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六·子时·萧府揽月轩
七月十六的子夜,闷热无风。揽月轩内室里灯火通明,人影幢幢,压抑的呻吟声和接生嬷嬷的催促声透过紧闭的房门传出来,在沉寂的夏夜里格外清晰。
罗秀仪已经在产床上挣扎了近六个时辰。
汗水浸透了她身上单薄的寝衣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。她双手死死抓住床柱,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。腹中一阵紧似一阵的坠痛让她眼前发黑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
“姨娘,用力啊!看见头了!”接生孙嬷嬷跪在床尾,声音急切。
“我……我没力气了……”罗秀仪声音嘶哑,眼神涣散。
金钏端着参汤,红着眼圈喂到她嘴边:“姨娘,喝一口,攒攒力气。您一定要撑住啊!”
门外廊下,萧珩负手而立,面色沉肃。林沅站在他身侧,手中捻着一串佛珠,嘴唇无声地念着经文。萧若雪被银钏陪着,站在稍远些的地方,双手紧紧绞着帕子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这是萧府这个夏天的头等大事——罗姨娘生产。若生的是儿子,便是萧珩的第四个儿子,庶出的次子。对罗秀仪而言,更是她在萧府立足的根本。
“父亲……”萧景淇从外院匆匆赶来,少年已颇具风范,只是此刻脸上也带着紧张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萧珩皱眉,“明日还要去学堂,回去歇着。”
“儿子担心……”萧景淇看向产房方向,“王大夫怎么说?”
“胎位正,就是孩子大了些。”林沅轻声接话,“王大夫说,再有一个时辰,该能生下来。”
正说着,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,紧接着是婴儿响亮的啼哭。
“生了!生了!”孙嬷嬷惊喜的声音传出来,“是个小少爷!”
廊下众人齐齐松了口气。萧珩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,林沅手中佛珠一顿,萧若雪眼泪夺眶而出。
门开了,孙嬷嬷抱着一个裹在锦缎襁褓中的婴儿走出来,满脸喜色:“恭喜老爷!恭喜夫人!罗姨娘生了一位小少爷,七斤八两,母子平安!”
萧珩接过孩子。那是个健壮的男婴,脸红扑扑的,闭着眼睛哇哇大哭,声音洪亮。林沅凑过来看,心中复杂——这孩子一看就是个康健的,罗秀仪真是好福气。
“姨娘怎么样?”萧若雪急声问。
“姨娘累坏了,但精神还好。”孙嬷嬷笑道,“正等着看小少爷呢。”
萧珩将孩子递还给孙嬷嬷:“抱进去给姨娘看看。好生伺候着,赏。”
“谢老爷!”孙嬷嬷喜滋滋地抱着孩子进去了。
林沅对萧珩道:“爷,夜深了,您明日还要上朝,先去歇息吧。这里妾身照应着。”
萧珩点头,又看了产房一眼,转身离去。
萧若雪想进去看母亲,被林沅拦住:“雪儿,你母亲刚生产完,需要静养。明日再来看她,好不好?”
“……是,母亲。”萧若雪咬着唇,福身告退。
林沅站在廊下,听着产房里隐约传来的、罗秀仪虚弱却带着喜悦的声音,心中那点复杂情绪慢慢平复。她转身对秦妈妈道:“吩咐下去,揽月轩上下赏三个月月例。再派人去京郊庄子给老夫人报喜。”
“是。”秦妈妈应下,迟疑道,“夫人,小少爷的名字……”
“等爷和老夫人定吧。”林沅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,“这是萧家的喜事。”
晨光透过窗纱照进内室时,罗秀仪已经醒了。
她靠在堆高的枕头上,脸色苍白但眼中闪着明亮的光。怀中抱着刚出生的儿子,小家伙吃饱了奶,正睡得香甜,小嘴不时咂巴一下。
“姨娘,您看小少爷多俊。”金钏在一旁笑道,“这眉眼,跟老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罗秀仪低头看着儿子,心中充满骄傲和满足。这是她的儿子,萧府的四少爷。有了他,她在这府里的地位就彻底稳了。就算林沅是正室又如何?她罗秀仪有儿有女,有皇商娘家的财力支撑,将来……未必不能争一争。
“雪儿呢?”她问。
“大小姐一早就来了,在外头等着呢。”银钏道,“夫人说您需要静养,没让进来。”
“让她进来。”罗秀仪道,“我的女儿,想什么时候来看我都行。”
萧若雪很快被带了进来。少女眼眶微红,显然昨夜没睡好。她走到床边,看着母亲怀中的婴儿,声音哽咽:“娘……您受苦了。”
“不苦。”罗秀仪笑着拉女儿的手,“你看,这是你弟弟。给他取名叫景旻,萧景旻。旻,是天空的意思。娘希望他将来,能像天空一样广阔,有无限前程。”
萧景旻。萧若雪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,伸手轻轻碰了碰弟弟的小脸。小家伙皱了皱眉,继续睡。
“雪儿,”罗秀仪压低声音,“娘有了儿子,你在府里的地位就更稳了。德妃娘娘那边……也会更看重你。”
萧若雪点头:“女儿明白。昨儿德妃娘娘还派人送了些补品来,说是给娘补身子。”
“娘娘有心了。”罗秀仪眼中闪过算计,“等娘出了月子,要好好谢谢娘娘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通报声:“钱姨娘、时姨娘到——”
钱姨娘带着萧若敏,时姨娘带着萧若婷,一前一后进来道喜。
“给姐姐道喜了!”钱姨娘笑着福身,“小少爷一看就是个有福的。”
时姨娘也道:“恭喜罗姨娘,母子平安是大喜事。”
两人都送了礼——钱姨娘送了一对赤金长命锁,时姨娘送了几件亲手做的小衣裳。罗秀仪笑着让金钏收下,与她们客气地寒暄。
钱姨娘看着床上那对母子,心中暗叹:罗秀仪这一胎生得真是时候。如今萧府内宅,林夫人端庄持重,罗姨娘有儿有女风头正盛,她这个生了庶长子的反倒显得中庸了。不过也好,不争不抢,平安是福。
时姨娘则默默想着:罗姨娘有了儿子,在府里地位更稳固。她的婷儿……还是要靠夫人。这几日婷儿进步很快,夫人看着也喜欢。这样就好,慢慢来。
众人说了会儿话便告辞了。罗秀仪抱着儿子,对萧若雪道:“雪儿,你弟弟的满月宴,要办得风风光光。娘要请德妃娘娘赏脸,也要请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。”
“娘,这样会不会太张扬了?”萧若雪迟疑,“祖母和父亲那边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罗秀仪挑眉,“你祖母在庄子上荣养,府里的事是你母亲做主。你母亲那个人,最重脸面,不会在这种事上苛待。至于你父亲……他得了儿子,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她抚着儿子的襁褓,嘴角扬起:“娘等了九年,才等到这个儿子。这一次,娘要让你和旻儿,都风风光光的。”
八月十八,黄道吉日,宜嫁娶。
从清晨起,紫禁城便笼罩在一片喜庆的红色中。东宫各处张灯结彩,宫道铺上了猩红地毯,檐下挂满了红绸灯笼。宫女太监们穿着新制的宫装,穿梭忙碌,脸上都带着笑意。
这是太子杨御初大婚的日子。太子妃陆清怡,工部尚书陆子华嫡长女,今日及笄,今日出嫁。
辰时初,陆府门前已是车水马龙。陆清怡身着大红织金凤穿牡丹嫁衣,头戴九翚四凤冠,冠上珠翠环绕,额前垂下的珍珠流苏遮住了她清丽的容颜。她端坐在闺房中,任由喜娘为她开面、上妆,神情平静,只是交握的双手微微颤抖。
“小姐,吉时到了。”贴身丫鬟碧云轻声提醒。
陆清怡深吸一口气,起身。母亲陆夫人红着眼圈为她盖上红盖头,哽咽道:“清怡,从今往后,你就是太子妃了。要谨言慎行,恪守妇道,孝顺帝后,辅佐太子……”
“女儿谨记母亲教诲。”盖头下,陆清怡声音轻柔却坚定。
她由兄长背着出了闺房,上了八抬大轿。鞭炮声、锣鼓声、欢笑声喧天,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向着紫禁城行进。
与此同时,东宫丽正殿内,杨御初已穿戴整齐。
十六岁的太子身着杏黄九龙四爪蟒袍,头戴金冠,面如冠玉,眼中闪着期待的光。他站在镜前,由太监整理衣冠,心中想着那个在御花园作画的少女——今日之后,她就是他的妻了。
“殿下,”贴身太监小顺子低声道,“乔侧妃和楚良娣都在偏殿候着,说要给太子妃娘娘请安。”
杨御初眉头微皱:“今日大婚,让她们在各自宫里待着,不必过来。”
“是。”
偏殿里,乔玉柔听到传话,脸色一白。她今日特意穿了身玫红织金牡丹宫装,打扮得明艳照人,就是想在新太子妃进门的第一天给她个下马威。谁知太子竟不让她们见!
“姐姐莫气。”楚良娣温声道,“殿下是顾及太子妃娘娘初来乍到,怕我们惊着她。咱们明日再请安也是一样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