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9章 宫阙华宴(1 / 2)永平往事首页

腊月三十申时三刻,暮色初临。紫禁城各处已掌灯,从午门到保和殿的长长御道上,每隔三步便立着一座鎏金铜鹤灯台,鹤嘴衔着的琉璃灯盏内烛火通明,将积雪映照得如同白昼。

保和殿前广场上,文武百官及家眷按品级列队等候。男子着朝服,女子着命妇礼服,在寒风中静立,无人敢喧哗。偶有低语,也迅速淹没在殿檐下悬挂的铜铃被风吹动的叮当声中。

萧家一行人抵达时,引来了诸多目光。

萧震一身国公蟒袍,须发虽已见银丝,但身姿挺拔如松,目光锐利如昔。老夫人赵静华着深青织金翟鸟纹诰命服,头戴七翟冠,仪态端方。萧珩紧随父母身后,玄色蟒袍衬得他愈发英挺。林沅扶着老夫人,身上是二品国公夫人礼服,头戴五翟冠,颈佩东珠朝珠——那对赤金嵌东珠手镯在袖中若隐若现。

三位姨娘穿着相应品级的礼服,跟在主母身后三步处。罗姨娘今日难得收敛了艳色,穿了符合身份的绛紫色妆花缎袄,但仍在领口、袖口绣了繁复的金线缠枝纹。钱姨娘与时姨娘皆中规中矩。

少爷们已下马,与文官家的公子们站在一处。萧景淇宝蓝锦袍外罩玄狐斗篷,举止沉稳,已有不少官员上前与他寒暄——谁都知道,这位九岁的萧家长孙,未来必是朝中栋梁。萧景恪安静站在兄长身侧,萧景瀚则好奇地东张西望。

小姐们由嬷嬷、丫鬟陪着,站在女眷队列中。萧若雪桃红袄裙外罩银狐斗篷,小脸冻得微红,更添娇艳。她微微仰首,目光扫过前方——那里是皇室成员的队列。萧若婷低头绞着帕子,萧若敏挨着生母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萧若熙。一岁半的小丫头被秦妈妈抱着,裹在大红织金斗篷里,只露出一张玉雪小脸。她似乎不觉得冷,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遭,偶尔伸手去抓斗篷边缘缀着的珍珠流苏。

“那就是萧县主?”有官员家眷低声议论。

“可不是么,听说皇后娘娘疼得跟眼珠子似的。”

“才一岁半就封了县主,食邑三百户,这恩宠……”

“嘘——慎言。”

正议论间,远处传来悠长的唱和声:

“陛下驾到——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
所有人齐齐跪地。

只见保和殿正门缓缓开启,三十六名太监分列两侧,手持宫灯。景和帝杨晁牵着皇后白妍的手,缓步走出。皇帝身着明黄九龙十二章衮服,头戴通天冠,面容威严中带着笑意。皇后则是一身正红织金凤穿牡丹朝服,头戴九龙九凤冠,珠翠环绕,端庄华贵。

帝后身后,太子杨御初紧随,身着杏黄四爪蟒袍,面容清秀,举止温雅。再往后,是各位皇子公主:二皇子杨御平、三皇子杨御景、四皇子杨御捷、五皇子杨御城、六皇子杨御穆,以及三位公主。

妃嫔队列紧随皇室之后。乔贵妃一身正红宫装,九凤衔珠冠在灯下熠熠生辉,她面色平静,唯有唇角抿得略紧。德妃楚齐心穿着深紫织金云纹宫装,神情温和平静,目光在掠过萧家女眷时微微一顿。容夫人安溪规规矩矩穿着妃位礼服,面无表情。淑妃苏仙儿浅紫宫装,气质出尘。煦妃明佳月终于出现,她脸色苍白,在宫女搀扶下勉强站立,穿了身旧年制的藕荷色宫装,首饰简单。

陈贵人没有来——她还在丽景轩保胎。
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——”

山呼声响彻广场。

景和帝抬手:“众卿平身。今日除夕,乃团圆佳节,不必拘礼。”

众人起身。帝后率先步入保和殿,百官按序跟随。

保和殿内,早已布置得金碧辉煌。

殿顶悬挂着九九八十一盏琉璃宫灯,每盏灯内燃着数十支蜡烛,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。殿柱皆裹红绸,绸上绣金线祥云纹。地面铺着波斯进贡的猩红地毯,踩上去柔软无声。

御座设在殿北高台之上,龙椅覆明黄锦缎,椅背雕九龙戏珠。御座左侧稍下是凤座,右侧稍下是太子座。再往下,左右各设三排席位:左为皇室成员、妃嫔;右为宗室王公、文武百官。

萧家的位置在右首第三席——这已是极高的荣耀。右首第一席是几位年迈的亲王,第二席是丞相江朝海及其家眷,萧家位列第三,在诸公爵之首。

众人依次入席。萧震与老夫人坐主位,萧珩、林沅坐次位,三位姨娘坐在后侧屏风隔出的小间内——这是规矩,妾室不能与正室同席主桌。少爷们与各府公子同席,小姐们则在女眷专区。

萧若熙的位置最特殊——她被安排在了皇室成员那一侧,紧邻五皇子杨御城的席位。

四岁的杨御城今日穿着杏黄小蟒袍,头戴金冠,小脸严肃。但看到秦妈妈抱着若熙过来时,他眼睛一亮,立刻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:“妹妹!”

“五殿下。”秦妈妈忙要行礼。

“免礼免礼。”杨御城摆摆手,凑到若熙面前,“妹妹,你还记得我吗?我是御城哥哥。”

萧若熙歪头看他,眨眨眼,忽然咧嘴笑了:“城……哥哥……”

奶声奶气的称呼,让杨御城开心极了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九连环:“你看,我给你带的!”

小丫头伸手去抓,九连环叮当作响。

这一幕落在许多人眼里。皇后在上首微笑点头,景和帝眼中也露出笑意。德妃垂眸喝茶,乔贵妃捏紧了酒杯。

“开宴——”司礼太监高唱。

鼓乐声起。先是教坊司献《万寿无疆》乐舞,三十六名舞姬身着彩衣,手持羽扇,在殿中翩跹起舞。接着是杂技、幻术等表演。宫女太监们穿梭上菜,一道道珍馐佳肴如流水般呈上:燕窝鸡丝、海参烩猪筋、鲜蛏萝卜丝羹、鲍鱼烩珍珠菜、鱼翅螃蟹羹、蘑菇煨鸡、鱼肚煨火腿、鲨鱼皮鸡汁羹……

席间,百官向皇帝敬酒,说吉祥话。景和帝一一回应,气氛逐渐热络。

酒过三巡,皇帝忽然开口:“萧卿。”

萧震、萧珩同时起身:“臣在。”

“今日团圆宴,不必拘礼,坐。”景和帝笑道,“朕只是想起,半年前萧珩出征时,朕曾说过,待你凯旋,要在保和殿设宴庆功。今日这宴,也算是践诺了。”

萧珩躬身:“陛下隆恩,臣感激不尽。”

“该感激的是朕。”景和帝举起酒杯,“北疆大捷,狄戎求和,此乃大擎三十年未有之盛世。这第一杯酒,朕敬所有北征将士——”

满殿皆举杯。

饮罢,景和帝又道:“第二杯,敬萧卿父子。萧震教子有方,萧珩忠勇可嘉,萧家满门忠烈,实乃国之栋梁。”

萧震忙道:“陛下谬赞。保家卫国乃武将本分,臣等只是尽本分而已。”

“好一个‘尽本分’。”景和帝点头,“若满朝文武皆能尽本分,何愁江山不固?”
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席间不少官员脸色微变,尤其是乔劼——他今日坐在文官队列中段,闻言低头饮酒,掩去眼中神色。

皇帝放下酒杯,看向萧震:“萧卿,你递的折子,朕看了。”

殿内瞬间安静。

萧震起身跪地:“臣年老体衰,不堪驱使,恳请陛下准臣告老,以全余年。”

景和帝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卿今年五十有一,说老不老。但朕知道,你身上旧伤无数,北疆苦寒三十载,确实该享享清福了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准了。年后再行具体事宜。至于爵位……萧珩已是一等忠国公,镇国公爵位便由他并袭。从今往后,萧家忠国公一脉世袭罔替,与国同休。”

“臣,叩谢陛下天恩!”萧震深深叩首。

满殿响起恭贺之声。但在这片热闹中,有多少人是真心,有多少人是假意,就不得而知了。

宴席继续。舞乐又起,这次是《霓裳羽衣曲》。

趁着舞乐声大,席间开始了走动敬酒。官员们互相寒暄,女眷们也低声交谈。

萧若雪坐在女眷区,身边围着几位官员家的小姐。她今日打扮出挑,言谈举止又得体,很快成为焦点。

“若雪姐姐这身衣裳真好看,这绣工是江南的吧?”

“是母亲赏的料子,请了苏绣师傅来府里做的。”萧若雪微笑,“妹妹若喜欢,改日我让绣娘也给你做一身。”

“那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
正说着,一个宫女走过来,福身道:“萧小姐,德妃娘娘请您过去说说话。”

萧若雪眼睛一亮,忙起身整理衣饰:“有劳姑姑带路。”

她跟着宫女穿过席间,来到德妃座前。德妃楚齐心正与几位夫人说话,见若雪来了,温和笑道:“好孩子,过来让本宫瞧瞧。”

萧若雪规规矩矩行礼:“臣女给德妃娘娘请安,娘娘万福。”

“免礼。”德妃拉过她的手,对几位夫人道,“这就是萧家大小姐若雪,最是聪慧可人,与本宫的御平很是投缘,常在一处切磋诗文。”

几位夫人会意,纷纷夸赞。

德妃又看向若雪:“御平在那边与几位公子论诗,你可要去看看?”

萧若雪脸一红,低头道:“但凭娘娘吩咐。”

“那便去吧。”德妃示意宫女,“带萧小姐去见二殿下。”

这一幕,落在了许多人眼里。

屏风后的小间内,罗姨娘从缝隙中看到女儿被德妃召见,激动得差点打翻茶盏。钱姨娘轻轻按住她的手,低声道:“姐姐,慎行。”

罗姨娘这才冷静下来,但眼中喜色难掩。

另一侧,林沅也看见了。她端起茶盏,借喝茶掩饰眼中的忧虑。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示意她镇定。

萧若雪被带到殿东侧一处偏席。这里设了几张书案,杨御平正与几位宗室子弟、官家公子谈论诗文。见若雪来了,他眼睛一亮,起身相迎。

“萧小姐。”

“臣女见过二殿下。”萧若雪盈盈一礼。

“不必多礼。”杨御平温声道,“我们正在品评前朝李太白的《将进酒》,萧小姐才学过人,也来品评一二?”

萧若雪大方落座,接过诗卷细看。她确实有才学,不多时便说出几句精妙见解,引得众人赞叹。杨御平看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,眼中流露出欣赏。

不远处,五皇子杨御城正努力教萧若熙玩九连环。小丫头抓了半天抓不开,有些不耐烦了,把九连环一扔,转头去抓桌上的糕点。

“妹妹,这个不能吃!”杨御城忙拦住她,“这个要剥开才能吃。”

他笨拙地剥开一块松子糖,递到若熙嘴边。小丫头张口含住,甜甜的味道让她眯起眼睛,露出满足的笑容。

杨御城看着她的笑脸,也笑了。他转头对身边的嬷嬷说:“嬷嬷,妹妹喜欢甜的,多拿些松子糖来。”

“是,殿下。”

这一幕被皇后看在眼里。她转头对景和帝低语:“陛下看,御城对熙儿是真上心。”

景和帝点头:“两个孩子倒是投缘。”

“臣妾想着,等熙儿再大些,便让她常进宫陪伴御城读书。”皇后试探道,“两个孩子青梅竹马,将来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明。

景和帝沉吟片刻:“熙儿还小,此事不急。不过让她常进宫陪伴御城,倒是可以。”

皇后笑了,知道皇帝这是默许了。

席间另一处,乔贵妃正与几位交好的妃嫔说话。她面上带笑,眼神却不时瞟向德妃和萧若雪那边。

“德妃姐姐对萧家大小姐真是疼爱。”一个嫔妃道。

乔贵妃冷笑:“能不疼爱么?萧家如今如日中天,拉拢一个庶女,就能分化萧家与皇后的关系,这买卖划算。”

她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身边几人听见。

“那萧县主那边……”

“皇后看得紧,动不得。”乔贵妃抿了口酒,“但那个陈贵人……本宫倒要看看,她能得意到几时。”

正说着,她看见自己的儿子杨御景正与几个宗室子弟玩投壶,玩得兴起,声音大了些。她皱了皱眉,对贴身宫女秋纹道:“去把三殿下叫回来,让他安静些。”

秋纹领命去了。

杨御景正是贪玩年纪,被叫回来有些不情愿。乔贵妃拉着他低声训斥:“今日什么场合?陛下在场,你该好好表现,而不是玩闹。你看看二皇子,在与萧家大小姐论诗,多风雅。你看看五皇子,在照顾萧县主,多懂事。你呢?”

杨御景撇撇嘴:“儿臣也会作诗。”

“那你去啊。”乔贵妃推他,“去陛下面前表现表现。”

杨御景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他在景和帝面前跪下:“父皇,儿臣近日新学了一首诗,想献给父皇。”

景和帝有些意外,笑道:“哦?御景也会作诗了?念来听听。”

杨御景清了清嗓子,背了一首咏雪诗。诗作平平,但七岁孩童能完整背出,已是不易。景和帝点头赞道:“好,御景有长进。赏。”

乔贵妃这才露出笑容。

淑妃苏仙儿安静坐在自己的席位上,很少说话。她看着殿中众生相,心中平静无波。偶尔,她的目光会掠过萧若熙——那个被众人捧在手心的小丫头。

阿依在她耳边低语:“娘娘,萧县主看起来与寻常孩童无异。”

“才一岁半,能看出什么?”淑妃淡淡道,“不过能让皇后如此看重,必有过人之处。你继续留意。”

“是。”

煦妃明佳月坐在最末的席位,几乎无人注意。她脸色苍白,不时掩口轻咳。女儿杨舒娅担心地看着她:“母妃,要不女儿陪您回去歇息?”

“不必。”明佳月摇头,“再坐一会儿,等宴席过半再走。”

她看着殿中繁华,心中一片凄凉。她也曾坐在靠前的位置,受尽恩宠。如今……物是人非。

宴至戌时三刻,殿中气氛正酣。

忽然,一个宫女匆匆从侧门进来,走到皇后身边,低声禀报了什么。皇后脸色微变,随即恢复平静,对景和帝耳语几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