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0章 秋意渐浓(2 / 2)永平往事首页

“贵人,淑妃娘娘说得对。”她低声道,“您生产时,奴婢会寸步不离。但若真有不测……您要记得淑妃娘娘的话。”

春杏抱着肚子,眼泪无声滑落。

这就是后宫。她的命,她孩子的命,都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。

午后的御花园,秋意已浓。

秋水亭临水而建,亭边几株枫树叶子开始转红,倒映在池水中,红黄相间,煞是好看。亭中,德安公主杨舒华正坐在石凳上看书。她看的是《诗经》,读到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”时,抬起头,望向池边的芦苇丛。

“公主,天凉了,加件衣裳吧。”宫女青竹拿着披风过来。

杨舒华摇头:“不冷。你看那芦苇,真的像诗里写的一样。”

正说着,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。杨舒华转头看去,只见五弟杨御城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走过来,正是萧若熙。

“大姐姐!”杨御城看见她,高兴地挥手。

杨舒华笑了:“御城,熙儿,过来。”

萧若熙已会走几步,但还不稳。杨御城小心翼翼地牵着她,一步一步走上台阶。小丫头看见杨舒华,乖巧地叫:“……华姐姐……”

“真乖。”杨舒华把她抱到石凳上坐好,从桌上拿了块糕点给她,“尝尝,桂花糕。”

萧若熙接过,小口小口吃着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小仓鼠。

杨舒华看着弟弟满眼都是妹妹的样子,忍不住打趣:“御城,你这么喜欢熙儿,将来让她给你做媳妇好不好?”

杨御城脸一红:“大姐姐别胡说。”

“我怎么胡说了?”杨舒华笑道,“母后不是常接熙儿进宫陪你吗?这意思还不明白?”

“熙儿还小呢。”杨御城认真道,“等她长大了再说。”

萧若熙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只是专注地吃糕点,吃完还舔了舔手指。

杨舒华被逗笑了,拿帕子给她擦手:“小馋猫。”她看向弟弟,“对了,你听说没?太子哥哥可能要娶陆尚书家的小姐。”

杨御城一愣:“真的?”

“我听母后身边的夏荷姐姐说的。”杨舒华压低声音,“太子哥哥喜欢陆小姐,母后也觉得不错。不过还没定,要等父皇点头。”

“陆小姐……我见过。”杨御城想了想,“去年宫宴上,她弹了一曲《高山流水》,弹得很好。”

“是呀,才女呢。”杨舒华托着腮,“真羡慕太子哥哥,能娶自己喜欢的人。”

杨御城看向正在玩自己衣角的萧若熙,小声说:“我将来也要娶自己喜欢的人。”

杨舒华笑了,没再说话。

这时,远处又走来一行人。是二皇子杨御平,身边跟着萧若雪。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,走近了才听清是在说诗。

“……杜工部这句‘无边落木萧萧下’,若改成‘无边落叶萧萧下’,如何?”杨御平问。

萧若雪摇头:“不妥。‘落木’比‘落叶’更有气势,木为根本,叶为末梢。杜工部心怀天下,用‘落木’更显苍茫。”

“有道理。”杨御平点头,“是我狭隘了。”

两人走近亭子,才看见亭中已有人。

“二哥。”杨御城起身。

“二哥。”杨舒华也起身。

萧若雪看见妹妹,眼神一柔:“熙儿!”

萧若熙看见姐姐,张开手臂:“姐……姐姐抱……”

萧若雪走过去抱起她,小丫头在她脸上蹭了蹭,甜甜地笑。这一幕落在杨御平眼中,他笑道:“你们姐妹感情真好。”

“熙儿黏我。”萧若雪有些骄傲。

杨舒华看着他们,忽然道:“二皇兄,听说德妃娘娘在为你相看楚家小姐?”

这话一出,气氛瞬间微妙。

杨御平脸色微变:“大妹妹听谁说的?”

“宫里都传遍了。”杨舒华装作不经意,“楚尚书家的婉宁表姐嘛,我见过,温柔娴静,与二皇兄很配。”

萧若雪抱着妹妹的手紧了紧。萧若熙被勒得不舒服,扭了扭身子。

杨御平看了萧若雪一眼,见她低着头,心中不忍,淡淡道:“此事尚未定论,大妹妹不要乱传。”

“哦。”杨舒华笑了笑,不再多说。

几个人在亭中坐了一会儿,气氛有些尴尬。杨御平先起身告辞,萧若雪也抱着妹妹说要回去。杨御城想留萧若熙,但看姐姐坚持,只好作罢。

等他们走远,杨舒华才轻声道:“御城,你看见了?二皇兄和萧大小姐,怕是……”

杨御城年纪小,但生在皇家,也懂了些:“二皇兄喜欢萧姐姐,但德娘娘要他娶楚家姐姐。”

“是啊。”杨舒华叹气,“这就是皇子的命。婚事从来不由己。”

她看向池中残荷,忽然想起太子哥哥说起陆小姐时眼中的光。

但愿,太子哥哥能如愿吧。

萧府正院的书房里,萧珩正在看兵部送来的文书。北疆和议已定,狄戎称臣纳贡,边境暂安。但兵部要重新布防,调换将领,这些事都要他过目——虽然他已无实职,但陛下仍让他参赞军务。

林沅端着一盅参汤进来:“夫君,歇会儿吧。”

萧珩放下文书,揉了揉眉心:“北疆那边,韩承宗镇得住吗?”

“韩将军是您一手提拔的,忠勇可靠。”林沅将汤盅推到他面前,“喝点汤,润润喉。”

萧珩喝了一口,忽然道:“沅儿,若雪今日又进宫了?”

“是。”林沅在他对面坐下,“德妃娘娘派人来接的,说是请她去赏菊。”

萧珩皱眉:“太频繁了。这半年,她每月都要进宫三四次。”

“妾身也担心。”林沅低声道,“老夫人前日还说,若雪这丫头心思活络,怕她走错路。”

“德妃这是铁了心要拉拢她。”萧珩放下汤盅,“可咱们不能明着拦。毕竟,德妃只是请她去赏花论诗,没有逾矩。”

林沅犹豫片刻,还是说了:“夫君,妾身听说……德妃在为二皇子相看楚家小姐。”

“楚婉宁?”萧珩挑眉,“兵部尚书楚慎行的嫡孙女,德妃的侄女。”

“是。”林沅点头,“若德妃真定了楚家小姐做正妃,那若雪……”

“最多是个侧妃。”萧珩淡淡道,“德妃打的好算盘。用正妃之位绑定楚家,用侧妃之位拉拢萧家。两边都不耽误。”

林沅心中难受:“若雪那孩子,心高气傲,怕是不甘心做侧妃。”

“不甘心也得甘心。”萧珩语气转冷,“她是庶女,能嫁皇子做侧妃,已是高攀。若她连这点都看不清,那就是蠢。”

正说着,外头传来通报声:“老爷,夫人,大小姐回来了。”

萧若雪走进书房,脸色有些苍白。她规规矩矩行礼:“女儿给父亲、母亲请安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萧珩看着她,“今日进宫可好?”

“好。”萧若雪低声道,“德妃娘娘赏了菊,二殿下与女儿论了诗。”

“就这些?”

“就这些。”

萧珩盯着女儿看了片刻,缓缓道:“若雪,你大了,该懂事了。有些事,为父不点破,是给你留颜面。但你心里要有数。”

萧若雪咬唇:“女儿不明白父亲的意思。”

“德妃娘娘待你好,是看重你。”萧珩语气平淡,“但你也要知道自己的身份。萧家的女儿,婚事自有父母做主,不可私定终身,更不可被人利用。”

这话说得重了。萧若雪眼圈一红:“女儿没有……”

“有没有,你心里清楚。”萧珩摆摆手,“回去吧。好好想想为父的话。”

萧若雪含着泪退了出去。

林沅看着女儿的背影,心中不忍:“夫君,你话说得太重了。”

“不重她听不进去。”萧珩叹气,“这孩子,像她娘,心太大。若不敲打,将来要吃大亏。”

他握住妻子的手:“沅儿,父亲将去庄子荣养,我袭爵后,萧家就全靠咱们了。若雪的事,你要多费心。不能让她毁了萧家,也不能让她毁了自己。”

“妾身明白。”林沅靠在他肩上,“只是看着孩子们一个个长大,一个个卷入这些是非,心里难受。”

窗外,秋风乍起,吹落几片黄叶。

这个秋天,似乎格外漫长。

戌时初,紫禁城各宫陆续掌灯。

坤宁宫内,皇后白妍正在看内务府送来的中秋宴单子。景和帝坐在她对面批奏章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,眼中带着笑意。

“陛下笑什么?”皇后察觉了。

“朕笑你,看个菜单子也这么认真。”景和帝放下朱笔,“这些事让内务府去办就是了。”

“中秋是团圆节,马虎不得。”皇后道,“今年陈贵人生了,宫里添丁,更要热闹些。”

提到陈贵人,景和帝神色微凝:“她这几日就要生了。太医怎么说?”

“一切安好。”皇后道,“臣妾已安排妥当,陛下放心。”

景和帝点头,忽然问:“太子妃的人选,你怎么想?”

皇后心中一动:“陛下是指陆家小姐?”

“嗯。御初那孩子,难得有喜欢的人。”景和帝道,“陆子华是实干之臣,不涉党争,家风清正。陆清怡朕见过,端庄有才,配得上太子。”

“陛下也中意?”

“中意。”景和帝笑道,“御初性子软,需要个有主见的太子妃辅佐。陆家小姐看着温婉,实则内里刚强,正合适。”

皇后松了口气:“那臣妾就着手安排了。”

“不急。”景和帝道,“等陈贵人生了,宫里事忙完再说。况且,太子妃人选要慎重,朕还要再考察考察。”

长春宫内,乔贵妃正大发雷霆。

“凭什么?!”她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,“太子妃凭什么给陆家?!我乔家的女儿哪里不好?!”

秋纹战战兢兢地收拾碎片:“娘娘息怒,此事还未定……”

“未定?陛下和皇后都中意了,还能有变?!”乔贵妃气得胸口起伏,“我入宫十几年,为陛下生下御景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乔家对朝廷忠心耿耿,凭什么太子妃不给乔家?!”

孙嬷嬷在一旁劝道:“娘娘,此事未必没有转机。太子妃人选要经过重重考察,只要陆家小姐有一点错处,这婚事就成不了。”

“错处?”乔贵妃冷笑,“陆清怡那丫头,规矩得跟个木头似的,能有什么错处?”

“没有错处,可以制造错处。”孙嬷嬷压低声音,“娘娘,离太子妃正式选定还有时间,咱们可以从长计议。”

乔贵妃冷静下来,眼中闪过寒光:“你说得对。本宫不能自乱阵脚。”她看向孙嬷嬷,“陈贵人那边,安排好了吗?”

“安排好了。”孙嬷嬷点头,“接生嬷嬷里有一个是咱们的人。只要陈贵人生产时稍作手脚……”

“不是要她的命。”乔贵妃道,“是要她生不下来。”

“奴婢明白。”

永和宫内,淑妃苏仙儿正在教杨舒悦弹琴。

二公主学得很认真,小手指在琴弦上拨动,虽不成调,但已有模样。

“母妃,这样对吗?”杨舒悦抬头问。

“对,悦儿真聪明。”淑妃温柔地摸摸她的头。

阿依从外头进来,用百越语低声道:“娘娘,长春宫有动作了。”

淑妃神色不变,继续教女儿弹琴:“说。”

“乔贵妃买通了一个接生嬷嬷,要在陈贵人生产时动手。”

“怎么动手?”

“不是要命,是要她难产,孩子憋死腹中。”

淑妃手指一顿,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。杨舒悦吓了一跳:“母妃?”

“没事。”淑妃恢复平静,“悦儿,今日就练到这儿,去歇息吧。”

宫女带走了杨舒悦。

淑妃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月如钩。

“娘娘,要告诉皇后吗?”阿依问。

“不。”淑妃摇头,“乔贵妃敢动手,必有后手。咱们若告发,反而会惹祸上身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静观其变。”淑妃淡淡道,“陈贵人的命,看她自己的造化。”

凝香宫内,一片冷寂。

煦妃明佳月躺在床上,咳得撕心裂肺。霏儿端着药,眼眶通红:“娘娘,喝药吧。”

明佳月勉强喝了几口,又吐了出来。她看着帕子上的血丝,苦笑:“本宫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。”

“娘娘别胡说。”霏儿哭道,“您会好的。”

“好不了了。”明佳月望向窗外,“霏儿,本宫若去了,舒娅和御穆……就托付给你了。”

“娘娘!”

“答应本宫。”明佳月抓住她的手,“带他们离开凝香宫,去求皇后,去求陛下……无论如何,要让他们活下去。”

霏儿泪如雨下:“奴婢答应,奴婢一定护好公主和殿下。”

夜色渐深,紫禁城陷入沉睡。

但所有人都知道,一场风暴即将来临。

陈贵人的产期,就在这几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