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帝眉头一皱,起身道:“朕有些政务要处理,众卿继续。”
帝后离席,殿内众人面面相觑,但很快又恢复热闹——皇帝离席是常事,谁也不敢多问。
坤宁宫的掌事太监李德海留了下来,他走到萧珩面前,低声道:“萧国公,皇后娘娘请您去偏殿一趟。”
萧珩心中一动,起身随他离去。
偏殿内,皇后白妍面色凝重。见萧珩进来,她直接道:“丽景轩出事了。”
萧珩一惊:“陈贵人她……”
“胎儿暂时无事,但有人在她的安胎药里做了手脚。”皇后沉声道,“太医发现得及时,但此事不能声张。本宫叫你来,是想问问——你父亲告老之事,朝中可有异动?”
萧珩瞬间明白。陈贵人是皇后的人,有人对她下手,目标其实是皇后。而父亲刚在宴上当众获准告老,萧家权势看似达到顶峰,实则暗流涌动。
“回娘娘,朝中确有一些声音。”萧珩谨慎道,“吏部尚书乔劼今日虽未说话,但其门生故旧近日多有议论,说萧家一门两国公,权势过盛。”
皇后冷笑:“乔家……本宫知道了。”
她顿了顿,放缓语气:“萧珩,你父亲急流勇退,是明智之举。但树欲静而风不止,有些人不会因为萧家退让就收手。你们要小心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萧珩躬身,“谢娘娘提醒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皇后看着他,“熙儿……本宫会护她周全。但你也要知道,她如今已是众矢之的。今日宴上,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,你可看到了?”
萧珩心中一紧:“臣……看到了。”
“本宫与陛下商议过,年后会让宫中嬷嬷去萧府,教导熙儿规矩。名义上是教导所有萧家女儿,实则是为了保护熙儿,也为了让她尽早适应宫中生活。”皇后意味深长,“你明白本宫的意思吗?”
萧珩沉默片刻,深深一揖:“臣……明白。小女能得娘娘垂青,是她的福分。”
“你放心,本宫会待她如亲生。”皇后温声道,“你且先回席,莫让他人生疑。”
萧珩退出偏殿,心中沉重。他回到席间时,宴席已近尾声。歌舞又起,是教坊司新排的《四海升平》舞,二十四名舞姬手持莲花灯,在殿中旋转,灯影摇曳,如梦似幻。
但他的心,已不在宴席之上。
亥时正,宴席终了。
景和帝与皇后重新出现,与百官共饮最后一杯酒,说了些吉祥话,便起驾回宫。百官跪送,而后依次退席。
萧家一行人出了保和殿,在宫门前汇合。夜风凛冽,吹散了酒意。
马车里,一片沉默。
良久,老夫人才开口:“今日宴上,你们都看见了?”
林沅低声道:“看见了。德妃对若雪……太过抬举。”
“不是抬举,是利用。”萧震沉声道,“她要用若雪分化萧家,让咱们不能彻底倒向皇后。这是阳谋,咱们明知是计,却不好直接阻拦。”
萧珩接话:“皇后也找我了。”他将偏殿之事简单说了。
老夫人脸色一变:“有人对陈贵人下手?这是冲着皇后去的,也是冲着萧家去的——陈贵人是皇后的人,若她出事,皇后必受影响,萧家与皇后的关系也会被质疑。”
“母亲说得对。”萧珩道,“皇后已提醒咱们要小心。年后宫中嬷嬷会来府中教导女孩们,名义上是教导所有女儿,实则是为了保护熙儿,也是为了让熙儿适应宫中生活。”
老夫人长叹一声:“熙儿才一岁半啊……”
“这是她的命。”萧震闭了闭眼,“从她被封县主、被皇后认作义女的那一刻起,她就注定要卷入这些是非。”
林沅眼圈红了,紧紧抱住女儿。小丫头已在秦妈妈怀里睡着了,浑然不知大人们的忧虑。
另一辆马车里,罗姨娘兴奋地拉着女儿的手:“雪儿,你看见了吗?德妃娘娘多看重你!二殿下看你的眼神,那是真心的!”
萧若雪脸微红:“娘,您小声些。”
“怕什么?”罗姨娘压低声音,“今日那么多夫人看着,德妃娘娘当众夸你,这是给你做脸呢!等开了春,娘娘定会有所安排。雪儿,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!”
萧若雪心中欢喜,但想到祖母和嫡母的眼神,又有些不安:“可是祖母和母亲似乎……”
“她们是嫉妒!”罗姨娘撇嘴,“嫉妒你能得德妃青眼,嫉妒你可能嫁入皇室。雪儿,你可别被她们吓住了,这是你翻身最好的机会!”
萧若雪咬了咬唇,点头。
钱姨娘的马车里安静得多。萧景恪靠着母亲睡着了,萧若敏也昏昏欲睡。钱姨娘看着窗外掠过的宫灯,心中思量:今日宴上,萧家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危机四伏。老爷告老,大少爷袭爵,表面是恩宠,实则是削权。德妃拉拢大小姐,皇后看重二小姐,萧家已被卷入夺嫡之争……
她抱紧儿女,心中默念:不求富贵,只求平安。
时姨娘的马车最是冷清。萧若婷靠在母亲肩上,小声问:“娘,今日宴上,大姐姐好风光。”
“嗯。”时姨娘轻抚女儿的发,“婷儿,你羡慕吗?”
萧若婷迟疑了一下,点头:“羡慕。”
“那你想不想也风光?”
“我……我能吗?”萧若婷怯怯地问。
时姨娘看着女儿,良久,轻声道:“能。只要你想,娘帮你。”
坤宁宫内,地龙烧得暖如春日。
景和帝已卸下朝服,穿着明黄常服,靠在榻上闭目养神。皇后白妍也换了家常衣裳,正亲手为他按揉太阳穴。
“陛下累了?”
“嗯。”景和帝握住她的手,“今日宴上,你看清了吗?”
“看清了。”皇后轻声道,“德妃拉拢萧若雪,是想分化萧家。乔贵妃虽未动作,但其父乔劼在朝中必有后手。淑妃……她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不安。”
景和帝睁开眼睛:“陈贵人的事,查清楚了吗?”
“太医在安胎药里发现了少量夹竹桃粉,量很小,但长期服用会导致流产。”皇后语气转冷,“药材是从太医院领的,记录上是长春宫的人代领——乔贵妃协理六宫时的旧例未改,她的人还能接触到这些。”
“有证据吗?”
“没有直接证据。”皇后摇头,“那个代领药材的太监,三日前失足落井死了。”
景和帝冷笑:“好一个死无对证。”
“臣妾已加强了丽景轩的看守,换了全部宫人。”皇后道,“陈贵人这胎,必须保住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皇后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臣妾想……等陈贵人生下孩子,无论皇子公主,都养在臣妾宫中。”
景和帝看向她:“你想亲自抚养?”
“是。”皇后直视皇帝,“陛下,陈贵人出身低微,保不住这个孩子。若孩子养在臣妾宫中,一来可得庇护,二来……也可牵制某些人。”
景和帝明白她的意思。若陈贵人生下皇子,养在皇后宫中,那就是嫡子待遇,对太子、对五皇子都是制衡。同时,皇后有了这个孩子,也能更好地掌控陈贵人及其背后的势力。
“你可想好了?”他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皇后点头,“臣妾会待那孩子如亲生。”
景和帝看了她良久,终于点头:“准了。”
皇后松了口气,靠在他肩上:“陛下,臣妾今日看着御城和熙儿,心里就在想……若他们将来能在一起,该多好。”
“熙儿还小。”
“不小了。”皇后柔声道,“一岁半的孩子,已能看出性子。熙儿沉静聪慧,不怕生,有将门风骨。御城真心喜欢她,今日宴上,您也看见了。”
景和帝想起儿子笨拙地喂若熙吃糖的样子,笑了:“两个孩子倒是投缘。”
“所以臣妾想,等熙儿再大些,就正式定下这门亲事。”皇后试探道,“陛下觉得如何?”
景和帝沉吟:“萧家权势已极,若再与皇子联姻……”
“正因萧家权势已极,才更需要联姻来绑定。”皇后道,“萧震告老,萧珩袭爵,萧家已退了一步。若再与御城联姻,那萧家就彻底绑在了咱们这边。德妃拉拢萧若雪,不过是个庶女,影响不了大局。”
景和帝思量良久,终于道:“等熙儿三岁吧。若到那时,两个孩子依然投缘,萧家也依然忠心,朕便准了。”
皇后心中大喜:“谢陛下。”
帝后相拥,殿内烛火摇曳,一片温情。
子时初,萧府各院陆续熄灯。
正院内,萧珩与林沅躺在床上,却都无睡意。
“沅儿,”萧珩握住妻子的手,“今日之事,你怎么看?”
林沅轻叹:“妾身只觉得……累。明明是团圆宴,却比打仗还累。”
“是啊。”萧珩将妻子搂入怀中,“往后这样的日子,还多着呢。”
林沅靠在他胸前,低声道:“夫君,熙儿她……”
“熙儿的路,已由不得咱们了。”萧珩声音沉重,“从她被封县主那一刻起,她就注定要嫁入皇家。今日皇后已明示,等熙儿三岁,便要定下与五皇子的亲事。”
林沅眼泪落下来:“她才一岁半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萧珩为她拭泪,“至少皇后是真心喜欢熙儿,五皇子也对熙儿好。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。”
林沅哽咽:“妾身知道……妾身只是舍不得。”
“我也舍不得。”萧珩抱紧妻子,“但这是她的命,也是萧家的命。咱们能做的,就是护她周全,教她明理,让她将来在深宫之中,有自保之力。”
夫妻二人相拥无言。窗外,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:“子时三更,平安无事——”
揽月轩内,罗姨娘还未睡。
她坐在妆台前,对镜卸妆。金钏在一旁伺候,低声道:“姨娘,今日宴上,大小姐可真风光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罗姨娘得意道,“我的雪儿,就该有这样的风光。”
她卸下最后一支簪子,忽然道:“金钏,去把那个匣子拿来。”
金钏会意,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紫檀木匣。罗姨娘打开,里面是一包药粉。
“这是……”金钏脸色一变。
“求子药。”罗姨娘眼神坚定,“老爷年后就要去庄子荣养,珩少爷袭爵,府中就是林沅说了算。我必须再怀一子,有了儿子,我在这府中的地位才能稳固,雪儿将来也才有依靠。”
“可是姨娘,这药……”
“我知道有风险。”罗姨娘打断她,“但我必须赌一把。为了雪儿,为了我自己。”
她将药粉倒进茶盏,一饮而尽。药味苦涩,她皱紧眉头,却毫不犹豫。
墨韵斋内,钱姨娘刚哄睡了儿女。
她坐在灯下做针线,是一双小虎头鞋——给萧若熙的。虽然她有自己的儿女,但她明白,在这个家里,对嫡女好,永远没错。
嬷嬷在一旁绣帕子,低声道:“姨娘,今日宴上,老爷告老的事定了。”
“嗯。”钱姨娘头也不抬,“这是意料之中。”
“那往后府中……”
“往后府中就是大少爷和夫人做主。”钱姨娘淡淡道,“咱们安分守己,好生教养景恪和若敏,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平安顺遂。”
嬷嬷点头:“姨娘看得通透。”
钱姨娘笑了笑,没说话。她看着睡熟的儿子和女儿,心中平静。这个家太大,水太深,她不想争,也争不过。能守住自己这一方小天地,就够了。
静心苑内,时姨娘独坐灯下。
萧若婷已睡熟,小脸上还带着宴席归来的疲惫。时姨娘为她掖好被角,回到桌边。
桌上摊开一本《女诫》,是她从老夫人那儿求来的。她出身低微,识字不多,但这些年在府中,也偷偷学了些。
今日宴上,她看着萧若雪风光,看着萧若熙受宠,看着自己的女儿怯懦低头,心中刺痛。
“婷儿,”她对着熟睡的女儿轻声道,“娘出身低,给不了你什么。但娘会教你,教你识字,教你规矩,教你如何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下去。”
她拿起笔,在纸上笨拙地写下几个字:争,不争;不争,争。
这是她半生悟出的道理。有时候,不争才是争;有时候,争反而会输。她要好好想想,该如何为女儿谋划一条路。
窗外,雪花又开始飘落。
景和二十二年的最后一夜,就在这漫天飞雪中,悄然逝去。
而新的一年,等待萧家、等待这座紫禁城、等待所有人的,将是更深的漩涡,更复杂的棋局,更艰难的抉择。

