”楚芳华声音很轻,“走得不远,只在荷花池边坐了坐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钱嬷嬷笑道,“适当走动对胎儿好,但不能累着。今日良娣踩到那碎石,可把老奴吓坏了。还好没事,不然德妃娘娘怪罪下来,老奴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
楚芳华脚步微顿。

那碎石……她当时确实吓了一跳,脚下一滑,幸而身边的宫女扶得快,才没摔倒。事后皇后派人来查,说是前日修整花圃时遗落的,负责的太监已经被罚去洒扫处了。

真的……只是意外吗?

她不敢深想。

走到床边,两个嬷嬷伺候她脱了外衣,只留中衣,又扶她躺下,仔细掖好被角。

“良娣好好歇着,老奴就在外间守着,有什么事就叫一声。”赵嬷嬷说着,轻轻放下了床帐。

帐内一片黑暗。

楚芳华睁着眼,看着头顶帐幔上模糊的绣纹,手轻轻放在小腹上。

那里依旧平坦,但她似乎能感觉到,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不同于以往的温度,正从掌心传来。

她闭上眼,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
孩子,你若是个男孩,该多好。

至少……母亲能靠着你,在这深宫里,多一点安身立命的资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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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末,坤宁宫的寝殿里,烛火通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