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6章 秋夜暗涌(2 / 2)永平往事首页

皇后白妍卸了妆,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,只穿了件杏子红绫罗寝衣,外罩同色薄纱袍子,正坐在镜前,由贴身宫女夏荷替她按摩头皮。

“娘娘今日乏了吧?”夏荷动作轻柔,声音也放得极轻,“奴婢瞧着,您晚膳都没用多少。”

皇后闭着眼,嗯了一声:“没什么胃口。天热,心里躁得慌。”

“那奴婢让厨房做碗冰镇莲子羹来?”

“不必了。”皇后睁开眼,看着镜子里那张依旧美丽却难掩疲惫的脸,“陛下今晚翻的谁的牌子?”

夏荷手上动作不停,声音更低了些:“回娘娘,敬事房那边说,陛下今晚……去了丽景轩。”

皇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丽景轩……宁荣华,春杏。

那个从浣衣局爬上来的小宫女,去年才失了孩子,今年就又承宠了。倒是个有本事的。

“宁荣华身子可大好了?”她问,语气平淡。

“说是大好了。张太医前几日才诊过脉,说恢复得不错,只是底子还有些虚,需要好生将养。”夏荷答,“娘娘赏的那些补品,她都按时吃着呢。”

皇后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
寝殿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夏荷按摩时手指穿过发丝的细微声响。

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,外头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:
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
皇后一怔,随即站起身,夏荷连忙取过一件外袍给她披上。还没等她迎出去,帘子一掀,景和帝杨晁已经大步走了进来。

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头上只戴了顶简单的玉冠,脸上带着些许倦色,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。

“陛下?”皇后有些意外,屈膝行礼,“您怎么……”

“怎么,朕不能来?”杨晁伸手扶起她,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,“听说你晚膳没用好,过来看看。”

皇后被他扶着起身,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。敬事房明明说去了丽景轩,怎么又来了坤宁宫?是宁荣华伺候得不好,还是……

她面上不露,只温婉笑道:“臣妾只是天热没胃口,劳陛下挂心了。陛下不是去了丽景轩吗?宁荣华她……”

“让她歇着了。”杨晁在临窗的炕榻上坐下,很随意地挥了挥手,“朕批完折子,顺道去看了看她。说了会儿话,见她精神还好,就让她早些歇息了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皇后却听出了言外之意。

只是“顺道看看”,只是“说了会儿话”,并未留宿。

她心里那点微不可察的郁气,忽然就散了。

“夏荷,去沏杯六安瓜片来,陛下最爱喝那个。”她吩咐道,自己在杨晁对面坐下,“陛下今日似乎也累了?”

杨晁揉了揉眉心:“北疆韩承宗又递了折子上来,说那老汗王病重,几个儿子争得厉害,边市时开时关,商队都不敢过去了。户部那边又哭穷,说今年黄河汛情重,修堤银子都不够,哪还有余钱拨给北疆。”

他说着,叹了口气:“这皇帝,真不是人当的。天天都是银子、银子、银子。”

皇后静静听着,等他抱怨完了,才轻声开口:“陛下辛苦。但北疆事关边防,银子再紧,也不能省。韩将军是忠臣,他的话,陛下要放在心上。”

杨晁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。

他这皇后,什么都好,就是太明白,太清醒。有时候他真想她能像普通妇人那样,抱怨几句,撒撒娇,而不是永远这般冷静地分析利弊。

可也正是这份清醒,让她能稳坐中宫十几年,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,从未出过大错。

“朕知道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,“已经让户部先挤一部分出来送过去。不够的……朕再从内帑拨一些。”

皇后反手握住他的手,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划:“陛下圣明。”

这个细微的小动作,让杨晁心头一荡。

他忽然起身,一把将人打横抱起。

“陛下!”皇后惊呼,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。

杨晁低头看她,烛光下,她卸了妆的脸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端庄威严,多了几分柔和温婉,杏眼里带着惊诧,脸颊微红,竟有几分少女时的模样。

“朕累了。”他说,声音低了下来,“皇后陪朕早些歇息。”

他抱着她,大步走向里间的龙床。

夏荷端着茶进来时,正好看到这一幕,连忙低下头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
帐幔落下,遮住了满室春光。

帐内传来窸窣的声响,衣物摩擦,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喘息和男子低沉的闷哼。

“陛下……轻些……”

“妍儿……朕的妍儿……”

“臣妾在……”

“叫朕的名字……”

“……阿晁……”

烛火摇曳,将帐幔上的龙凤呈祥图案投在墙上,影影绰绰,纠缠不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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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德庆宫偏殿的书房里,还亮着灯。

德妃楚齐心坐在一张紫檀木书案后,身上穿着家常的秋香色杭绸褙子,头发松松挽着,只插了根碧玉簪。她面前摊着几份名帖,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,正对着其中一份,凝神细看。

掌事嬷嬷林嬷嬷端着一盏参茶进来,轻轻放在案上。

“娘娘,都亥时了,该歇息了。”林嬷嬷轻声劝道,“这些名帖,明日再看也不迟。”

德妃抬起头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叹了口气:“明日复明日,平儿的婚事,不能再拖了。”

她将手里的名帖往前推了推:“你看看,这三家,哪家最合适?”

林嬷嬷凑过去看。名帖一共三份,分别是:

礼部侍郎沈明之女,沈静姝,年十三。

威远将军孙女,李莞,年十二。

都察院左都御史孙女,陈书仪,年十四。

每一份名帖后头,都附了详细的家族背景、子嗣情况,以及女孩的性情、才艺、身体状况。

林嬷嬷看了一遍,沉吟道:“娘娘心里,其实已经有数了吧?”

德妃端起参茶,抿了一口,才缓缓道:“沈家是书香门第,沈明这人我知道,性子耿直,是清流一派的,不参与党争。他女儿听说性情温顺,知书达理,是个好拿捏的。”

“那为何不选沈家?”林嬷嬷问。

“因为沈家太单薄。”德妃放下茶盏,指尖在名帖上轻轻敲了敲,“沈明只有一个儿子,还在翰林院做编修,没什么实权。沈家其他房也没什么出色人物。平儿若是娶了沈家女,对他在朝中的助力,有限。”

林嬷嬷点头:“那李家呢?威远将军虽然致仕了,但他儿子、孙子都在军中,尤其是在北疆韩承宗麾下那位李校尉,听说很得韩将军器重。若是联姻,对二皇子将来在军中的声望,大有裨益。”

“这正是我犹豫的地方。”德妃蹙眉,“李家是将门,李莞那孩子我见过一次,性子爽利,有将门虎女的架势。平儿若是娶了她,确实能得军方支持。可是……你也知道平儿的性子,他喜欢的是吟诗作画,风花雪月。李莞那样的,他未必喜欢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而且,平儿心里……还装着萧家那个庶女。”

林嬷嬷叹了口气:“萧若雪那孩子,老奴也见过几次,确实生得好,也机灵,嘴又甜。可……她是庶女啊,娘娘。二皇子再喜欢,最多也只能给个侧妃的位份。正妃,必须得是家世相当的嫡女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德妃揉了揉眉心,“所以我才会在这些嫡女里挑。可是挑来挑去,总觉得……都不够满意。”

她拿起第三份名帖:“陈家这位,祖父是都察院左都御史,天子近臣,说话有分量。父亲是通政司右参议,也算清要职位。家世比沈家厚实,又不似李家那样纯粹的武夫门第。陈书仪听说学问也好,性子沉稳……可是,太沉稳了,怕是压不住萧若雪。”

林嬷嬷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意,试探道: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想选一位能容人,又不至于被侧妃拿捏的正妃?”

德妃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但眼神已经默认。

林嬷嬷想了想,低声道:“若是如此,老奴倒觉得,沈家那位更合适些。性子温顺,好拿捏,将来就算萧若雪进了门,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。而且沈家清流,名声好,陛下也喜欢。”

德妃沉默良久,终于长长叹了口气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将三份名帖收起,只留下沈静姝那份,“就沈家吧。明日……不,后日,我召沈夫人进宫说说话,先相看相看。”

“那萧家那边……”林嬷嬷问。

“萧若雪……”德妃眼神微冷,“她是个聪明孩子,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我会给她侧妃的位份,但前提是,她得安安分分的,别给我惹事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丝缝隙。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,拂动了她鬓边的碎发。

“平儿还小,不懂这些利害关系。”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等他再大些,就会明白,这世上,情爱是最无用的东西。能握在手里的权力,才是真的。”

林嬷嬷站在她身后,没有接话。

有些道理,说了也没用,非得亲身经历过,才能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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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忠国公府的揽月轩里,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
罗姨娘罗秀仪坐在床边,身上穿着件石榴红遍地金寝衣,头发松松挽着,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儿子萧景旻,正轻轻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
孩子已经睡着了,小脸粉嘟嘟的,呼吸均匀。罗姨娘低头看着他,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慈爱和得意。

这是她的儿子,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。

有了这个儿子,她在这国公府里的地位,才算真正稳了。就算将来林沅再给她脸色看,老夫人再不待见她,她也不怕了——她可是给萧家生了两个孩子的功臣,一个女儿,一个儿子。

“姨娘,四少爷睡了,您也早些歇息吧。”大丫鬟金钏端着温水进来,轻声道。

罗姨娘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进摇床里,仔细掖好被角,又看了好一会儿,才起身走到梳妆台前。

金钏递上温热的帕子,她接过来擦了脸,又由着金钏替她拆了头发,用梳子一下下地通着。

铜镜里映出一张依旧美丽的脸。生了两个孩子,但她保养得极好,皮肤白皙,眼角只有极淡的细纹。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,眼波流转间,依旧有勾人的媚态。

“今日府里可有什么事?”她一边对镜自照,一边问。

金钏手上的动作不停,低声道:“没什么大事。夫人上午见了江夫人,说了会儿话。下午时姨娘带着二小姐去正院,跟四小姐一块儿认字。三小姐也跟着去了。”

罗姨娘“嗯”了一声,并不在意。时姨娘和钱姨娘那点小心思,她懒得管。只要不碍着她的事,随她们去。

“大小姐呢?”她问。

“大小姐今日没出门,在屋里练字。”金钏答,“不过……德妃娘娘那边,午后派人送了东西来,是给大小姐的。”

罗姨娘眼睛一亮:“送的什么?”

“是一套文房四宝,还有两匹今年新贡的霞影纱。”金钏道,“送东西的嬷嬷说,德妃娘娘夸大小姐字写得好,让她好生练着,下回进宫,要考校呢。”

罗姨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
德妃娘娘……这是把雪儿放在心上了。
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看向正院的方向。那里早已熄了灯,一片漆黑。

林沅……她的好主母,此刻怕是睡得正香吧?

可她的雪儿,却要被送进那吃人的皇宫,去做一个侧妃。

侧妃……说得好听,不过是高级些的妾罢了。

罗姨娘的手,慢慢握紧了窗棂。

她不甘心。

她的雪儿,生得那样好,才情那样高,凭什么只能做妾?就因为她是庶女?

可转念一想,庶女能嫁进皇室,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。多少人家的嫡女,想攀还攀不上呢。

“金钏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明日出府一趟,回罗家见我母亲,让她再准备一份厚礼。下个月德妃娘娘母亲生辰,我要送一份大礼。”

金钏应了,又问:“姨娘,要送什么?”

罗姨娘走回妆台前坐下,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小册子,翻了翻,指着一行字:“前朝《春山访友图》真迹,我父亲去年收来的。让他准备好,我亲自送去。”

金钏倒吸一口凉气:“姨娘,那可是老爷的珍藏……”

“珍藏又如何?”罗姨娘合上册子,眼神坚定,“只要能帮雪儿铺路,一幅画算什么?将来雪儿若是得了势,还怕没有更好的?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还有,让我母亲再打听打听,二皇子正妃的人选,定下来了没有。若是定了,是哪家的小姐,性情如何,家世如何,越详细越好。”

金钏一一记下。

罗姨娘这才站起身,走到摇床边,又看了儿子好一会儿,才轻声对金钏道:“熄灯吧,我歇了。”

灯灭了,揽月轩陷入黑暗。

罗姨娘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她睁着眼,看着头顶帐幔上模糊的花纹,心里转着无数个念头。

雪儿的婚事,旻儿的将来,她在这府里的地位……

她要的,还有很多很多。

这漫漫长夜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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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和二十四年八月廿三夜·亥时末

东宫正殿的暖阁里,陆清怡依偎在杨御初怀里,已经睡着了。杨御初却还醒着,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弱烛光,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手指无意识地缠着她一缕长发。

西侧殿的乔玉柔,摔碎了第二套茶盏后,终于累了,靠在炕上沉沉睡去,梦里却还蹙着眉。

东侧殿的楚芳华,手一直放在小腹上,睡得并不安稳,时不时会惊醒,确认孩子还在,才又迷迷糊糊睡去。

坤宁宫的龙床上,帝后相拥而眠。皇后睡得沉,皇帝却忽然睁开眼,望着帐顶,不知在想什么。

德庆宫的书房里,德妃终于吹熄了灯,却还在黑暗中坐了许久,才起身走向内室。

忠国公府的揽月轩,罗姨娘翻了个身,终于闭上眼,呼吸渐渐均匀。

更漏滴滴答答,子时过了。
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
而这深宫与世家之间,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,早已暗流汹涌。

每个人,都在为自己的未来,小心翼翼地下着一盘看不见的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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