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1章 血色黎明(1 / 2)永平往事首页

子时的梆子刚敲过,丽景轩的灯火却骤然亮如白昼。

陈贵人春杏是在亥时末开始发作的。起初只是规律的阵痛,接生嬷嬷徐嬷嬷经验老道,一面指挥宫女烧热水、备剪子、煮参汤,一面安抚春杏:“贵人别慌,这是头胎,慢些是常理。”

但到了子时初,情况急转直下。

春杏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,汗水浸透了中衣,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。她双手死死抓着床柱,指节泛白。徐嬷嬷掀开被子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——羊水已破,但产道只开了三指,孩子却迟迟不入盆。

“贵人,用力啊!”另一个接生嬷嬷张氏急声道。

“我……我没力气了……”春杏声音嘶哑,眼中满是惊恐。

周嬷嬷端着参汤进来,见状心一沉。她是皇后派来的人,虽不通医术,但见过后宫妃嫔生产,知道这情形不对。

“徐嬷嬷,怎么回事?”周嬷嬷压低声音问。

徐嬷嬷将她拉到屏风外,额上冒汗:“嬷嬷,情况不妙。贵人骨盆窄,孩子头却大,卡住了。再这样下去,母子都危险。”

周嬷嬷脸色一白:“太医呢?快去请王太医!”

“已经去请了。”张嬷嬷道,“但太医只能在外头候着,不能进产房,这是规矩。”

正说着,外头传来通报:“陛下驾到——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
周嬷嬷一惊,忙迎出去。只见景和帝杨晁披着玄色斗篷,面色沉肃地走进院子。皇后白妍紧随其后,她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唤醒,只匆匆披了件深青斗篷,发髻简单,未戴任何首饰。

“情况如何?”景和帝径直问。

周嬷嬷跪地:“回陛下,贵人难产,产道不开,孩子下不来。”

皇后眉头紧锁:“王太医呢?”

“已在偏殿候着。”

正说着,产房里又传来春杏凄厉的惨叫,那声音已经不似人声,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
景和帝闭了闭眼:“让王太医进来诊脉。”

“陛下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周嬷嬷迟疑。

“什么时候了还讲规矩?!”景和帝声音陡厉,“传!”

王太医很快被带了进来。这位太医院妇科圣手已年过六旬,他隔着屏风诊了脉,又问了接生嬷嬷几句,脸色凝重地退出来。

“陛下,娘娘,”王太医跪地,“贵人胎位尚正,但骨盆过窄,胎儿头围偏大,已卡了半个时辰。若再拖下去,恐……恐母子俱损。”

皇后急声问:“可有法子?”

王太医迟疑片刻,低声道:“若在民间……可用剪开产道之法,助胎儿娩出。但此法对母体损伤极大,且……且宫中从未用过。”

“剪开?”皇后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是。”王太医额头触地,“此法凶险,但若操作得当,可保母子平安。只是贵人此后……恐难再孕。”

景和帝沉默。产房里春杏的惨叫断续传来,一声比一声微弱。

这时,外头又传来通报声,各宫妃嫔闻讯都赶来了——这是规矩,后宫妃嫔生产,高位妃嫔需到场坐镇,以示皇室重视。

乔贵妃来得最早,她显然精心打扮过,一身玫红宫装,发髻整齐,脸上甚至还敷了薄粉。她向帝后行礼后,便安静地坐在一旁,端起宫女奉上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,眼神平静无波。

德妃楚齐心与容夫人安溪结伴而来。德妃穿着家常的藕荷色长衫,外罩披风,神色平静。容夫人则是一如既往的刻板,行礼后便端坐,目不斜视。

淑妃苏仙儿来得稍晚些。她只穿了件素青长衫,头发松松挽着,面上带着明显的担忧。她向帝后行礼后,目光便投向产房方向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。

煦妃明佳月没有来——她病得起不了身。

丽景轩的正厅里,一时间坐满了人,却静得可怕。只有产房里断续的呻吟和接生嬷嬷的催促声,透过门缝传出来。

景和帝站起身,在厅中踱步。他手中的翡翠扳指被转得飞快,那是他思虑时的习惯动作。

皇后看着他,又看看厅中众妃,心中念头急转。她知道,此刻的抉择不仅关乎春杏母子的性命,更关乎后宫格局——若春杏生下皇子,养在她膝下,那便是嫡子待遇,对太子、对五皇子都是制衡。若生公主……虽也珍贵,但分量轻得多。

至于春杏能不能再孕……皇后心中冷笑。这后宫,最不缺的就是能生孩子的女人。春杏的价值,在于她是皇后的人,在于她这个孩子的归属。

“陛下,”王太医再次开口,声音发颤,“贵人……快撑不住了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皇帝。

景和帝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产房方向。春杏的呻吟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用剪。”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厅中响起,冰冷而清晰,“务必确保陈贵人母子平安。”

王太医重重叩首:“臣……遵旨!”

他起身,从药箱中取出一把银剪——那剪刀在烛光下泛着寒光。孙嬷嬷接过剪刀,手有些抖,但在王太医的示意下,还是咬牙转身进了产房。

张嬷嬷跟了进去,很快,产房的门被紧紧关上。

厅中死寂。

乔贵妃端起茶盏,借喝茶掩饰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——剪开产道,春杏就算活下来也废了。而且……她安排的那个接生嬷嬷,该动手了。

德妃垂眸看着自己的手,心中平静。无论春杏生男生女,都与她无关。她的心思在御平的婚事上,在如何让楚家女成为二皇子正妃上。

容夫人端坐如钟,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。

淑妃的手指绞得更紧。她想起自己母后生产时的凶险,想起女人在这道鬼门关前的无助。她看向皇后,见皇后虽面色凝重,眼中却无太多悲痛——是啊,春杏对皇后来说,不过是一枚棋子。

就在这时,产房里传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。

那声音不似人声,像野兽濒死的哀嚎,刺破夜空,让厅中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。

紧接着是短暂的寂静,然后是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——像小猫叫,细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
门开了。

孙嬷嬷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襁褓中的婴儿走出来,她脸色苍白,手上、衣襟上还沾着血迹。她跪在帝后面前,声音发颤:“陛下,娘娘……贵人……生了一位公主。贵人……性命无碍,只是……只是出血过多,昏迷了。”

皇后接过孩子。那是个瘦小的女婴,脸上还带着胎脂,眼睛紧闭,哭声细弱。

“公主……”皇后喃喃。

景和帝看了一眼女儿,面上看不出喜怒,只问:“陈贵人如何?”

王太医从产房出来,跪地道:“回陛下,贵人产道受损严重,但性命已保。日后好生调养……还能生育。”

还能生育。

这四个字让乔贵妃脸色一僵。她安排的那个嬷嬷呢?不是该让春杏再不能生吗?!

皇后将孩子递给乳母,对皇帝道:“陛下,公主虽弱,但总归是平安降生了。陈贵人也保住了性命,这是万幸。”

景和帝点头:“赏。丽景轩上下,赏三个月月例。王太医,赏白银千两。接生嬷嬷,各赏五百两。”

“谢陛下隆恩。”众人跪地谢恩。

皇后又道:“陈贵人生育有功,该晋位份。陛下以为……”

“晋为荣华,赐封号‘宁’。”景和帝淡淡道,“让她好好养着。”

从五品荣华,连跳两级。这恩宠不小。

厅中妃嫔神色各异。乔贵妃咬紧了后槽牙,德妃眼中闪过思索,淑妃松了口气,容夫人依旧面无表情。

“都散了吧。”景和帝摆摆手,“皇后留下照看,其他人回宫歇息。”

众妃行礼告退。

乔贵妃第一个起身,她走过乳母身边时,瞥了一眼那个瘦弱的女婴,心中冷笑——一个公主而已,成不了气候。只是春杏还能生……这笔账,日后再算。

德妃与容夫人结伴离开。走出丽景轩,德妃轻声道:“陛下晋陈贵人为荣华,这是给皇后做脸。”

容夫人点头:“陈贵人是皇后的人。”

“是啊。”德妃望向夜空,“这后宫,又要起风了。”

淑妃走得最慢。她回头看了一眼丽景轩,对贴身宫女阿依低语:“去查查,接生嬷嬷里有没有人动手脚。”

“娘娘怀疑……”

“乔贵妃不会这么轻易放过。”淑妃声音极轻,“去查。”

厅中,只剩帝后二人。

乳母将公主抱去暖阁喂奶,宫女们忙着收拾产房。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,挥之不去。

景和帝握住皇后的手:“妍儿,辛苦你了。”

皇后摇头:“臣妾不辛苦,辛苦的是陈贵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陛下,公主……陛下可要赐名?”

“等满月再说吧。”景和帝望向产房方向,“陈贵人醒了吗?”

“还没。”周嬷嬷回道,“太医说失血过多,要睡几个时辰。”

正说着,暖阁里突然传来乳母惊慌的声音:“公主……公主不吃了!”

皇后一惊,忙走过去。只见乳母怀中的女婴面色发紫,小嘴微张,已无哭声。

“太医!快传太医!”

王太医跌跌撞撞跑进来,接过孩子一看,脸色惨白:“陛下,娘娘……公主……公主这是胎里憋得太久,心肺受损……怕是……怕是……”

“救她!”皇后厉声。

王太医手忙脚乱地施针,但女婴的脸色越来越紫,呼吸越来越弱。

一刻钟后,那细弱的胸膛彻底停止了起伏。

王太医跪地,重重叩首:“臣……臣无能……公主……薨了。”

死寂。

烛火在夜风中摇曳,映着帝后苍白的脸。

景和帝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无波澜:“厚葬。按公主制,葬入皇陵。”

“是。”王太医颤抖着退下。

皇后看着乳母怀中那个已无生息的小小身体,忽然觉得一阵眩晕。她扶住桌案,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。

这就是后宫。一条生命,来得这样艰难,去得这样轻易。

景和帝握住她的手,发现她的手冰凉。“妍儿,”他低声道,“朕陪你回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