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摇头:“臣妾想……再看陈贵人一眼。”
“她还没醒。”景和帝道,“让她睡吧。醒来再知道,也好过现在承受。”
他牵着皇后的手,走出丽景轩。夜色深沉,满天星斗沉默地俯视着人间悲欢。
走出院门时,皇后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看见淑妃还站在远处的游廊下,静静望着这边。
两人目光一碰,淑妃福了福身,转身离去。
寅时的更梆敲响时,长春宫还亮着灯。
乔贵妃乔嘉年卸了钗环,穿着寝衣坐在梳妆台前,对镜冷笑:“公主?呵,生下来就死了,跟没生有什么区别?”
秋纹在一旁小心翼翼道:“娘娘,陈贵人晋了荣华……”
“荣华又怎样?”乔贵妃不屑,“一个从五品,本宫动动手指就能捏死。只是没想到,她还能生。”她眼中闪过寒光,“徐嬷嬷那个废物,本宫让她动手,她竟没办成。”
孙嬷嬷低声道:“娘娘,当时王太医盯着,皇后的人也在,实在找不到机会下手。况且……剪开产道那么凶险,谁能想到她还能活下来?”
“运气好罢了。”乔贵妃站起身,“不过没关系,来日方长。一个荣华,本宫还不放在眼里。”
她走到窗边,望向丽景轩方向:“倒是淑妃……她今日留在最后,什么意思?”
秋纹摇头:“奴婢不知。”
“这个女人,看着与世无争,实则心思最深。”乔贵妃眯起眼,“得防着她。”
德庆宫内,德妃楚齐心还未睡。
她坐在书案前,提笔写着什么。掌事嬷嬷林嬷嬷在一旁研墨,低声道:“娘娘,宁荣华这一晋位,皇后那边势力又添了一分。”
“添不了多少。”德妃笔下不停,“陈贵人……不,宁荣华,她唯一的倚仗就是孩子。现在孩子没了,她就是个空架子。陛下晋她位份,不过是安抚,也是做给皇后看——看,朕待你的人不薄。”
她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:“真正要担心的,是太子妃的人选。陆家那个丫头……不能让她成为太子妃。”
“娘娘的意思是?”
“找机会,让陆清怡出点错。”德妃淡淡道,“不用大错,只要让陛下觉得她不堪为太子妃就行。”
林嬷嬷会意:“奴婢明白。”
永和宫内,淑妃苏仙儿也醒着。
阿依从外头回来,低声道:“娘娘,查到了。接生嬷嬷张氏,她的儿子在乔家一个铺子里当掌柜。”
淑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:“果然。”
“要告诉皇后吗?”
“不。”淑妃摇头,“没有证据。况且……公主已经死了,说出来又能怎样?反而会打草惊蛇。”
她走到窗边,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:“陈贵人……宁荣华,她醒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阿依道,“太医说失血过多,要睡到天亮。”
“等她醒了……”淑妃轻叹,“送些补品过去。悄悄的,别让人知道。”
“娘娘为何帮她?”
“不是帮她。”淑妃淡淡道,“是给自己留条后路。这后宫,多一个朋友,总比多一个敌人好。”
凝香宫内,煦妃明佳月咳了半夜,此刻才勉强睡着。
霏儿守在床边,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动静——公主夭折的消息已经传遍后宫。她看着主子苍白的脸,心中凄然:娘娘病成这样,陛下一次都没来看过。而陈贵人生产,陛下却亲至……这就是恩宠与失宠的差别。
她轻轻为明佳月掖好被角,心中暗下决心:一定要想办法,让娘娘好起来,让公主和殿下离开这个冷宫。
辰时的阳光透过窗棂,照在春杏苍白的脸上。
她缓缓睁开眼睛,第一感觉是下身火辣辣的疼,像被撕裂又缝合。然后她想起了昨夜——那撕心裂肺的痛,那剪子刺入身体的冰冷,最后是孩子微弱的哭声。
“孩子……”她嘶哑地开口。
守在床边的宫女小莲连忙凑过来:“贵人,您醒了?”
“孩子呢?”春杏抓住她的手,“我的孩子呢?”
小莲眼眶一红:“贵人……公主……公主她……”
春杏看着她躲闪的眼神,心猛地一沉:“公主怎么了?!”
“公主……昨夜……昨夜夭折了。”小莲哭出来。
春杏愣住,呆呆地看着帐顶。许久,眼泪才从眼角滑落,无声无息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喃喃,“为什么……”
小莲擦擦眼泪:“贵人别伤心,您还年轻,还能再生。陛下晋了您为荣华,赐了封号‘宁’,您现在是从五品宁荣华了。”
宁荣华。
春杏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比哭还难看。用女儿的命,换了一个从五品的位份。这就是后宫,这就是她的命。
“贵人,该喝药了。”小莲端来药碗。
春杏机械地张口,苦药入喉,她却尝不出味道。她想起淑妃生产前对她说的话:“无论发生什么,记住——保孩子。”
她保了孩子,可孩子还是没了。
“皇后娘娘来看过吗?”她问。
“来过了,天刚亮时来的。”小莲道,“娘娘守了您半个时辰,见您没醒,才走的。娘娘说,让您好生养着,缺什么只管说。”
春杏闭上眼睛。皇后……皇后对她好,是因为她是皇后的人。可这份好,能持续多久?她现在没了孩子,对皇后还有价值吗?
正想着,外头传来通报声:“淑妃娘娘到——”
春杏一愣。淑妃?
苏仙儿走了进来。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衣裙,发髻简单,只簪一支玉簪。她走到床边,温声道:“宁荣华,感觉如何?”
春杏挣扎着要起身行礼,被淑妃按住:“别动,你身子还虚。”
淑妃在床边坐下,从宫女手中接过一个锦盒:“这是百越进贡的雪蛤,最是补气血。你生产伤了元气,要好生补养。”
“谢……谢淑妃娘娘。”春杏声音哽咽。
“别哭。”淑妃轻声道,“月子里哭,伤眼睛。”
她看着春杏苍白憔悴的脸,心中叹息。这个曾经娇憨活泼的小宫女,如今眼里只剩下绝望。
“宁荣华,”淑妃压低声音,“有些话,本宫本不该说。但看你这样,还是想说一句——在这后宫,活着最重要。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
春杏泪眼朦胧地看着她:“娘娘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
“孩子没了,是命。”淑妃握住她的手,“但你还活着,还能生。陛下晋你位份,就是还看重你。皇后娘娘也护着你。你要振作起来。”
春杏咬着唇,良久,重重点头:“臣妾……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淑妃起身,“好生养着。本宫改日再来看你。”
淑妃走后,春杏躺在床上一动不动。小莲担心地唤她:“贵人?”
“小莲,”春杏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去拿镜子来。”
“贵人,月子里不能照镜子……”
“拿来。”
小莲只得拿来铜镜。春杏接过,看着镜中那个脸色惨白、眼窝深陷的女人——这是她吗?那个曾经在御花园起舞、让皇帝惊艳的春杏?
她放下镜子,眼中燃起一团火。
她要活着。不仅要活着,还要往上爬。爬到足够高的位置,高到没人敢动她的孩子,高到能为死去的女儿报仇。
“小莲,”她轻声说,“把药端来,我要喝。”
“是。”
从这一刻起,那个天真娇憨的陈贵人春杏,死了。
活下来的,是从五品宁荣华。
坤宁宫内,皇后白妍正听着周嬷嬷禀报。
“宁荣华醒了,喝了药,情绪还算稳定。淑妃娘娘去看了她,送了些补品。”
皇后点头:“淑妃倒是有心。”她顿了顿,“公主的丧仪,内务府安排得如何?”
“按公主制,一切从简。”周嬷嬷道,“陛下说,孩子太小,不宜张扬。”
“嗯。”皇后揉了揉眉心,“宁荣华那边,你多照看着。她这次伤了身子,要好好调养。”
正说着,景和帝走了进来。他换了常服,面色如常,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陛下。”皇后起身。
“坐。”景和帝在她身边坐下,“朕来跟你说说太子的事。”
皇后心中一紧: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陆家那丫头,朕仔细想了想,确实不错。”景和帝道,“但太子妃人选,不能只看个人,要看家族。陆子华是实干之臣,不结党,不营私,家风清正。陆清怡端庄有才,配得上太子。”
皇后松了口气:“陛下圣明。”
“不过,”景和帝话锋一转,“此事不能急。等过了中秋,朕再正式下旨。在此之前,让太子与陆小姐多见几面,培养感情。”
“是。”皇后应下,又迟疑道,“陛下,乔贵妃那边……”
“朕知道她想让乔家女做太子妃。”景和帝冷笑,“但她越是想,朕越不能让她如愿。乔劼在朝中结党营私,朕还没跟他算账呢。”
他握住皇后的手:“妍儿,这后宫,朕只信你。太子的事,你多费心。”
皇后靠在他肩上:“臣妾明白。”
帝后相拥,殿内一片温情。但两人心中都清楚,这温情之下,是暗流涌动的朝局与后宫。
公主夭折,宁荣华晋位,太子妃人选初定……这一连串的事,将改变许多人的命运。
而秋意,正渐渐浓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