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0章 秋意渐浓(1 / 2)永平往事首页

七月初的晨光透过坤宁宫支摘窗上的蝉翼纱,在紫檀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。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苏合香气,那是皇后白妍素日里最喜欢的熏香。

白妍坐在临窗的暖榻上,手中拿着一卷《资治通鉴》,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。她目光投向窗外,院子里几株金桂已结了米粒大小的花苞,要等到八月才能盛开。宫女夏荷轻手轻脚地进来,福身道:“娘娘,萧县主已经到了,五殿下正陪着在西暖阁玩耍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皇后回过神,放下书卷,“丽景轩那边如何?”

夏荷压低声音:“陈贵人昨儿夜里又疼了一回,太医说是产期就在这几日了。接生嬷嬷、乳母都已备好,周嬷嬷亲自盯着,万无一失。”

皇后点点头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。陈贵人这胎怀得艰难,从腊月滑倒险些小产,到正月药中被下夹竹桃粉,再到三月时莫名腹痛……若不是她派了周嬷嬷日夜盯着,这孩子怕是早就没了。

“陛下昨日可去看过?”皇后问。

“去过了,坐了一盏茶功夫。”夏荷道,“陈贵人哭得厉害,说害怕。陛下安慰了几句,赏了支百年老参。”

皇后沉默片刻,起身:“去西暖阁看看熙儿。”

西暖阁里,笑声阵阵。

萧若熙穿着一身浅粉绣缠枝莲小衫裙,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,各系一根红丝带。她正坐在地毯上,面前摆满了各式玩意儿:九连环、七巧板、布老虎、拨浪鼓……五皇子杨御城蹲在她对面,手里拿着一个彩绘陶俑。

“妹妹你看,这是西域进贡的胡旋舞俑。”杨御城已比半年前长高了不少,声音清亮,“她还会转呢。”他拧动陶俑底座的机括,那舞俑真的缓缓旋转起来,彩裙飞扬。

萧若熙睁大眼睛,伸出小手指着:“转……转……”

“喜欢吗?送给你。”杨御城大方地把陶俑推到她面前。

小丫头却摇摇头,爬向另一边的七巧板。她已经能笨拙地把两块三角形拼在一起,虽然对不准边角,但那认真的模样让一旁的嬷嬷们忍俊不禁。

皇后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。她站在门边,没有立刻出声,只是静静看着。

杨御城先发现了母亲,立刻起身行礼: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”

萧若熙也抬起头,看见皇后,咧嘴笑了,奶声奶气地唤:“皇……伯母……”

皇后心都化了,走过去抱起她:“熙儿真乖,还记得伯母。”

小丫头顺势搂住皇后的脖子,在她脸上“吧唧”亲了一口。软软的触感让皇后一愣,随即笑开了:“哎哟,我们熙儿会亲人了。”

杨御城在一旁看着,有些羡慕。皇后瞥见儿子的表情,笑道:“城儿也来。”

杨御城脸一红,但还是走过去。皇后低头,在他额上也亲了一下。杨御城这才笑了,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母后,妹妹今天要在宫里住吗?”他期待地问。

“要住两日。”皇后抱着萧若熙坐下,“你父皇说了,让熙儿多陪陪你。等过几日陈贵人生了,宫里忙乱,再送她回府。”

正说着,外头传来通报声: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
杨御初走进暖阁。他今日穿着杏黄常服,腰间束着玉带,已颇有少年储君的风范。只是眉眼间那份温润中,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怯意。

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”他行礼。

“起来吧。”皇后微笑,“今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?不是该在文华殿听太傅讲学吗?”

“太傅家中有事,告假半日。”杨御初道,目光落在萧若熙身上,“熙妹妹又长高了。”

萧若熙认得这位大哥哥,乖巧地叫:“太……子哥哥……”

“真乖。”杨御初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,“给你,松子糖。”

小丫头眼睛一亮,伸手要抓。皇后笑着接过:“可不能多吃,一会儿该用膳了。”她将荷包递给一旁的秦妈妈,“收着,每日给她一颗。”

杨御初在母亲对面坐下,有些欲言又又止。

皇后何等敏锐,挥退了宫人,只留秦妈妈抱着萧若熙去旁边玩。杨御城也被嬷嬷带去吃点心。

“御初,你有话要说?”皇后温声问。

杨御初犹豫片刻,低声道:“母后,儿臣……儿臣昨日在御花园,遇见了陆尚书家的千金。”

皇后心中一动。工部尚书陆子华的嫡长女陆清怡,素有才名,容貌端庄。她看着儿子微红的耳根,明白了。

“然后呢?”

“陆小姐在亭中作画,画的是秋荷。”杨御初声音更低了,“儿臣……儿臣驻足看了一会儿,与她说了几句。”

“说了什么?”

“说了画……说荷叶的枯败中有生机,说残荷听雨的意境。”杨御初抬起头,眼中闪着光,“母后,陆小姐见解独到,她说‘万物皆有定时,盛时当惜,衰时亦当敬’。儿臣觉得……觉得她说得极好。”

皇后静静看着儿子。这是她第一次在杨御初脸上看到这样生动的神采——不是平日里的温吞怯懦,而是少年人谈及心中所喜时自然的飞扬。

“御初,”她缓缓开口,“你将十五了,确实该考虑婚事。陆家小姐……是个好人选。”

杨御初眼睛一亮:“母后也觉得好?”

“陆家门风清正,陆子华是实干之臣,不参与党争。陆清怡本宫见过几次,确实端庄有才。”皇后顿了顿,“但你要知道,你的婚事,不是你一个人的事,也不是陆家一家的事。这是国事。”

少年眼中的光黯淡了些:“儿臣明白。”

“不过,”皇后话锋一转,“若你真喜欢,本宫会与你父皇商议。但在此之前,你不可再私见陆小姐,更不可表露心意。明白吗?”

“儿臣明白。”杨御初郑重应下。

母子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,太子便告辞去文华殿温书了。皇后独自坐在暖阁中,望着窗外渐黄的树叶,心中思量。

太子妃的人选,关乎国本。陆家确实是不错的选择——清流门第,不涉党争,陆子华管工部,务实而不揽权。只是……乔贵妃那边,怕是不会甘心。乔家一直想让太子娶乔氏女,若太子娶了陆家女,乔家的算盘就落空了。

还有德妃。楚家掌兵部,若太子妃出自文臣之家,倒是能平衡。但德妃会不会也想把楚家女塞给太子?

皇后揉了揉眉心。这盘棋,越来越复杂了。

德庆宫偏殿的书房里,墨香袅袅。

杨御平端坐书案后,正临摹颜真卿的《祭侄文稿》。他运笔沉稳,已初具风骨。萧若雪站在一旁研墨,动作轻缓,不时抬眼看看二皇子的字。

“殿下这一笔‘悲’字,笔锋遒劲,已有颜公三分神韵。”她轻声道。

杨御平放下笔,摇头:“差得远呢。颜公此稿,是悲愤之作,笔力千钧。我不过依样画葫芦,徒有其形罢了。”

萧若雪抿嘴一笑:“殿下过谦了。臣女看殿下这半年来进益极大,太傅也常夸赞。”

“太傅夸的是你。”杨御平看向她,眼中含笑,“上月你作的那首《秋思》,太傅在父皇面前念了,父皇都说‘萧家女有咏絮之才’。”

萧若雪脸一红:“那是陛下谬赞。”

“不是谬赞。”杨御平认真道,“你是真有才学。我认识的闺秀里,能与你论诗的,不过二三。”

这话说得直白,萧若雪心跳加快,忙低头继续研墨。

书房门被轻轻推开,德妃楚齐心走了进来。她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缎袄,发髻简单,只簪一支玉簪,看起来温婉亲和。

“母妃。”杨御平起身。

“臣女给德妃娘娘请安。”萧若雪也忙行礼。

“都免礼。”德妃笑着走到书案前,看了看儿子的字,“嗯,有长进。若雪教得好。”

萧若雪忙道:“臣女不敢当,是殿下自己勤勉。”

德妃拉着她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下:“在本宫这儿不必拘谨。御平这孩子,自小就喜欢诗文,可惜宫中兄弟里,能与他切磋的少。幸而有你常来,他才有进益。”

“娘娘言重了。”萧若雪垂眸,“能得娘娘和殿下青眼,是臣女的福分。”

德妃端详着眼前的少女。萧若雪已出落得亭亭玉立,眉眼精致,举止得体,才情出众。这样的女孩,配得上她的御平——做侧妃。

她心中轻叹。若是嫡女该多好。可惜,终究是庶出。

“若雪,”德妃温和开口,“本宫听说,你妹妹若熙今日又进宫了?”

“是。”萧若雪道,“皇后娘娘常接妹妹进宫陪伴五殿下。”

“姐妹情深是好事。”德妃点头,“你也要多与若熙亲近。她虽小,但将来……总是你的妹妹。”

这话意味深长。萧若雪听懂了——德妃在提醒她,萧若熙将来可能是五皇子妃,而她若嫁二皇子,姐妹便是妯娌。

“臣女明白。”她轻声道。

德妃满意地笑了,转头对儿子道:“御平,你表妹婉宁前日送来了她新绣的扇套,说是给你秋日用的。你去看看,若喜欢,也该回个礼。”

杨御平一愣:“母妃,儿臣正与萧小姐论诗……”

“诗什么时候都能论。”德妃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,“婉宁一片心意,你不可辜负。去吧。”

杨御平看向萧若雪,眼中有一丝歉意。萧若雪忙道:“殿下快去,臣女也该告退了,出来久了母亲会担心。”

少年这才点头,起身出去了。

书房里只剩德妃与萧若雪两人。

德妃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:“若雪,本宫有话问你。”

“娘娘请讲。”

“你再过几年就该议亲。”德妃看着她,“你可有想过将来?”

萧若雪心猛地一跳,脸上发热:“臣女……臣女但凭父母之命。”

“父母之命是一回事,自己心中所想是另一回事。”德妃放下茶盏,“本宫是过来人,知道女儿家的心思。你……可有意中人?”

这话问得直接,萧若雪脸涨得通红,手指绞着帕子,说不出话。

德妃笑了:“本宫明白了。你放心,本宫心中有你。只是你要知道,御平是皇子,他的婚事,不是本宫一人能定的。陛下、皇后、朝局……都要考量。”

萧若雪抬头,眼中已有泪光:“臣女……臣女不敢高攀。”

“不是高攀。”德妃握住她的手,“你是萧家女,才貌双全,配得上皇子。只是……正妃之位,怕是不能。你明白吗?”

这话如冷水浇头。萧若雪脸色一白。

“但侧妃也是妃。”德妃柔声道,“只要你与御平心意相通,将来在府中,不会有人越过你去。况且,你若能为御平生下长子,地位自然稳固。”

萧若雪咬着唇,良久,才低声道:“臣女……明白。”

“明白就好。”德妃拍拍她的手,“回去吧。记住,今日的话,不可与任何人说,包括你母亲。”

“是。”

萧若雪退出书房,走在德庆宫的游廊上,秋风吹来,她打了个寒颤。

侧妃。

这两个字在她心中反复回响。她想起祖母的眼神,想起嫡母的忧虑,想起罗姨娘的期盼……还有二殿下看她时温柔的目光。

也许,这就是她的命。

丽景轩内气氛压抑。

陈贵人春杏挺着大肚子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。她已怀孕九个多月,浮肿得厉害,脚踝肿得像馒头。周嬷嬷正给她按摩腿脚,动作轻柔。

“嬷嬷,我害怕。”春杏声音带着哭腔。

“贵人别怕。”周嬷嬷安慰道,“太医说了,胎位正,您身子骨也好,定能平安生产。”

“可……可我听说,生孩子是过鬼门关。”春杏眼泪掉下来,“我娘就是生我弟弟时没的……”

周嬷嬷叹气。陈贵人出身低微,母亲早逝,父亲是个赌鬼,把她卖进宫抵债。这样的身世,能在后宫活到现在,还怀上龙种,已是天大的造化。

“贵人要往好处想。”周嬷嬷低声道,“皇后娘娘已答应,无论您生的是皇子还是公主,都会养在坤宁宫。这是多大的恩典啊。您想想,孩子在皇后膝下长大,那就是半个嫡出,将来前程无量。”

春杏擦擦眼泪:“我知道娘娘恩重如山。可……可我怕我撑不过去。万一我死了,孩子……”

“不会的。”周嬷嬷打断她,“有太医、有接生嬷嬷,皇后娘娘把太医院最好的妇科圣手都请来了。您定会母子平安。”

正说着,外头传来通报声:“淑妃娘娘到——”

春杏一愣。淑妃?虽说她算是淑妃引荐,但这时候淑妃为何会来?

苏仙儿已走了进来。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宫装,素雅出尘,手中提着一个小食盒。

“给淑妃娘娘请安。”春杏要起身。

“快躺着。”淑妃按住她,“本宫听说你最近胃口不好,做了些百越的点心,拿来给你尝尝。”

她打开食盒,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:荷花酥、椰丝糕、糯米团子。

“这是……”春杏有些不知所措。

“放心,本宫亲手做的,干净。”淑妃微微一笑,“你尝尝看,若喜欢,本宫再做。”

春杏迟疑地拿起一块荷花酥,咬了一小口。清甜不腻,带着荷香。

“好吃吗?”

“好吃。”春杏点头。

淑妃在床边坐下,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:“快生了吧?”

“太医说就在这几日。”

“别怕。”淑妃轻声道,“女人都要过这一关。本宫生悦儿时,也怕,可看着孩子出来,就觉得什么都值得了。”

春杏眼中又蓄了泪:“娘娘……”

“本宫今日来,是有话跟你说。”淑妃压低声音,“你生产时,无论发生什么,记住——保孩子。”

春杏脸色一变。

“别误会。”淑妃握住她的手,“本宫不是要你牺牲自己。而是这后宫之中,孩子的命,有时比母亲的命重要。你是聪明人,明白本宫的意思。”

春杏明白了。若生产时遇到危险,太医问保大保小,她必须说保小。因为她的命不值钱,但皇嗣的命金贵。

“本宫知道这话残忍。”淑妃轻叹,“但你要想清楚。你若死了,孩子养在皇后膝下,将来必有前程。你若活着,但孩子没了……你在这后宫,也就到头了。”

春杏浑身发冷,手指颤抖。

“还有一事。”淑妃声音更低,“若有人在你生产时做手脚,害了孩子,你要一口咬定是意外,不可攀扯任何人。尤其是……长春宫。”

春杏猛地抬头。

“乔贵妃恨你入骨,这后宫皆知。”淑妃淡淡道,“但你没有证据。若你指证她,只会打草惊蛇,让她更恨你。不如装作不知,让她放松警惕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淑妃站起身,“本宫言尽于此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
她转身离开,留下春杏独自坐在床上,浑身冰凉。

周嬷嬷从屏风后走出来——她方才一直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